尋找李麻子
晚上,我們來到關押李麻子的一個廢棄的倉庫里。昏黃的燭光被風吹得像鬼火一樣忽明忽暗。任大鵬大喝一聲,把反革命分子李麻子壓上來,讓他交待蓄謀已久的罪行!
任大鵬拍了一下桌子,你不會和他是同夥吧?
跋千山涉萬水也要找到你。我在走訪李麻子的親屬時,聽他的一個遠房親戚說李麻子的老婆是安徽霍山人,叫索秀珍。
我心裏倏然一陣悸動,跪在墳前泣不成聲,老哥哥,你能原諒我嗎?我來看你來了。
我覺著褲襠里有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流下來。我的手飛快地搖動著說,不會的,不會的,我怎麼會和他是同夥九九藏書呢。
李麻子啊,你在哪裡?查閱當時的人事檔案,對於李麻子的去向一無所獲。我記得李麻子是陝西寶雞人,就一路顛簸趕到寶雞,在公安部門和人事部門的幫助下,翻開浩浩檔案卷宗,查到了李麻子的名字,可是對他的去向依然模糊。我又一路打聽來到了李麻子的老家,那是一個偏遠的小山村,上年紀的人還記得他,說他上大學一走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我拒絕了,我說我要去找一個人,向他當面道歉。
李麻子啊,你在哪裡?我的手臂抖得更厲害了。
那時候廠里準備提拔一名副廠長,我和李麻九*九*藏*書子都是被考察的對象。不久,文革開始了,副廠長的事就沒人提了,我和李麻子帶著一幫子革命闖將,幾乎天天上街喊口號。
我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打過人呢。只得伸出戰戰兢兢的手,學著任大鵬的樣子,衝著李麻子的臉上打了一巴掌。李麻子嘴角上就有一條紅色的小蟲子爬了下來。
革委會主任任大鵬找我談話說,你和李麻子關係好,在一個辦公室,又是一個宿舍,他平時都有什麼表現?是不是還藏著電台?你睡覺時聽到過發報的聲音嗎?
任大鵬說,希望你接受革命風浪的再考驗,今晚參加李麻子審判會。read.99csw.com
一晃多年過去了,由於我處事謹慎,一直沒有犯過錯誤,口碑如頌地從縣長的位置上退了下來。回憶往事,又讓我想起了李麻子,心裏就添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我這輩子惟一對不起的人就是李麻子,抬起手掌打他的一幕總是縈繞腦際,揮之不去。想著想著,我的手臂顫抖起來。孩子們說這是中風的前兆,要到省城為我去請最好的醫生。
去安徽!可是霍山縣叫索秀珍的人有100多個。一個個排查,總算是找到了李麻子老婆所在的村莊。到了那裡,有個白了雙鬢的中年人說,你說的那個李麻子是個啞巴,他們兩口子都九*九*藏*書不在了,也沒有兒女。論輩分,我還管他叫姑父呢。他來俺們村時就不會說話,在生產隊喂牲口,後來我姑姑就瘋了。
第二天,被遊街批鬥的「地富反壞右」隊伍中多了一個李麻子。
我的手臂不再顫抖了。孩子們問我從哪裡看好的,我就苦笑笑,眼前又浮現出李麻子的影子了。
李麻子昂著頭說,我不是反革命。
任大鵬走上前打了李麻子一個脆響的嘴巴說,讓你嘴硬!任大鵬又沖我努努嘴,示意我學他的樣子去打李麻子。我看看李麻子,又看看任大鵬,任大鵬的目光像鋼針一樣盯著我。
嚇得我頭上冒汗,一隻腳不停地打擺子說,沒,沒九_九_藏_書沒沒有。
有一次上街喊口號時,李麻子把「萬壽無疆」喊成了「無壽無疆」。遊行的隊伍剎時靜了下來,滿街人鴉雀無聲。僅僅幾秒鐘,就像一場飛沙走石般的風暴驟起,隊伍亂了套。有人高喝一聲,把李麻子的紅袖章擼了下來,像逮豬一樣把他捆綁得結結實實,還呼哧呼哧地踹上幾腳。
中年人指著半山腰上的一座荒冢說,那就是他的墳。
李麻子還沒有醒悟過來呢,可把我嚇壞了,剛才還紅得發紫,轉眼就臭不可聞,真是瞬間涼熱。
沿著山路攀爬,就見芳草萋萋的山坳間,有一個三尺高的墓碑,上寫:李衛東、索秀珍之墓。
夜裡,李麻子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