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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自是長生藥

無心自是長生藥

作者:劉音希
「回去?也不過是那猢猻的一根汗毛,你就別回去,當它脫毛罷了。」
「傻哥哥!」
師傅說,外面什麼樣子以後你自己去看。至於是什麼朝代,還是唐朝吧。此關兇險萬分,不過就是師傅這條老命不要也得保你平安。
怎麼能慢,感謝師傅傳授周全,它看著我散體以後終於離去。其實我只有使用這個法術才能讓它離開,也只有這個法術才能把我收藏了千年之久的丹藥取出。我要把丹藥給琴琴吃。我想讓她和她愛的人在一起。我想,我不想活了。
確實,我到這當天無意中用慧眼看了他們,原來是三隻修仙的狐狸。但我確實喜歡上了琴琴,所以他們是狐狸或是魔怪,在我眼中心裏都和自己一樣,沒什麼分別。
唐僧只是負疼,聽得大聖這般說,便要念咒。
我笑,「這還不容易,我把師傅傳給我的法術傳給你們不就可以了?師傅也沒說不許私下傳授。」
「這沒別的人呀,就是說你!傻哥哥!」
大聖說:「什麼東西敢咬師傅?俺老孫火眼金睛,什麼看不到?就是跳蚤想咬師傅也得問問俺老孫的金箍棒答應不答應!」
有天白手套走丟了。奶奶說貓都是這樣的,知道自己活不長了,就離開家裡,找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轉世投胎,白手套都16歲了,是貓里的老人了,和奶奶差不多咯。結果隔了大半年,我得了場重病,村裡的醫生乾脆說已經救不回來了。
我沒有名字,你想大聖身上多少毫毛?我只是其中一根。雖然我也曾幫大聖斗過天兵天將,在取經的路上也曾變過裝天的葫蘆,但也還是一根毫毛,你聽過毫毛有名字么?
師傅良久不語,陷入沉思,後來恰巧幾片銀杏葉從師傅眼前落下,師傅才又接著說。生生死死也說不明白,可是我總是要把我會的都傳授你吧。
值日功曹說,「不是樹。」
「呵,你已經是長生不老的人,我只是壽祿有限的狐狸。」琴琴的笑聲里有了幾分苦澀。
我問他想怎麼做,他說等唐僧一行離我們遠點,免得被懷疑到頭上。他要提前去四十里開外變成一棵樹,唐僧路過的時候化化緣吧。我沒敢和叔叔嬸嬸說他只想取肉而不想捉唐僧來吃。可他走後沒多久,唐僧師徒就從山外路過,不知道為什麼那豬八戒沖入山裡殺了我們三個。後來,後來就是今世了。
我忙行禮,並說自己叫楚格。
「哥哥?是說我么?」我知道人除去有師傅,還應該有父母,或許還有兄弟姐妹,可是我都沒見過。這個和我有些一樣的人是兄弟?是姐妹?是朋友?反正不會是父母。
忽然一些畫面就闖進了我腦子裡。白手套不再是只貓,而是個古代少年匠人,被朝廷征去替皇read.99csw•com帝造佛像。前路迢迢,他又不小心從山腰跌了下來,恰巧被路過的我發現,救了一命。而那時我卻不是人,而是只想要修鍊的狐狸。
等再醒來,白手套已經消失不見,我的病也好了。奶奶說是白手套分了一條命給我,卻一直不相信我想起了自己的前世。可我記得太清楚了,就算長大成人,也無非是回憶起更多確切的細節。比如當時的朝代是北魏,少年匠人修築的佛塔如今也還在,就在大同的雲岡石窟里。
我問師傅,還有人會嫌活得長久么?師傅不是說,始皇帝為求長生不死,曾遣三千童男童女,泛舟海上尋覓仙山?師傅還說武帝鑄銅人承銅盤以求仙露?連皇帝都想長生不死何況徒弟這樣的凡人。
崇山峻岭,林深草長,大聖在天上打望,沙僧挑著擔子殿後,那獃子在前面揮舞釘耙開路。卻聽得唐僧慘叫:「徒兒,什麼東西咬著我了!」
我問,「怎麼會?」
我問師傅,外面是什麼樣?現在是什麼朝代了?
在我的一再追問下,才知道有個取經的和尚唐三藏要路過這裏,據說吃了唐僧肉便能長生不老。雖然琴琴很想長生伴我,但是他們三個都不敢去捉唐僧,也不願和我說,只是在我的追問下才不得不說。原來那唐僧有三個徒兒在護衛。要是容易吃到也不至於千里萬里走到這來,路上的狠怪絕魔多得是。據說不是不敢打唐僧的主意,就是打了主意的都被那三個徒兒弄到魂飛魄散了。而且這三個徒兒均是逞強鬥狠的傢伙,你不去惹他,他還要降妖除魔呢!
幾個人上前一看,唐僧後背上血跡殷然,原來被不知道什麼東西給咬掉一塊肉。
八戒才降下雲頭對沙僧笑著說,「我見過,一會那話就來了。」
劉音希,市場主管。@劉音希
「你追了我這麼久?不累么?」我問。
師傅嘆了口氣,自我術成後偏偏遇到你,為你所累,師傅還什麼地方都沒有去過,也不知道有是沒有。等你參破此關,師傅也就自由自在了。
他急說:「你才結巴了你!」
果然,一會工夫,土地山神,值日功曹俱都到了。
沙僧在一旁打圓場:「師兄們且莫鬥嘴,先看看師傅要緊」
山神說,「這裏才多了一棵樹,現在不見了。」
千多年來,我幾乎不離這妖道左右,見他每每對花流淚向木哭泣,尋尋覓覓,覓覓尋尋。原來在找這個小狐狸。我真的不懂,為了個狐狸壞了自己的修行,還敢惹上玉皇大帝都頭疼不已的大聖。最後,這小狐狸還喜歡上了別人。他又用仙魔散體大法騙走我,再取出唐僧肉救人,read.99csw•com自己卻死了。你死了,你再愛別人有什麼用?
「師傅不見了。」
「琴琴?我喜歡聽你笑,喜歡看你臉紅,喜歡……」
「去什麼地方?」
後來,我和他們說,不管唐僧師徒有多兇橫,我只想要琴琴能和我在一起!既然唐僧肉吃了能長生不老,那就吃。但是你們放心,我不和他們鬥力,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他們還是六手呢,你們安心修鍊,我去了。
「呵,楚格,真怪。怎麼先時不和我說。」琴琴輕笑著說。
我老老實實地閉上眼睛,琴琴握著我的手。她的手和師傅的不一樣,有些發涼,細膩如同軟玉。我感到自己騰空而起,耳邊風在響,才知道琴琴和我一樣也是修道的人,而且法術有成。良久才落地,而我貪戀握著琴琴的手,不肯睜開眼睛。
嬸嬸說,「我們也希望你能長伴琴琴,可是琴琴,卻不能長伴你。」
八戒笑道:「都被打怕了,說話也不是調調。仙?仙怎麼還害師傅?」
等我破關而出時,師傅已不知去向,也不知道是四處遨遊去了還是真的遇到什麼兇險,就是不見了。我感覺了一下,沒有什麼跡象表明我已經學會了長生不老的法術,看來要慢慢等,也許要等很久以後才能知道吧。師傅先時所設的禁制,也不知道是師傅撤除了,還是我已學成所以不能再禁制我。我終於可以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唉,山外還是山,不知天外還是天么?
「妖……妖道!」
沙僧也笑了。

