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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他們飛馳

在北京,他們飛馳

作者:姜思達
我說:「您在廠里工作過?」
「監獄里做衣服,那個臟啊那個噁心。有人手上長瘡,一擠,完了就在內衣上一抹。你說哪個女的穿了這褲衩兒那兒不得長痔瘡啊?」
這當然是開玩笑了,但我偶爾確實會想蹦蹦司機能不能和我們一樣識別出一個人是否是同性戀。話再說大點,他們會不會和我們共享一套對陌生人的認知,會不會覺得他帥、她漂亮、他面容可掬呢?
因為都在一個地區趴活,蹦蹦師傅們互相都認識。不止一次途中車沒電了,師傅就順勢把我丟給另一個師傅,讓他的朋友繼續拉我。我經常能夠看到,他們會在行駛過程中彼此笑一下。
蹦蹦師傅把車停在地鐵口,只要有人路過,就問「去哪兒?」他們不會問「坐車嗎?」,這是一種實踐檢驗出來的典型話術,在銷售們那裡來看,也是一個技術動作。聽到「坐車嗎」,人會本能反應「我才不坐我不要花錢」;聽到「去哪兒?」,人就會想:「我要去哪兒,那裡是不是走起來有點遠?」師傅們的話,簡單粗暴,卻也為術。
「啊,是是是。」
原來一直就叫它「電動三輪車」。
而無論他們是否用心布置自己的蹦蹦,一種「交通規則概念」的缺失,幾乎是他們的普遍特徵——隨便插道、逆行、闖紅燈。這種車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對交通規則衝擊的意味,而師傅們在靈活與守法之中,往往選擇了前者。
我特別欣賞精心打扮蹦蹦的師傅。在嚴密的價格體系下,多一串彩燈不見得更吸引人,卻一定有更高的成本。一晚,我坐著帶藍色魅惑小燈的蹦蹦,戴著耳機,叼著煙,看眼前的九九藏書藍色光芒撲閃,忽而心竟有浪漫經過——漏風的破車閃著藍光,在十萬、二十萬、一百萬的汽車中間飛馳,不帶走一絲雲彩。我倒是自作多情地認為,這便是自得其樂。儘管這種「樂」是如此的脆弱與低廉,乃至像印著廣告的塑料扇子一樣,即便可以扇風,卻也讓人嫌棄。
在北京,他們飛馳。而說到底,他們的營生中,總會迎來無數次城管的恐怖襲擊——那時候,無論是認為「穿了那內褲那裡會長痔瘡」的師傅,還是精心用藍色彩燈、厚厚的坐墊布置車子的師傅,還是在紙和玻璃上寫滿詩句、堅守交通規則的師傅,都會頃刻逃離——
而人們對於這些蹦蹦的態度是十分複雜的。有礙觀瞻、行駛混亂,這是實情;又有很多人的通勤,在目前的狀況下,離不開這種原始而暴露的交通工具。社區拿出的解決方式是數量有限的擺渡車;行政的解決方式是出動城管進行周期性圍剿。面對著被扣車、罰款的危險,有的師傅想出的辦法是在擋風玻璃上貼著「自用」——你看,我不是賺錢的,我是自己開的。這方法應該多少讓沒裝擋風玻璃的師傅們悔不當初。
飛馳的他們,要逃離到哪裡呢?
這條路旁邊有一個建材廠,每天進進出出都是些12輪的大卡車。柏油馬路承受不住這麼大重量,下面的塵土早已漫升。前面的車把土捲起來,再飛到蹦蹦里,落在我的和服上。司機的光頭上面蒙了一層汗,他的條紋短袖被風鼓了起來,看起來特別健壯。
他說:「監獄里做過很多,有你這樣的和服,還有那啥,那個,女士的read.99csw.com內衣。」
我說:「嗯。」
我想也是,只不過我用十塊錢支持著其他人擾亂|交通秩序已經習慣了,師傅這麼一說,我瞬間成為不文明的那一個。
也許是曾有人告訴她,只要你喊,把他嚇跑,你的車子就不會被沒收了;也或者,她就是怕了,她很害怕,她太過害怕了。我從沒想過在這個時代,會有一個成年人恐懼另一個成年人到這個地步。
我的一個朋友曾在蹦蹦上發生事故,據他所說,坐著蹦蹦穿路的時候,側面駛來一輛車,直接把蹦蹦頂翻了。他本人飛出了兩米遠。而他為了補償蹦蹦車的損失,賠給師傅1000塊錢。這個故事實在讓人難以理解。但考慮到這個朋友買手機卡牌遊戲「鎖鏈戰記」的「精靈石」就已經花了幾千塊錢,我倒也不覺得奇怪了。
他駛過一個坑,可能錯誤估計了車的減震性能。我們又撞到了篷。
姜思達,奇葩說辯手,寫作人。微信公眾號:思達帕特(SidaPart)
我偷偷跟朋友講,這個師傅恐同!肯定的!上來的是同性戀乘客,就一定要挑坑多的路走,目的是顛死同性戀。然後我們就在後座笑。
我聽到「監獄」二字后就不知道怎麼繼續對話,該說些什麼了。他繼續說著。
她面前好像站了個鬼一樣,要把她擄去了。我仍能想起她的表情,如此倉皇驚懼。她的眉眼提到了最高的地方,嘴巴大張,腮邊的褶皺和脖子相連。像是眼睜睜被奪走一切的惶恐,可確是被奪走一切的瘋狂。
