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姑
每月的這天是花姑最愜意的日子。早早的梳洗完,吃罷早飯,眉稍掛著笑容,來到老槐樹下。當郵遞員拿過她的手戳,看著那紅紅的印章,花姑就像秋菊似的,抿著嘴樂了。村人見到,羡慕地說:花姑又等兒子寄錢了。花姑便滿面春風,笑盈盈地說:是啊!花姑可真有福氣呦,沒白心疼春生,可苦了花姑了,一個大姑娘可惜了了。村人邊走邊議論著,話語中襯著嘆息和惋惜。花姑心裏就美美的甜甜的,轉而又有絲絲的苦澀。
花姑笑了,愛撫地說:春生,娘不喜歡一次全寄來,娘喜歡每月寄一次,娘就高興,娘才放心。花姑混濁的眼睛滲透著一種企盼的眼神。春生明白了,每月定不可移地去郵局一次。
你爹在你沒出生時就死了!花姑的臉色陰沉,https://read.99csw.com呈現痛楚的表情。春生怕娘傷心,再也不問了。但心裏卻打了個結,娘為什麼從來不提爹一個字呢?話里話外閃爍其辭,連春生的姓也是隨娘的。春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隨娘的姓,而不姓爹的姓,難道我沒有爹嗎?春生聽人說,娘年輕時,老村長對娘可好了,難道老村長是我爹?春生一頭霧水。春生只知道娘沒有什麼親人,惟有一個在省城的胡阿姨,和娘處的像親姊妹似的。每年都來家裡幾次。每次都給春生買好多衣服,好多吃的。春生涉世未深,不懂事理,娘和胡阿姨的那些悄悄話,春生聽不懂,也不理會,光顧和小夥伴瘋玩去了。每次胡阿姨走時,娘都送到村口老槐樹下。胡阿姨撫摸著九-九-藏-書春生的頭,眼圈蓄滿淚水說:春生,一定要聽你娘的話,你娘撫養你不容易,好好學習,將來跳出山窩窩,念大學的費用我承擔!春生羞怯地低著頭,點頭應著。
春生如夢初醒,淚如雨下,跪在花姑的床前,捧著那包錢,哭的撕心裂肺,呼天喊地:娘,娘……
那年掌燈時節,花姑不行了。春生接到老村長的電話,連宿大夜趕回家裡。花姑骨瘦如柴,氣若遊絲,奄奄一息,乾枯的手指著一個包裹,說不出話。老村長和胡阿姨嘆著氣,偷偷流淚。
春生是個孝順的兒子,大學畢業后在城裡工作,每月八號定期給她寄錢來。春生曾經多次勸娘跟他進城,花姑心有顧忌,死活不去。便委婉地說:我好胳膊好腿的,不給你添麻煩!春生只好每月給娘寄
九-九-藏-書錢。春生工作忙,每月寄一回怪麻煩的。有一次就寄回全年的生活費。令春生不解的是錢竟打回來了,郵單寫著「查無此人」。春生迷茫了,怎麼會「查無此人」呢?難道娘出了什麼事?便急三火四地趕回村子。春生她娘,不要等了,下這麼大的雪不會來了,回去吧!老村長憐憫地催促著。花姑沒有吭聲,有些猶豫,蹣跚著步履,一步三回頭的向村子邁去。
春生在省城念大學時,胡阿姨對他百般照顧,每個星期天胡阿姨都讓春生到她家去,每次都是一桌豐盛的菜肴。春生總是怯怯地低頭吃著,不敢抬頭看胡阿姨,春生覺得胡阿姨瞅他的眼神是那樣的,怪怪的,春生有些迷惑。
老村長將一個包裹展開,春生不禁驚訝。裏面裹著一打打的錢,春生霎時明九*九*藏*書白了。這些年他給娘寄的錢,娘一分錢沒花。老村長說:你娘說,留給你娶媳婦用的。老村長又將一封信遞給春生,霎時老淚縱橫地說:都怨我那時沒主意,爹媽因花姑帶個孩子,說什麼也不同意娶她,花姑這輩子命苦啊!
春生一臉狐疑地說:娘,我給你寄的錢,怎麼會「查無此人」呢?
春生凝視著娘滿目蒼痍的臉和那滿頭的白髮,心裏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春生呀呀學語時就和娘相依為命,從沒見過爹啥模樣,是娘一把屎一把尿養大他的。春生懂事時曾經問過娘:娘,我咋從來沒見過爹,也沒聽你嘮過爹呢?
花姑竟然笑呵呵地站在院落餵雞。
花姑真的老了,背佝僂的兩頭扣一頭,有些力不從心,孤獨地佇立在村口老槐樹下,渾身灑滿了雪花。一陣寒風掃過,撩九_九_藏_書起她灰白色的銀髮。花姑眼睛眯糊著,一隻手遮蔽在額頭上,定定地眺望著去往縣城那條長長的路。
花姑姓花,年輕時長得眉清目秀,白裡透紅,村裡的人都很喜歡她,管她叫花姑,她滿臉笑容地應聲著。
天陰沉沉的,花姑抬頭望望紛紛揚揚的雪花,面容焦慮憔悴。心想,今天是怎麼了,這麼多時還不來呢?也許下雪路不好走?
春生頓時震驚了。信是當年胡阿姨寫給花姑的。當年胡阿姨知青下鄉在村裡,花姑在青年點給做飯。那年胡阿姨懷孕了,正趕上知青返城,一個下鄉知青懷孕有了孩子,還能回城嗎?花姑就偷偷地將胡阿姨藏在自己家裡,生下一個男孩。為了掩人目耳,花姑對外人說是早晨做飯時在柴草堆撿的。從此花姑一心撫養這個孩子,放棄了青春年華,至今未找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