3.琴琴

琴琴咯咯地笑著,「傻哥哥,放手吧,到了。」
琴琴陷入昏迷多時,而她喜歡的那個人依舊沒來。我在病床前守著她,想著很多大概千年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比如琴琴知不知道我為什麼愛她,比如琴琴知不知道我是誰。後來有人拍了拍我的肩,我回頭看去,是一個西裝革履貌似雷公的傢伙。
畫眉,石竹,煙花,都是有前世嗎?那一隻貓呢,我呢?都是有前世的嗎?有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發獃瞬間,我總會想起這些問題。可沒想到,今天才知道答案。我知道站在病床邊醫生打扮的人是楚格。我知道他用了仙魔散體大法,無法再做散仙也做不回凡人,頃刻就會煙消雲散。我知道那仙丹是唐僧肉化的。吃下仙丹以後,前塵往事終是想了起來。
可沒想到,得手后我高高興興回到山裡,卻只見到琴琴和叔叔嬸嬸三具遺蛻。我大慟之下暈倒在地,等我醒來,法術全失。後來我一邊重新修行一邊尋找琴琴。我相信琴琴會再次轉世,然後被我找到。我也確是長生不死。千載多年,說快也快,我終於找到了琴琴。而那個猴子也找到了我,和它真的沒什麼可說九九藏書

