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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鋼管舞的男人

跳鋼管舞的男人

作者:歐陽乾
「酒量不錯。」坐在卡座中間的大哥發話了,他一邊摟著一個美女,手腕上戴著一串佛珠,胳膊上還紋了一尊觀音,看上去像是個有信仰的黑社會。他推開旁邊的一個美女,拍了拍沙發,說:「過來坐。」
短暫的凝滯后,許崑崙猛然動了起來,他一下舒展開整個身體,從鋼管上飄落而下,然後緊接著幾個輕盈的旋轉后,又翩然而上。地球的重力在這一刻彷彿對他不起任何作用,他像一隻燃燒的蝴蝶,上下翻飛著,似乎要把這冰冷的鋼管也一起點燃。在一剎那間,整個灰姑娘都在我眼裡變了樣子,她怦然乍現,她是不可方物的公主,她穿上了炫目的晚禮服和水晶鞋,在璀璨吊燈的照耀下旋轉成了世間最美麗的花朵。舞池裡的人集體歡呼起來,大家齊聲高呼著:「許崑崙,許崑崙……」
歐陽乾,作家、拳手、屌絲、不和平主義者。@歐陽乾
「小歐,你別騙我,咱們老家有在濟南打工的,我聽他們說了,說崑崙在跳什麼……什麼……脫衣舞……他還沒結婚,他不能這樣啊……」她說著說著,腳下就軟了,虛弱地扶著我的胳膊,像是在大海里抓著的救命稻草。
我一看,已經躲不過去了,只能硬著頭皮喊了一聲,「阿姨,你怎麼來了?」
確切地說,是保護一個舞者。
許崑崙的父親得知消息后極為憤怒,當場把他從舞蹈班裡揪了出來,用練過鐵砂掌的手連扇了他好幾個大耳刮子,說要是再敢學娘們跳舞就打斷他的腿。
夜晚十二點,這是大多數人正在沉沉睡去的時候,而我通常會洗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然後在身上揣一把甩棍,踏著街道上零碎的霓虹,前往灰姑娘。

1

那天晚上,還沒到許崑崙演出的時間,我踱步到灰姑娘門口,抽了一根煙,順便呼吸呼吸新鮮空氣,清凈一下耳朵。就在我抽煙的時候,透過眼前縷縷飄散的煙霧,忽然看到了一個有些熟悉的影子。她徘徊在夜店的門口,好像想進來,但又猶豫不決。
所幸的是,像那次那樣有怪癖的大哥,再也沒有出現過。
時光在那一刻,彷彿凝固了。我不知道自己應該做點什麼。