有一次我坐著蹦蹦read.99csw•com去上班,穿著無印良品那種和服。拉我的師傅說:「你是日本人嗎?」
坐了這麼久的蹦蹦,唯那麼一次,這個師傅,異常地遵守交通規則。晚上,行駛中間我說:「我到褡褳坡啊,師傅,您這麼走不繞了嗎?」
「蹦蹦」這個詞我來北京才知道,它十分恰當地描述了這樣一種交通工具的特性:一顛兒一顛兒的、短距離的、穿梭式的。
「我不是繞啊,我這是順行啊,要不然不就是逆行嗎?」
「我拉過你,穿著和服,噴著香水,是不是你?」
他說:「你這衣服我也做過。」
後來我和朋友又坐了一次這個師傅的車。他認出我來了。
最為殘酷的時刻,可能是城管的到來。所有的蹦蹦落荒而逃,但也不歇業回家,就在城管目不所及的角落中停靠。貓捉老鼠,老鼠還要盯著乳酪。畢竟又可能是十塊錢呢。
他說:「監獄。」
在一些特殊地點,比如三里屯,晚上面對一群醉鬼,蹦蹦師傅不妨漫天要價。走路不過一刻鐘的距離,二十三十都有人給。反正你沒喝多,你不給,總有喝多的,多少都給——除了這種地方,常規的市郊居住地區,蹦蹦形成了自己的一套價格生態。
類似「嘿,你看,我在這兒呢我到那兒呢」「嘿,你也在這兒呢」「哇,你剛去那兒了。」
我突然間發現,對於文化的崇敬是人很基本的需求,與人的生存狀態似乎沒什麼關係。說不定在這個師傅家中,還躺著一本他自己的練字帖,又或者是一本被翻爛的格言文集,甚至是從網上看到喜歡的心靈雞湯式便抄寫下來的筆記本子。眼前,我很難曉得這樣一句「豈在朝朝暮暮九*九*藏*書」,給了這個老實的師傅怎樣的生命見地,那些勵志的話語又給他多大的動力,在旋下油門的那一瞬間,讓他比別人更為泰然堅定。
這個蹦蹦的玻璃上寫著字,天黑我看不清。但是是用筆一個一個寫在上面的,似乎是篇文章。夜間透過路燈,黑黑細細的字,甚至有那麼一點驚悚。仔細看才知道是一組主題混亂的人生勵志七言長詩。句句押韻而不知來由。
蹦蹦的主要生意時間是早晚高峰,需求來自於通勤一族居住地與地鐵站的天然距離——這段距離走起來有點遠,打車又不划算。這種切割后在夾縫中誕生的細節需求,由於北京人多,自然養活起了很多蹦蹦師傅。
褡褳坡地鐵站到傳媒大學地鐵站,就是10元錢,無論什麼蹦蹦,什麼師傅,都要10元錢。如果不到傳媒大學地鐵站,只到傳媒大學西門,就是8塊錢。他們以「十字路口」、「紅綠燈」、某個「大門兒」為關鍵站點,流傳著一套共同遵守的精密的價格體系。倘若誰多要,這個師傅,就是價格體系的擾亂者。師傅們共享一個消費群,你不能讓我的潛在消費對象覺得蹦蹦貴。從開車第一天起,就應有人告訴他,從這兒到那兒,大概是多少錢。
這輛蹦蹦的墊子很硬,坐起來非常不舒服。而最關鍵的是,路過減速帶的時候,師傅根本沒有減速。我的頭直接撞在蹦蹦的篷上。兩次,很疼。但是我壓根就不敢說話。
我會挑剔一輛車輪轂的顏色,或者抱怨某個航空公司的配色。但是我坐在這樣的閃爍的蹦蹦里,卻頓時失去趾高氣昂的姿態。這種想法未免矯情,可這份矯情著實因藍光變得豐沛。
一個九*九*藏*書城管站在蹦蹦前面,用雙手撐著車前把,阻止車開走。那師傅,一個中年婦女,面對離她半米的城管,發出歇斯底里的哭喊。
我的車行過一百米,依然聽得到那恐怖的、超乎想象的嚎叫。
後來我在車裡還發現貼著一張大紙,寫的也大概是類似的內容。開篇一句是「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邊上畫著一箭穿心。
開蹦蹦的師傅們覆蓋著一個十分粗放的年齡層次,二十多的有,五六十的也有。他們有男有女,彼此熟知。
他說:「你這衣服,不錯。和服。」
我說:「哦。」
蹦蹦這種交通工具,十分簡易與危險。車體無非就是一個電動三輪車的動力系統,加上由鐵皮圍成的乘坐空間。蹦蹦的誕生十分不考究。車型有大有小;有全包圍、半包圍。蹦蹦師傅個性不同,除卻幾乎統一的紅色車身,在自己賺錢工具的設計上,各有發揮——有的師傅考慮到乘客的舒適,把座位的墊子加厚;也有的師傅在車內的框架上圍上塑料葉子或者鑲一圈藍色的小彩燈,賦予這一方寸空間以審美創意。
社區擺渡車與蹦蹦應對著同樣的需求。但是擺渡車之所以在市場份額上遠遠落後于蹦蹦,受限在本身的數量與靈活程度上。在傳媒大學這邊,八百年見不到一輛擺渡車,一輛車要等著十來號人坐滿才發車,司機也遠不如蹦蹦師傅殷勤友善。好笑的是,那些車上面的標語是「為群眾出行的最後一公里」,相當不吉利。
晚上在青年路,我叫了輛專車。往窗外看,車很多,來來往往,公交站下排著長長的隊。我應該是很久沒聽見那麼大的哭號的聲音了。
我說:「我是中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