1.楚格

「哦,原來是你?」
「不能說!」琴琴和叔叔一齊喊道,竟顯出了大為惶恐的表情。
想那唐僧也是個有道高僧,如此慘叫,顯是疼得緊了。大聖降下雲頭便要打那獃子,說他開路不盡心,讓樹枝把師傅掛了。獃子叫起撞天屈來,說道:「就是讓樹枝掛了也不至於這般大呼小叫的,別是什麼東西給咬了。」
「那麼多的喜歡?那就和我走吧。」她笑著說。
我說:「哦,原來是你!怎麼千多年沒見你還結巴了?」
「我已經活得太久了。現在我就要用仙魔散體大法,東西是不會給你了。」
大聖說:「就怕這樣,要是傳了出去,也不用打也不用殺,也不用蒸也不用煮,這個一口那個一口還不把師傅給啃得凈是窟窿?據說師傅的肉一離體就化作仙丹,也不知真假?」
「你會喜歡的地方。來,閉上眼睛。」
土地說,「是這樹啃了唐師傅一口。」
大聖說:「咬了一口?都說吃了唐僧肉可以長生不死,所以這一路……」
小時候我住在爺爺家,是個北方的尋常村子。奶奶養了一隻大貓,全身都是黑色,只有一隻前爪是白色,就起名叫白手套。白手套不太粘人,不光捉老鼠,連蛇都敢叼回來。大概也是因為我太小,印象里白手套站起來幾乎和我一般高,所以我還有點怕。可奇怪的是,白手套卻對我很親昵。我要是蹲下身,它就要把白色的爪子輕輕搭在我頭上;我睡覺了,它就蜷在一旁看著我。爺爺還總開玩笑說,「白手套這是要討小琴琴做媳婦呢。」
一個看上去幾乎和我一樣的人,說是幾乎一模一樣,是因為這個人也有兩條腿兩隻手臂一個腦袋,而不一樣的地方也有些許。眼睛像水,腰像纖草,皮膚像玉。胸前鼓鼓的,不知道裏面藏著什麼,看我愣著又笑出聲來。
我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知道可以去什麼地方,而且也不飢不渴。都是師傅害的。看來只能睡覺了,可就是睡覺也睡不安穩。才合上眼睛一會兒,就感到臉上痒痒的,睜開眼睛一看,我愣住了,我面前是一個人!
我病了,病得太久,大概是強意為人,要不是楚格找到了我,也會不得善終吧。恍惚中彷彿見過一雙怨毒的目光,是那猴子。我終於實現了前世的願望,修鍊成人,而且長生不死。
前世的我確實是只狐狸,偶然得到一本天書,拜月吐納修得人形。叔叔嬸嬸早已有了千年的道行,尋找到正在修鍊的我,說是要把唐僧捉來吃了可以長生不死,且能免去修行中的劫難。我心動了,修行太難,也太危險。而且我又想著,聽說修鍊得道了,就能找到轉世的人。我想找到那個在九九藏書我沒修成人形時,就不怕我的人。
大聖喝道,「呔!什麼東西把我師傅啃了?速速招來!不然打了!」
可是,沒有你,一切都沒有意義。
師傅說,只要參破此關,你便能與天地同壽,長生不死。比起長生不死來,你先前所會的法術只能說是小術。
於是我化身少女前去相誘。後來種種不過是為了讓楚格死心塌地去捉唐僧。他臨行前和我說:「其實不用捉唐僧,那猴子難纏得很。再說只是要吃唐僧肉何必壞他性命?可惜我不是唐僧,不然把我的肉割給你,要多少都不用求人。」
「呵,有我在呢,我姓琴,名字也叫琴。」
大聖怒道:「什麼妖怪敢在老孫眼下作怪?俺老孫火眼金睛,什麼妖怪變的樹我卻認不得?胡說!胡說!」
說到有用,我還有什麼用?大聖早已成佛,已經忘了此事罷?別的毫毛都成了佛了?這妖……妖道尋找了千多年做了他要做的?我追了千年,一千多年……
師傅怔了怔神,然後揮了揮手,別多問了,今天就開始閉關。
後來我說起那天的事兒,家裡人總是不相信,覺得當時我還不滿五歲,又一直發著高燒,已經陷入了昏迷,根本不應該有記憶。但是所有細節我都記得很確切,爺爺的聲音像是從水底下傳過來一樣悶,「把琴琴放到門板上吧,孩子走了。」奶奶和姑姑在哭。然後白手套回來了,悄無聲息地從院子里跑進屋,穿過驚訝的大人們,跳到炕上站在我身邊,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像以前一樣把爪子放在了我頭上。