4

「崑崙,他……」我支支吾吾。
他說:「學跳舞,花光了,我報了一個班。」
許崑崙放下酒瓶,說:「那這樣,幾位大哥慢慢喝,我還有點別的事情,先告辭了。」
我說:「攪了你生意,對不住了。」
當我喝得扶著牆頭嘔吐不止的時候,我下定了決定,我要傾盡全力來保護許崑崙的夢想,就當是償還我小時候的罪過。
她是許崑崙的母親。
許崑崙踏步就要上去,店老闆急著喊道:「鞋,鞋!」
大哥面露不悅。瘦猴罵道:「操你媽的,大哥說讓你敬酒了嗎?」
「明智。」我敬了他一杯酒,「沒必要因為別人的眼光而委屈自己,這世界上就他媽傻逼最多。哎,崑崙,我很好奇,你最後怎麼選擇了鋼管呢?」
我眯起眼睛,仔細地觀察了一下,心裏猛然間「咯噔」一下。與此同時,她也看到了我,急急地招著手向我走了過來。
經過幾次輾轉波折之後,他去了北京,加入了一個鋼管舞競技團隊,在那裡,他找到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找到了他心儀的女生。很快,我就聽到了他們衝擊中國鋼管舞錦標賽的消息。其實,我從來就沒有懷疑read.99csw.com過鋼管舞是一種競技舞蹈,從我帶著許崑崙去灰姑娘面試,他手握鋼管的一剎那,我就看到另一種生命在他體內復活了。
他話還沒說完,我就飛奔一般地跑開了,逃也似的回了家。我甚至都沒有勇氣和膽量回頭看一眼他的表情,直到多年以後,我還在耿耿於懷這個事情,我想,那如果換作是我,望著另一個人如同看到了洪水猛獸般倉惶落跑的身影,會感到何等透入骨髓的悲涼和落寞。
「我真的還有事。」
我忽然間怒不可遏。
他在聚光燈下出場,纖瘦的身體就像一隻蝴蝶,當他低著頭,伸出手輕輕觸摸到冰冷鋼管的時候,夜店裡的那些嘈雜、混亂、不堪和齷齪都已經與他無關,他胸膛里熊熊燃燒著的,只有舞欲的火焰。這時DJ會把音樂嗨起,用極富有蠱惑力的磁性嗓音喊道:「大家搖起來,讓我們歡迎灰姑娘的鋼管舞王——許——昆——侖!」
你投射過來異樣的眼神。
看著許崑崙攝人心魄的舞姿,我忽然意識到,少年的夢想就像一粒永不腐爛的種子,它可以被埋藏,也可以被丟棄,但痛苦煎熬過的每一秒都是對它的灌溉,它會報復性地開放出異常奪目的花朵。
我嘿嘿笑著,「痛快,我從來沒像今天這麼痛快過。崑崙,還記得嗎,有一次下午放學,我看到你在操場上……」
我忽然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讀過的一段話。
他說起鋼管舞的時候,眼神里忽然迸發出了奇異的光彩,但很快的,這光彩就黯淡了下去。他也明白,不管如何,要改變世人對他的看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他的女朋友就是因為不能接受他跳鋼管舞而選擇了分手。連最親近的人都這樣,遑論旁人?
「辭了。」
