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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邊

兩邊

作者:陳麒凌

6

「我們中學就開始了,家裡人都知道。」
瑋南反而被她逗笑了。
那天晚上,楊克還真沒發現她已經走了,他醉成一堆貨,被人抬回去的。
她聽到什麼女人在楊克身邊叫,「電子的煙喲!好像真的喲是不是!讓我看看,讓我試試。」
可我是你的女朋友!
「咖啡店我有股份的,老做甩手掌柜啊。」
慕燕雲不甘心,「可是兩樣我都很喜歡,兩樣我都很需要,怎麼辦呢?」
她翻來覆去地想。
瑋南握住她的手,一串紅寶石手鏈涼涼潤潤地環住她的腕。
「嗯。」
瑋南說,「老闆上周簽我了,碰巧有個師兄叫我去深圳,後來想想還是算了,這個老闆對我不錯,就一心一意跟他干吧。」
她突然很想很想瑋南,眼淚奇怪地流下來,滿臉都是。
那晚心胸里滿漲著無法命名的非哭非笑的情緒,接連幾天都消減不去。
他把手放在胸口,深深望著她,「那你呢?我差點病死,我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時候,你在哪裡?你要說來話長地解釋一下嗎,我知道你很擅長解釋。」
「哦,我是說,你不要太信一個人,完全把自己交給他。」燕雲隨口說說的樣子,「譬如你的老闆,老闆就是老闆,他用你給他賺大錢,你跟他賺生活費,各取所需的關係,所以有更好的槽只管跳去,打工皇帝的身價都是跳出來的。」
瑋南斜斜嘴角,「多麻煩啊。」
他馬上又笑笑,「人情有冷熱,還是我們人民幣的溫度比較穩定,關於錢的事情說清楚好,特別我倆這麼精明現實的人。」
她不知該接些什麼話好。
「及時復甦的病人若栓塞解除或減輕則能恢復神志,若復甦未及時有效,出現各個臟器嚴重缺血缺氧,特別是大腦4-6分鐘中斷血流就會造成不可逆性損害,或無法生存,或成植物生存狀態。」醫生面無表情遞過一張賬單,「現在還不能斷定,你去交下今天的治療費。」
公司陸續有人走,主任明示大家提早尋後路,此刻更證明自己的先見了,她不走,走得那麼快連遣散費都拿不到,再說啦,萬一情勢突然又好了呢,反正自己身後還有個店,兩手都要抓緊,抓到手裡的才算是自己的。
所以,她兼職,打兩份工,白天是辦公室的行政職員,晚上是咖啡店小老闆,要是某天不幸下崗,至少自己還有個店,同樣的,要是生意難做倒閉,至少還有份固定薪水。
他們搞設計的,靈感不來的時候就抽煙,瑋楠抽煙的姿勢很特別,斜靠在陽台上,繚繞里,默默地望著某個地方,拿煙的手臂伸得老長,懷裡卻抱著個大破碗,裝煙灰的。
「那是我的咖啡館啊!」
那碗雞蛋紅糖羹在手上和嘴裏的溫暖是真的,躺在溫柔臂彎里笑著迎來清晨的甜美是真的,看到自己名字亮在春夜的雲端心就甘願地徹底覆沒是真的,大雨的夜裡背著他摔在樓梯轉角那疼和眼淚是真的,許多個日夜的不忍不舍不安不忘不放是真的是真的,可是,你知道嗎?
燕雲嘆氣。
燕雲便想,得花多點心思在咖啡店那邊了,公司這邊看樣子有散夥的兆象。
親愛的燕,生日快樂
可是,這個有心有肺的人,這個讓她的心不停地軟掉軟掉,總也舍不掉的人。
謝天謝地謝謝日月星辰謝謝醫生謝謝祖國謝謝神奇的宇宙謝謝萬物眾神!
瑋南鈍鈍地啊了一聲,說,「那怎麼辦啊?」
她也同時看到了周瑋南,站得遠遠的,兩隻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裡,伸長脖子躲躲閃閃地望過來一眼,那帥氣和畏縮,那瀟洒和怯懦。

