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一開始沒有下車，只隔著車玻璃把嘴弄得一張一合。後來老闆不得不下車了，因為小區門口的人越聚越多，男女老少很全。老闆脫不開身了，就許諾:你們先去工地等著，這兩天我一定把錢湊齊送過去。工友們就說，我們不能再等了，我們要回家過年！雞一嘴鴨一嘴吵得老闆直捂耳朵。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過了一個世紀，老闆的小汽車徐徐地開了過來。他隨著工友們蜂擁過去，他走在最後面磨蹭著，他怕工友們把他踩著。

他站在工友們的後面，蹦跳著喊了一下:俺要回家過年！他的聲音被淹沒在沸騰的人群里九九藏書，連他自己都沒有聽到。

他看著老闆，眼睛紅的像兔子的眼睛；

他看著人群，眼睛里的血絲像剛吃完了死孩子；

老闆離他就幾寸那麼遠。

於是再於是，他憋急了眼，一著急就喊了這樣一嗓子:你再不給錢俺連買褲衩的錢都沒有了！！！就這樣的一嗓子，所有的人，當然也包括老闆在內都聽了個如雷貫耳。又於是，老闆就沖他走了過來，他就向後面退了幾步，因為他覺得在老闆面前，自己連兔子也不是，而老闆像頭駱駝，高高大大。

工友們把大褲衩子舉過頭頂，他感覺自己像羊群的駱駝。

九*九*藏*書有幾個工友帶著哭腔說，大褲衩子，你脫吧，脫了咱就能拿到錢了。

幾十個人的隊伍裏面，他好像是夾裹在羊群里的一隻小兔子，枉叫了「大褲衩子」的綽號。

他的臉通紅，他恐懼地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褲子。

老闆說，你脫呀！

老闆沒有。

人群跟了過來，除了他的工友們，都笑吟吟地瞅著他。

駱駝和這群羊又哭又笑，駱駝的聲音最高……

他把手揣在袖筒里，繼續聽工友們嚷嚷著老闆是人做的還是啥做的問題，偶爾再蹦跳幾下，再蹦還是和小兔子一樣，嶄露不了頭角。

大褲衩子慢慢九-九-藏-書地撩開外面又臟又厚的棉襖，手就夠著了腰帶，嚴格的說是一條拇指粗的紅布條子，今年是他的本命年，老婆給他買的。

老闆看著他閃爍不定的眼睛，一隻手抓著他的兩個肩膀，問他:你沒有錢買褲衩了嗎？你脫褲子讓我看看，如果你沒有穿著褲衩，你們的錢我馬上就給。

他只是低著頭走路，聽工友們把路上的積雪踩得爛響，聽工友們連喊帶叫地罵老闆不是人做的，聽工友們說今天不去公司了，就去老闆的家裡堵著要錢。

他看到大褲衩子的褲子是一條那種廉價的黑色褲子，裏面是肯定是大褲衩子的老婆用各色毛線九九藏書編織的花毛褲，再裏面……老闆沒有看到有沒有褲衩，因為他制止了大褲衩子，大褲衩子的手就停在了肚臍眼下面一點的地方。

老闆家所在的小區很漂亮，小區的門口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地上亮的能照見人。他見工友們使勁地跺著腳，也跟著蹦跳了兩下。於是，鏡子就被他們跺了個七零八碎，於是，他們被保安非常不友好並且很野蠻地擋了回來。

人群說，你脫呀！

大褲衩子，今天，他要脫褲子讓人檢查他穿沒穿褲衩。

他再看他的工友們，他的工友們，工友們的眼睛和他一樣地紅。

周圍的許多人都笑吟吟的；

紅布條子九_九_藏_書被解開了，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冷風吹到了身上，他渾身哆嗦了幾下，不，他從老闆走過來的那一刻起，一直哆嗦到現在。

他叫大褲衩子，那是因為他從小就一副舊社會的樣子，從小穿什麼衣服都是又肥又大。那年，他把哥哥的褲衩穿了出去，窩在褲衩裏面的他，像個小蘿蔔。於是，村裡的人們再也不記得他的真名叫啥，只知道他叫大褲衩子。

人群裏面的女人們背過臉去。

他繼續慢慢地扒開褲子，把通紅的眼睛閉上。

他嚇得不知所措，只知道用手捂住褲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哭了。

錢，終於要了回來。

老闆繼續笑吟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