她轉過頭來,臉上竟然全是淚水,嘴唇仍舊翕動不已。她手顫抖著,從褡褳里掏出一沓錢塞到我手裡,「這個……給崑崙……讓他別捨不得吃,捨不得喝……」
許崑崙怔了一下,瘦猴罵道:「大哥讓你過去坐,耳朵聾了,聽不見啊?」
「沒錯,我是覺得你不正常,是個異類,尤其是跳鋼管舞的許崑崙,更不正常,哈哈……」
「錢是龜孫,花完再拼!」
她出了夜店,在空曠無人的馬路上疾步行走著,像是要追趕什麼東西。我跑過去拽住她的衣服,說:「阿姨,你怎麼……」
許崑崙白凈的小臉上泛起了一絲潮|紅,但他並沒有哭,也許這混混的一巴掌跟他父親的鐵砂掌比起來差得遠了。他依舊倔強的抿著嘴唇,望著前方,然後就看到了遠遠圍觀的我。
「分了。她說她接受不了跳鋼管舞的男人。」
沒有燈光,也沒有音樂,但一股奇怪的韻律如潮湧般襲來,瞬間淹沒了我整個身心。我沉浸在一種極其愉悅的視覺感官里,這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不現實。許崑崙纖瘦勻稱的身體圍繞著鋼管輕盈地轉動著,像是被風吹起來的一樣。他身上那廉價簡陋的運動服衣袂飄飄,如同蝴蝶迎風展翅時絢爛的尾翼。他的旋轉彷彿湧起的秋水,把鋼管上沾染的紅粉肉|欲滌盪得一乾二淨。
許崑崙點了點頭。
一支舞跳完后,許崑崙站在原地,氣喘吁吁,面色潮|紅。兩個調酒師早已放下了手中的瓶子,驚訝地看著他。店老闆用手一指,「你叫什麼?」
我忽然明白,她的拔足狂奔,只是為了躲避兒子的視線。我不知道她是為了掩飾自己懊悔的淚水,還是追恨自己曾經的武斷,但這一切,此時此刻,都已經無關緊要了。許崑崙,我的發小、同學、read.99csw•com異類朋友,他為了自己的夢想,可以接受母親的不解,可以對抗父親的鐵掌,可以面對混子的拳頭時一聲不吭,可以辭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穩定工作,可以坦然面對愛情的凋謝,可以毅然接受命運的嘲諷……這太多的可以,只是為了能夠有一天自由自在地跳舞。
「操,敢情扣的不是你的錢。」許崑崙打了一個酒嗝,忽然定定看著我,「我問你一件事,你要說實話。」
許崑崙,他跟我都出生在山東曹州,一個被稱作「武術之鄉」的地方。我們是老鄉、鄰居、童伴、同學,卻一直不是朋友,因為跟我們這幫喜歡爭強鬥狠的渾小子們不同,許崑崙從小就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舞蹈天賦,經常在我們面前表演他從電視晚會上看來的舞蹈,他會緊蹙著眉頭,微閉著眼睛,像仙女一樣在我們面前旋轉,這讓他顯得像是一個異類。為了這個,許崑崙的父親沒少揍他,甚至在院子里架了一口大鐵鍋,逼著他練習家傳絕學鐵砂掌。而母親也經常這樣告誡我:「少跟許崑崙一塊玩兒,那娃子,不正常。」
並不曾使我的舞步凌亂。