4

楊克嘴裏的「搞活動」,含義是模糊豐富的。
他那麼帥的一個人,偏偏這樣落拓迷濛的氣質,有時會叫人無端心疼起來。

3

他發來很多長長的簡訊,讓人看得累,有些話煙圈似的散了,殘餘一點不新鮮的氣味,有些話觸落到心上,卻又輕飄得像雪花,都是虛的,浮的,沒重量的,不實在的。
大家一陣哈哈哈,笑過之後心卻惶惶起來。
她聽到楊克說,「媽的我忘了訂。」
「蛋糕自己做的?」
那十五平米的小屋一點都不寒陋,那月光一般的音樂,那簾影重重的燈火,那百合初綻的熏香,他也不說什麼,就是笑笑地看她,微紅著臉目不轉睛地深深看她,好像這世界只有她這一樣可看的景物,讓她覺得自身無限的美好與柔軟,像水,像最自在妖嬈的水。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愉悅,有時她在他懷裡睡著了,醒來才想起做了什麼,又好像是重新生了一回,每個毛孔都想笑著和世界說嗨。
「我用不用去一趟?」他趕緊說。
古時候,齊地有個女子,兩個男人追她,東家小子丑,但很富,西家小子帥,但很窮,拿不定主意,世間事哪有十全十美,女子說,我要吃在東家,睡在西家。
在車上楊克隨隨便便地說,「咱們都快三十了,不如結個婚吧。」
「幹嘛非得戒呢?搞得自己那麼慘。」
他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只是站在門口目送她下樓,擺擺手,似乎有一些落寞,當然也許那是她自作多情,因為他天生就是那副落拓的氣質,站在門邊容易給人那樣的錯覺。
但你知道嗎,楊克記得九_九_藏_書她的生理周期,不是要給她燉雞蛋紅糖水,是因為周期前後那幾日的安全期里,搞活動可以不戴套。
這婚還能結嗎,當真是合夥做生意,可是做生意還按股份制分紅不是嗎?
9
燈關了,她慢慢睜開眼睛,黑暗的牆上閃現出一行七彩激光的字樣。
那個煙灰缸很適合周瑋南。
「你怕什麼呢,周轉過來我加倍給你,現在最重要是救燃眉之急!,」
人生是場大冒險,最保險的事情,是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
她驚喜地叫,「你怎麼弄上去的啊?」
「要不要現在去補一個。」
「客戶是女的吧。」
她掛電話,撥通另一個。
「你信嗎?」瑋南眯著眼睛看她。
慕燕雲最頭疼的就是做選擇,這事情好傷腦筋,要輕重稱量要高低權衡,取了一樣便得舍了一樣,貪心的人,放棄了哪樣都覺得虧,心底停不了的戀戀念念懸懸。幹嘛要讓她判斷呢,要麼沒有選的餘地一條道到底,要麼統統給她放心滿意皆大歡喜。
「那就是人民幣比我親嘛。」
「明天你吃什麼?」
隔天酒醒他才打電話來,這些應該算是哄的話吧,「你要有老闆娘的度量,跟員工計較什麼?你要會行事做人,你要給男人面子!想要什麼拿錢再買就是,我的人民幣不分你我,我的就是你的,隨便拿。」
慕燕雲有些不快,卻還是有說有笑地繼續磨,終於那店員扛不住,同意打電話和經理溝通。
「這樣好啊,你的人民幣是你的,我的人民幣是我的,將來再遇到什麼,至少不用擔心你的咖啡店。」
面對吧,面對自己的心虛和不安,這些日子,哪天早晨醒來第一個念頭不是關於他?
她也笑,卻突然難過起來。

