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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

雪落無聲

作者:葉傾城
沒有肉,沒有魚,沒有新鮮蔬菜,憑了出生證領到5斤雞蛋,其餘,是空白。東北的冬天可以酷寒到什麼程度,他終生不能忘。
他到底靈活些,到圖書館借了地圖冊來研究,又挨個到教師家諮詢。然後跑來跟她說:「我問了好些人,他們都建議說丹東最好。我們一起去吧?我給你也報了名。」
第二年夏天,生了大女兒,再隔一年,二女兒也來了。而那時,鴨綠江邊的安靜小城,天正寒,地正凍,積雪盈膝。
他實在看不過眼,一句:「我看看。」三下兩下完工,喇叭里傳出悠揚的「我失驕楊君失柳……」小戰士喜得小心翼翼捧住,像捧了一叢易碎的珊瑚,嘴裏連連道謝,他也就走了。
學校在分配前便已宣布,他們所有的去向都是邊疆艱苦之處。都是鄉下孩子,都沒什麼閱歷,面對一堆的名字:豐|滿、六盤水、玉溪、資水……像在抽籤,抽取一生的命運,而綺麗的名字背後,到底有沒有豐饒的身世?
他答:「不,姑娘。」
他推辭:「孩子們還小,不能吃這個。」
他說:「是我https://read.99csw•com心急。孩子沒滿月呢。」
到家時他已下定決心,明天就跟營長講。可是凌晨醒來,纏繞終夜的猶豫重又襲上,好嗎?
當年他們在校園裡種下的小樹,都已長大成材,那濃綠的樹陰,在我整個的大學時光里,一直溫柔地籠罩在我頭上。
整個連隊都亂起來,匆匆幫他脫鞋檢視,又拿雪來搓腳,幸好沒凍壞。營長急得直跳:「你看你看,換雙鞋再來嘛……」
他心咚一下,想起她逐漸消瘦的身體。下班路上,便走了神,一跤跌滾,雪團轟然飛起,像他心裏的起落:怎麼能向人家要東西呢,這成什麼了?但是是營長主動說的呀,而且自己的妻子在坐月子。
「茲啦」一聲,他打了一個蛋,想想,又打了第二個,空氣中充滿荷包蛋的濃烈香氣,他顫巍巍端到她面前,她俯下臉狠狠地聞了又聞,再抬起頭,眼裡全是流離星光……
她說:「好。」
實在太多了,營長也有點不好意思,問:「你方不方便?不方便就算了。」他卻一口應下。捧回家,九_九_藏_書便開始加班加點、沒日沒夜地修,還自掏腰包購置零件配上。
選自《博客》
南方人本來就不十分適應北國天氣,那零下幾十度的嚴寒,又絕不是一雙家裡穿的輕便鞋可以抵禦的,然而他心裏念念不忘的是,萬一去晚了呢!
寒氣沿著他的腿攀爬向上,彷彿樹林里的殺人藤在捕獵它的獵物。
幾天後正在車間里,忽然廠辦緊急召他,他剛一進門,便有人跳起來指著他大叫:「就是他!」原來是前幾天那個小戰士。旁邊一個絡腮鬍子,說是營長。桌上,攤了起碼十幾個各種各樣的小收音機。
而我,是他們的第三個、也是最小的女兒。那包晶瑩剔透的動物冰糖甜過我們三姐妹的童年,那雙軍靴一直穿到我們都長大了,還沒有壞。
營長答應得痛快:「要什麼都行,明天拿袋子來裝。」
他不是不想學雷鋒,但是雷鋒沒結婚,也沒有一個醜醜的二女兒,小臉紅紅,睡著了嘴還在吧卿吧卿,不知何時便驚醒,大哭起來九-九-藏-書
那天他走的時候,帶了一大塊腌肉,一個毛扎扎巨型刺蝟似的豬頭,一捆帶魚,十斤雞蛋……營長拎來一雙石頭般厚重的軍用皮靴,還有一袋袋動物冰糖:「給侄女們吃。」
而他是在南方魚米之鄉長大的男人,在他的故鄉里,女人坐月子要喝清甜的蛋酒和煮得奶白的喜頭魚湯。他心疼女兒的哭,心疼她瘦得那樣迅猛,像一腳踏空,從十幾級台階上一跤跌下去卻無能無力。
營長瞪一眼:「還不興長大了?」
愁在心裏,也不改他愛說就說,喜交朋友的天性。一次去附近駐軍辦事,見一個小解放軍戰士在修收音機,工具攤了一桌子,卻只會拆開來又裝好,拚命地拍,又使勁地地搖。
一個星期後,營長看著那些漂漂亮亮、嗓門一個比一個大的收音機,簡直樂得連鬍子都飛起來,重重地拍著他的肩:「咱們往後就是朋友了,你有困難,儘管發話。別的不說,我們部隊上,起碼物資比你們地方上要豐富得多。」
他們應該畢業那一年,「文革」開始了,天下大亂,沒人管事,他們就憑空多讀了九*九*藏*書一年。那年沒有功課,同學中多的是激進分子,一把把的「司令」、「總指揮」,你方唱罷我登場。他倆只跟著老師,勤勤懇懇地,在校園裡的道路兩側,種下了許多棵小樹。
三十幾年前,他們在武漢一所大學相遇,一個湖南一個河南,卻同姓。同學們起鬨:「你們認個兄妹吧。」
他的兩隻腳輪流收縮,噝噝吸氣:「老二,老大也是姑娘。」
這就算求婚了。
他簡直不知自己是怎麼說出口的,每個字都像害怕打仗的逃兵,在他嘴裏你推我搡,誰也不肯先出去,出了口;也是那麼輕,像是隨時可以化在空氣里。
他說:「行。」
營長「噢」又問:「頭胎?」
走之前,照例在蛇山留個影。背景是浩瀚的大江,一橋飛架南北。他依當時所流行的,作個指點江山狀,而她卻只拘謹地抱膝而坐。黑白照片,也看得出她紅彤彤的蘋果臉,兩根粗粗的麻花辮垂在肩上。兩個人看上去,都淳樸、健康而傻氣,像他們頭頂上明凈無瑕的天空。
那粗豪的漢子意外地愣住了,半天,習慣性地揩一把鬍子。
30年後,她的read.99csw.com小女兒問她最心愛的食物,她毫不猶豫地答道:「荷包蛋。」
那個冬季雪越發下得緊了。一個陡然放晴的早晨,他起來,她早已坐在窗邊,回頭看見他:「嘿,你看那太陽,黃黃的,像個荷包蛋呢。」他整個人僵在已經冰冷的炕上。
她沒作聲。可是下學年開學的時候,她對他說:「俺跟俺娘說了,俺認了個哥!」
營長跟他要好,常常到廠里找他聊天,豪爽的絡腮吸子笑起來大幅度地顫動,每次都有說:「有困難儘管說。」他心裏翻腸攪肚,卻一次也說不出口。
他卻愣半天,彷彿聽不懂,忽然中學生似的一個大鞠躬。當夜他輾轉反側,天還沒亮就出了門,半路上,只覺得腳下越來越冰冷刺痛,他一低頭才發現,他居然忘了換一雙出門穿的厚鞋。
他的腳底劇痛,漫漫長路,好似用利刃鋪成。終於到了營地,他一把拉住營長的手,他喃喃道:「熱水,給我熱水泡腳。」人已不支地靠在門上。
他抬一抬頭:「不是這麼說的,男孩女孩,不都是我的孩子?」
營長一跺腳:「丫頭片子,也值得?」
營長問:「是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