2

從灰姑娘出來以後,我倆都很興奮,找了個燒烤攤,喝得一塌糊塗。許崑崙大著舌頭問我:「歐陽,你今天瘋了嗎?」
在灰姑娘,許崑崙正式開始了他的舞者生涯。我經常會坐在偏僻的角落裡,就著一瓶啤酒,等待著他的出場。他給自己設計了一套表演服裝,紅白條紋組合,彰顯著力量與輕盈。白熾燈光會在一瞬間聚焦在他的身上,有經驗的DJ操控的音樂也頓時動感起來,許崑崙一手扶著鋼管,慢慢抬起頭,像是威風八面的齊天大聖。就在觀眾驚愕之際,他卻又一擰身,剎那間變成了飛起的蝴蝶,傾斜的身體繞著鋼管做一個720度的旋轉,瀟洒飄逸,肢體之間的美無法訴說,把那些在燈紅酒綠里尋歡作樂的輕薄男女們驚得目瞪口呆。
他不等許崑崙回答,就從沙發上站起來,拍了拍許崑崙肩膀說:「小夥子,勸你一句,老老實實幹點啥吧,別總整天琢磨些有的沒的。」
許崑崙在灰姑娘跳了半年的鋼管舞,攢了一些錢,然後離開了濟南。他的羽翼已豐,要去尋找更廣闊的天地。
許崑崙也大笑起來,笑得渾身亂顫,不能自已,瘦削的臉上愈發潮|紅,「歐陽,你知道嗎,在電子廠打工的時候,我負責的是流水線上的工作,每天都是發件、揀件、裝件,一成不變,簡直就像機器一樣。後來,我給了自己兩個選擇:要麼跳舞,要麼跳樓。」
我以為店老闆要把我列為黑名單呢,永遠不得踏入灰姑娘半步,但他只不過看了看我手裡的煙灰缸,淡淡地說:「下手夠黑的。」
「我看你這腰,比女人的還軟吶。」大哥說著,往他腰裡摸了一把。許崑崙避了一下,拿起桌上的一瓶酒說:「謝謝大哥這麼看得起我,這瓶酒,我敬您。」
許崑崙急了,「你讓我試試,我來都來了。」
灰姑娘不是姑娘,但在這裏你卻可以找到許多姑娘,因為這裡是一家夜店。通常在十二點到凌晨三點的這段時間里,我會一個人坐在偏僻的角落裡,點上一瓶啤酒,喝上兩三個小時,時不時地摸一下身上的甩棍。別誤會,我並不是看場子的,我之所以坐在這裏,是為了保護一個人。
我很驚愕,便問他:「你沒錢了?你打工賺的錢呢?」
「啪」,一個混混扇了他一巴掌,罵道:「耳朵眼https://read.99csw.com裡塞驢毛了?讓你跳舞呢沒聽見?」
我叫著「阿姨」,急忙追了出去。
「啪」,一個響亮的嘴巴子抽了過去,瘦猴問:「還有沒有事?」
我知道,他看到了我,以及站在我身邊的他的母親。
我扭頭看了一眼,許崑崙的母親愣愣地看著台上的一切,嘴唇像乾渴的魚一樣不停地翕動著。
「不是跳脫衣舞,是鋼管……」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給她解釋了。
許崑崙依舊倔強地昂著頭,一聲不吭,我知道,這一巴掌對他來說無足輕重,這跟他父親的鐵砂掌比起來差得遠了。但在那一瞬間,我的心被猛然揪了起來,我彷彿看到了夕陽西下時,那個被混混圍在操場上的少年,一樣的倔強,一樣的眼神,一樣的一言不發。久遠的回憶如潮水般拍打著將潰的堤岸,沖刷出我年少時羞慚的心。
許崑崙只能坐了過去,大哥皮笑肉不笑地打量了他一眼,說:「男的跳鋼管,我還真是第一次見。別說,還真他媽的挺帶勁。」
我如果能站在那裡,看他跳上一段舞,不會有任何損失。但我沒有,大人們的言語讓我莫名其妙地選擇了逃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害怕什麼。
不正常的許崑崙並沒有因為練習了鐵砂掌而有所改變,在上初一的那年暑假,他甚至偷偷地報了縣裡的舞蹈班,據說,整個舞蹈班裡只有他一個男生,這讓其他女生的家長很不滿,認為這會帶壞了縣裡舞蹈班的風氣,便把這個消息通知給了許崑崙的父母。
她硬要往裡面進,我沒辦法,只能攙扶著她走了進去。安保們看我帶著一個阿姨走了進來,紛紛投來異樣的目光。這時,許崑崙的表演已經開始了,他旋轉了一圈,倒掛在鋼管上,正要做下一個動作的時候,忽然就愣住了。
許崑崙脫了自己那雙髒兮兮黑乎乎一走一個腳印的旅遊鞋,赤著腳上了領舞台。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伸出手,握住了看上去冰涼的鋼管。
「那你女朋友呢?」
「你哪個學校畢業的,什麼舞蹈專業?」
「我操你媽!」我大罵著,拎著桌上的酒瓶飛身撲了過去,一下將瘦猴壓在了地上,然後一酒瓶砸下去就在他腦袋上開了瓢,混亂中,我又摸到了桌上的煙灰缸,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著他的腦袋就是一頓猛敲,「咣,咣,咣」,讓我想到千佛山上凌晨的鐘聲。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嘶吼混成了一片,我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砸出一個未來。混亂中,我被人拉了起來,直到拖走,手裡還兀自抓著煙灰缸胡亂揮舞著。
許崑崙愛跳舞,這是整個學校都知道的事情,男生不跟他玩,女生也對他避而遠之,那個年代,我們對待自己不能理解的東西總有著一種天然的恐懼。而唯一能夠接受他的,就是學校里的幾個混混痞子。
有一次放學的時候,我看到幾個混混在操場上把許崑崙圍在那裡,嬉皮笑臉地說:「你不是喜歡跳舞嗎?來,給哥幾個跳一個,看看什麼水平?」
「我沒上過大學,我是報班學的跳舞。」
瘦猴站起來,擋在了他的前面,幾乎是鼻子尖對著鼻子尖,「有別的事,先放一放,大哥讓你陪會兒,是看得起你。」
「鋼管。」