1

「什麼你的我的,到現在你還跟我分誰的。」
「不求你!」他摔門而去。
「他們說改變世界的蘋果有三個,亞當的、牛頓的、喬布斯的,我說第四個在你這裏,你的靈感和傑作會從這裏開始。」她覺得自己真挺會說的。
「那我算什麼?」
瑋南的父母和親戚們都趕來了,她坐在角落裡的塑膠椅上,看著他們圍著醫生詢問爭論,這才覺得累,覺得餓,覺得自己是個有肉身的人。
她聽到有人說,「該吃蛋糕了吧。」
楊克招呼她,「禮物在這邊,你自己隨便取一份,花在那邊,你喜歡哪束就拿。」
只是不知怎的,當身上的汗靜靜地涼下來,她把被子拉上胸口,看見他嘴裏神氣地叼著電子煙,赤|裸上身,遙控器夾在腋下,一邊套著褲子,電視里的鏡頭引得他嘎嘎地笑,電子煙和遙控器就噼啪兩聲掉在地上。她轉過頭去裝作累了,那種淡淡的不快樂,究竟是嫌厭還是有所失呢。
「就用你那破電飯鍋?」
生日那晚她趕到一看,奸商果然是出手大方啊。
「回來吧,好久沒搞活動了。」他大大咧咧地說。
「第一個月的薪水。」
店員笑,「小姐您仔細看看,這兩份情人節贈品,一個適合吸煙者,一個適合戒煙者,您男朋友不可能同時吸煙和戒煙對不對,其實您真的用不了兩個。」
楊克臉色鐵青地瞪著她,不恭地笑了聲,「你就是不信我嘛。」
慕燕雲就說,「把那破碗扔了吧,一個煙灰缸值多少錢?」
奸商信用很好,三分鐘就到了,效率也高,拆架勸說道歉拍胸脯稱兄道弟親自開車送胖瘦客人上醫院,帶來的員工也分工明確,兩個在外面派煙和紅包,給瘦客人電召來的那群摩托仔——準備來打架的,兩個在店裡指揮布置店員,誰負責阿明的傷口,誰負責收拾桌子杯盆,誰負責統計損失。
「算了牛扒都吃飽了,蛋糕有什麼吃頭。」
「周六偏又那麼巧,我大學老師張老師來了,張老師對我好過,我當然要陪人家吃個飯聊個天逛個街什麼的。」
8
於是人就散漫不少,上班時間也跑到咖啡店裡,也沒什麼事情能幹的,一會兒跟廚師說兩句食品衛生,一會兒在吧台拈起玻璃杯望望有沒有水印,一會兒把摺疊好的餐巾排成幾個小分隊,她把這些說成是加強管理。
她沒有機會低吼出來,敬酒的人已經圍上來了,整晚她再沒能和楊克說一句話,她坐得很偏,從很偏的角度看他們喝酒像喝白水,一會兒蜂擁地站起來為屁大一點事歡呼碰杯,開始她還勉強欠身做做樣子,後來發現這完全是多餘,沒人注意她,她站不站起來舉不舉杯沒人在乎,沒人在乎她是老闆的女朋友,沒人在乎是不是她的生日,底下人最有看顏察色的本事,老闆不尊重在乎的人,他們怎麼會尊重在乎。
幸好還有瑋南。
「別怕!我五分鐘到!千萬別報警!」
陳麒凌,內地女作家,曾獲得聯合報文學獎首獎、全球華文文學星雲獎、林語堂文學獎。@陳麒凌
「如果我今晚沒來你怎麼辦?」
她想,拿就拿,不拿白不拿。
楊克也咬著牙低聲答,「都是女人,你有她們也有才利於安定團結。」
「周瑋南?走了。」
「你終於出現了,可今天不是二四六。」他微微挑起眉毛,有些驚奇。
兩個男客人,一胖一瘦,瘦的點了熱牛奶,端上來嫌熱得不夠燙嘴,又端去微波爐加熱,這回不但熱得燙https://read.99csw•com嘴,也能燙死人,偏他自己手抖,不知怎的潑灑了大半杯,啊呀一聲左手燙掉層皮。
不是,不只是錢的問題,山一般的門響震得她微微發抖。她不能手上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的人怎麼等待明天,什麼也沒有恐懼就會找來,一堆一堆地來,成群結隊地來,像夜色迅速佔領街市、草坪、房子,房子里的每個窗口。
「眼球都是血絲,累成這樣,生理周期也不會保養一下。」瑋南勾起食指,輕颳了一下她的臉,「燉盅里的雞蛋紅糖應該還熱,你的。」
倒是經常和楊克通通電話,回來那天楊克去公司接她,換了新車。
她追著問,「這病會怎樣,有沒有危險?」
如果她一直跟在他後面,不用做什麼想什麼只是緊緊跟著,她就是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這也是時間的問題,有時這樣想下,未來還是很值得憧憬的。
公司里的空氣有點不對,慕燕雲吸吸鼻子。
「我去我也去。」她忙忙地叫著,「我也要走鄉鎮」。