八戒道:「也是,有要煮的,要蒸的,要曬的,要腌的。這次偏偏遇到個生啃的!還偏偏是個仙啃的……」
我的心不由自主地怦怦作響,沒來由的又喜又怕。我忽然想到這大概就是師傅提起過的女人吧。師傅說過,女人啊,非仙非魔,卻可叫人生,叫人死。
我們商議了很久,最後結論是沒有辦法。誰都惹不起那個蠻橫的孫悟空,他就是我們妖魔的剋星。忽然有一天叔叔說有辦法了。原來一位散仙的徒弟就要出關了。此人從出生就被散仙帶入洞府修鍊,如能出關,本領便通天徹地,與那大聖相較也不遑多讓,甚至更強一籌。更主要的是他未經世事容易說服。
他說:「妖……妖道,東西還回來!」
從那以後我就在山中住了下來,以為這就是神仙歲月,以為這就是永盡,直到有一天琴琴和她的叔嬸忽然都沉默起來,也不再做修仙煉道的功課。叔叔問我,「憑你的修行,早就看出了我們不是相同的吧?」
我問師傅,那我也就自由自在了?長生不死的話,那老不老呢?
「慢著,慢著!」它急。
值日功曹說:「大聖,不是妖,是人,不是人,是仙九_九_藏_書!」
大聖怒了,駕起雲頭東張西望了一番沒發現什麼。又降了下來,從耳朵中掏出金箍棒迎風一晃腕口粗細,八戒一見駕起雲頭準備躲閃,卻見大聖砸地捅天大發威風。
「這是我叔叔,嬸嬸。」
師傅笑了笑然後才說,我這門法術不僅修生還能修死,要是你厭倦了長生不死,按照我先前傳授你的仙魔散體大法去做就行了。
「趕緊把東西還我,我好回去。」它說。
那年,取經的路上經過一個什麼山,山名我早忘記了。山裡有三個修鍊的狐狸,按大聖的脾氣是不願和女子動手的,可是八戒那獃子非說什麼妖怪就是妖怪,就是現在不來吃師傅,早晚還是要吃。與其等妖怪變成厲害的妖怪來吃師傅,還不如先把不厲害的妖怪殺了。也不知這獃子怎麼忽然勤快起來,就衝到山裡去降妖除魔了。那唐僧也怪,平日里大聖殺個妖精也總是嘮嘮叨叨,甚至要念咒——往生咒年給死去的妖精,緊箍咒念給打死妖精的大聖。可是對八戒卻是十分的寵。八戒回來說一耙一個,二十七窟窿!沒料得後來就出了禍事,害得我流落千載。
「你怎麼自己在這兒?」她問我。
後來大聖把我拔了下來,吹了口氣,把我變現在的模樣,傳了我些法術,如此這般的交代一番,讓我一定追回唐僧肉化的仙丹。大聖說,前因後果他都用分身查明了,這肉必須追回,不然就是他將來成了佛也還是會感覺丟人。
「一隻畫眉,一叢石竹,一朵煙花,它們都是有前世的嗎?」這是我最喜歡的小說里,女主角的台詞。最早看到我剛上初中,直到現在的十二年裡,幾乎每隔一段,我都會拿出來讀上一遍。每次看到這句台詞,都和第一次讀到一樣震撼。
八戒問道:「師兄,不就是咬了師傅一口?」
我問師傅,真的有天宮?真的有地獄?那些地方好玩么?
這個女子就是千年前的那個狐狸?那妖道用仙魔散體大法騙走了我,把唐僧肉餵給了這女子?天啊,我真是欲哭無淚!這該死的妖道,和我鬥智斗勇千多年,我還是輸給了他,怎麼辦?怎麼辦?真是讓我抓耳撓腮了!
叔叔說:「唉,可惜我們是狐,你的法術我們無緣。」
嬸嬸說:「要想琴琴能與你長相廝守,我倒有個辦法。」

2.不是大聖

我只能放開她的手,也只能睜開眼睛。原來又到了另一座山中。面前站著一雙鶴髮童顏的老人。
八戒笑道:「好大的跳蚤!」
「呦,琴琴從哪攝來個如此俊俏的郎君?」
山神、土地、值日功曹都道不知。大聖無奈只得遣去眾仙,繼續上路,一路悶悶不樂。
我問師傅,要是兇險到要師傅的老命,那師傅學的時候要了誰的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