3

徐崑崙陪著笑點點頭,沒有說話。
許崑崙好像對我的反應並不意外,他看了我一眼說:「你放心,我很快就會找到工作的。」
就在我的生活正軌得不能再正軌的時候,我又見到了許崑崙。他好像脫軌了,渾身上下帶著一股落魄的氣息,隨身的行李包里只塞著九-九-藏-書幾件洗得發白的內衣和兩包方便麵。許崑崙說,他身上沒錢了,所以來濟南投奔我,想在我這裏住上一段時間。
我自從上大學之後,就很少回家,慢慢地跟許崑崙的聯繫越來越少,以至於到後來,回家過年的時候都沒有跟他見上一面,因為實在不知道如果見了面,應該談些什麼。大學畢業后,我找了份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渾渾噩噩地活著,人生彷彿一眼就看到了盡頭。忙忙碌碌的每一步,都只是走在死亡的路上。不過,在朋友親戚的眼中,我走的是一條再正確不過的「正軌」。
許崑崙接過瘦猴遞過來的瓶子,點頭致謝,說了句「謝謝大哥」,然後咕咚咕咚一飲而盡。
我不懂鋼管舞,但我能看到夢想正蟄伏在他的胸口,如同餘燼,只要輕輕一吹,就暗焰陡生。我曾經以為,世界加在我們身上的枷鎖永遠也無法打開——直到我再次遇到了許崑崙。
我說不用,她卻硬把錢塞進我的手裡,小聲地哭泣著:「這麼多年,是我對不起他,好孩子……」
我輕輕地舞著,在擁擠的人群之中,
許崑崙緊緊地抿著嘴唇,倔強地昂著頭,一言不發。
她抬頭看了一眼,念叨著:「灰姑娘,沒錯啊,他們告訴我崑崙就是在這裏面跳舞的。你看看,這都是什麼地方啊,你看看這些人,他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啊……小歐,你帶我進去,跟我一起勸勸他,這孩子毀了啊。你不知道,他爸氣得好幾天沒有吃飯了。」
其實,我們生命里真正的敵人,並不是那些有怪癖的大哥,也不是世俗的鄙視,對於這些,我們還可以去反抗或者不屑,但有些東西,看似不是敵人,卻讓我們無法招架。
我接觸到了他的視線,急忙轉過了頭去,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一樣地走掉了。我是練過一些拳術,但這些拳術卻因為膽怯而顯得蒼白無力。我聽到身後傳來混混們隱隱約約的調笑聲,像是這個世界加在他身上的枷鎖。
在燈光的照射下,她的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渾身上下風塵僕僕,肩上背著一個褡褳,像是剛下火車的樣子。她一下抓住我的手,問:「崑崙呢?我知道他跟你在一塊兒。」
「小歐,原來你在這裏啊。」
「沒事,誰還沒個血氣方剛的時候。」他抽著煙,拍了拍許崑崙的肩膀,「那兩千塊錢,從你月底工資里扣了。」
而是我年輕的心。
從那次事件以後,我每次去灰姑娘都要在身上帶著甩棍,以備不時之需。我靜靜地坐在喧鬧的角落裡,就著一支啤酒,注視著燈紅酒綠的一切。我不是看場子,我只負責保護一個有夢想的纖瘦舞者。
我有些緊張,問:「幫什麼忙。」
氣喘吁吁的許崑崙剛跳完舞下來,就被服務生喊去了一個卡座旁,一個瘦了吧唧的傢伙啟開一瓶啤酒遞了過來,說:「跳得不錯,我大哥請你喝一杯。」

5

許崑崙點點頭,重複了一遍,「鋼管舞。」
那註定是一個混亂的夜晚,瘦猴被我砸得躺在地上直抽抽,兩隻胳膊都卷了起來,像是喝了牽機葯。文藝大哥帶著他的馬仔想動手,但夜店裡的安保人員已經火速到位,控制住了場面。最後灰姑娘的老闆出面與之交涉,最後讓他們拿了兩千塊錢醫藥費走人。
一座偌大的縣城,能容忍的東西卻極其有限,慢慢地,誰都見不到許崑崙跳舞了,他把自己的舞蹈包裹了起來,小心翼翼地藏在了什麼地方,像是一場青春的祭奠。後來,他沒考read.99csw.com上大學,去了外地打工,在廣東的一家電子廠里做流水線工人,攢了些錢,租了房子,談了女朋友,按部就班地生活著。以前那些青春往事,都像浮雲一樣餵了狗。
我腦袋裡「嗡」的一聲,也不知道掠過了什麼畫面,總之是奼紫嫣紅的一片,喉嚨里一陣乾嘔。
「許崑崙。」
「跳什麼舞?」
我忽然覺得,這夜店老闆才是個混江湖的。
詫異也好,欣賞也罷,
那天放學后,在回家的偏僻小路上,許崑崙忽然從背後跑過來攔住了我,他看了看四下沒人,說:「歐陽,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我剛從電視上學了一段舞,但不知道跳得對不對,你幫我看看,還有,回去千萬別告訴我爸跟我媽,要不然他們真的會打……」
店老闆聞言哂然一笑,「男的跳鋼管?」
有的人,從生下來開始,就能聽到靈魂的召喚,他們跋山涉水,趟過命運的深廣河流,終於能登上彼岸。我不知道那岸上有什麼,只是有時在半夢半醒渾渾噩噩之間,我會乍然看到一個少年在那岸上跳舞,所有的希望都如百花盛開。
「從小到大,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你們不一樣,不正常?」
因為令我飛揚的,不是你注視的目光,
「怎麼試?」店老闆斜瞅了一眼舞池裡的領舞台,地方很小,半圓形,像是一塊海洋里寂寞的島嶼。島嶼上立著一根明晃晃的鋼管,筆直向上,如同定海神針。我知道,每當晚上,就有熱辣姑娘抱著它扭腰擺臀,給人們展示無限春光。
「那你的工作呢?」
兩天後,我陪著許崑崙來到了灰姑娘。當時正值中午,店裡沒什麼人,只有兩個調酒師在吧台里練習拋瓶,像我小時候在縣戲劇團里看過的雜耍。店老闆穿著對襟大汗衫,趿著拖鞋,嘴上叼著一根煙半睡不醒的樣子陷在沙發里,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遍許崑崙,問:「你想在這裏跳舞?」
這世間,不管再卑微的夢想,都不容踐踏。
我舉起酒杯:「你說。」
我已經看呆了,我從來沒有想過,鋼管舞能跳得如此爆裂激昂,簡直就是一首靈魂壯歌。當我反應過來的時候,許崑崙的母親猛然轉身,撥開熙熙攘攘亢奮不已的人群走了出去。
許崑崙擺了擺手,制止了我接下來的話,他說:「現在不一樣了,你打的不是架,是錢,你知不知道……」
夜店裡魚龍混雜,什麼人都能碰到,「水淺王八多,到處是大哥」,最不缺的便是混社會的主。麻蛋頭、一身肥膘、大金鏈子、胳膊上的刺青是他們的統一標誌,偶爾碰到個有點文化的,會在手腕上纏上幾圈佛珠,把逼裝得與眾不同。那天晚上,我就親眼見到了這麼一位文化氣質型大哥。
他刷新了這些人的三觀,讓他們知道,鋼管舞還能這麼跳。
我心裏一怔,暗道:不會吧?
「鋼管舞?」
「鋼管舞不是色情,它是一種競技舞蹈。當我第一次看到鋼管舞的時候,我就被震驚了,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找到了我生命里一直在追尋的東西,那種輕盈與奔放的結合,真的是沒誰了……我們平時看到的舞蹈,都是在地面上的,但鋼管舞不一樣,它脫離了地面,讓我感到像是在天上飛。」
在夜店討生活,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要你喝你就得喝,要不然就是不給面子。就像肖大寶在《老男孩之猛龍過江》里說的那樣:「哥哥送來一瓶Beer,大寶叫您一聲Dear,哥哥送來一打Beer,大寶臉上全是tear。」
「晚上十二點過來上班,每天二百,工資月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