「不止我和主任,還有小王、阿健、麗娜,完了主任還請我們吃夜宵來著。」
無論瑋南怎樣,只要他一息尚存,她就陪他,認了吧。
二四六她都沒去找他,連解釋都懶,只說忙。
楊克很久才發現她在哭,笑了聲,「激動成這樣啊。」
最後總是這樣,躺在楊克身邊的時候,她開始想瑋南。
本文選自陳麒凌最新小說集《你是我久等的歸人》
一盒惟妙惟肖的電子煙,黑色鑲金邊的真皮煙盒,神秘里透著霸氣。
「我女朋友,前些天專程來護理我的,她在北京讀研。」他相當自然地說道。
「我怎麼不怕?要是你也跑了呢,我手上什麼都沒有,那我怎麼辦,我找誰哭去,你怎麼不為我想想?」
「瑋南,這個才配得上你。」
「大不了去財會預支。」
要不就結個婚吧。
「大不了賣掉,我養不起你嗎?好啦好啦今晚必須搞搞活動,我得瀉瀉火,要不就前功盡棄了,再說一遍必須來,求你了。」
瑋南把幾點煙灰彈在碗里,「房子是我表叔的,我隨時就得搬,工作是試用的,我隨時就失業,就連你,也是不確定的,來無影去無蹤,既然如此,能有個破碗肯給我當煙灰缸,還有什麼好嫌棄的呢?」
7
她心裏亂七八糟的念頭上下跳躥,急匆匆趕去瑋南的小屋,平常她很注意儀態容顏,今天全顧不上了,敲門時手還扶在腰上喘粗氣。
而那個懂得愛她的人,那個她扔下的人,那個她夜夜擱在心上輾轉的名字,你還好嗎?
其實她也難受,怎樣都算親密地走過一段,本來還想過走得更遠不是嗎?
卻有天又接到楊克的電話,她的心怦怦直跳。
有時她會幫他排完十年之後的走勢,如果不是中大獎天降巨額遺產的運氣,他大概十年之後也是這樣,會略微發福,但相貌還是一等的帥,落拓迷濛的氣質會添加幾分迷人的滄桑,一樣住在別人的房子里,一樣打著散工,有時飢有時飽,他會結婚嗎,他會生小孩嗎,他的老婆和孩子也同樣擠在別人的房子里,電腦桌上會多些奶瓶杯子卡通膠碗爽身粉,他還會這樣意態瀟洒地在陽台上抽煙嗎,那雪銀色水晶蘋果煙灰缸還健在嗎,說不定早被他的小孩當玩具摔得粉身碎骨了吧。
「如果我今晚沒來呢?」
楊克不懂她,她不是他想象的那麼精明,那麼現實,他永遠不會懂得,他所懂得的愛情永遠只是搞搞活動。
那天晚上的事兒,卻有點嚇著她了。
那個人會懂得,會懂得她的恐懼和逃離,會寬恕她的懦弱和糾結,他曾給她全部,她不是不肯報以全部,她只是天生的膽小鬼,習慣退縮幾步之後再往前,而一旦決心往前就再不後悔。
「等著你呢,來吧。」他溫和地說,語氣如常。
「什麼?」
「嚇壞了吧,哈哈哈哈。」他笑了一陣,「開玩笑的,沒事了,問題解決了,放心不用你抵押咖啡店。」
「不可以這麼說。」瑋南不笑了,「跟你在一起的每句話每件事,我保證,都是真心的。」
「張老師是女的,都五六十了。」燕雲笑,「女人聊天能計時嗎?送她回酒店的時候都十一點了,累死我了。」
這個「奸商」,他連自己的星座是天平還是天蝎都搞不清,連她的年齡是26還是27都記錯,他竟然會記得她的生理周期。
他站在那裡看了她多久呢,一直沒聽到關門的聲音。
想過打個電話,需要打個電話嗎,不敢,終於還是不敢。
燕雲心裏一灰,「算了,不指望你了。」
上兩個月的補貼還沒發,差旅費也報不了,連換一部印表機都拖三拖四,理由編排好幾個,等來等去就是沒錢。主任開完行政會回來沉著一張大臉,「說咱們行政部養的閑人多,個個又肥又白沒事幹,喂,你們明天開始都別吃飯,餓出個瘦骨嶙峋皮包骨頭,誰不瘦誰就收拾東西走人!」
她有時完全不懂自己,即使這樣清楚明白的前景,怎麼她還會算好日期地如鬧鐘定時地牽腸掛肚心急火燎地來,你捨不得什麼呢?
這個不現實的人,這個沒腦子的人,這個中看不中用只會玩浪漫招式的人。
平時他沒那麼粘她,忙起來一個月沒有飲食男女也很正常,這兩周他戒煙,抽了十年每天一包的人立誓戒煙https://read•99csw•com,過程應該挺折磨的,晚上哪也不去對著一大堆代口的零食,心不在焉地拉著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掰開又一根根合攏來,好像那是他的煙捲。所以她也大致明白了些,他接連地迫切地要她,不過是一種慾望代替另外一種慾望。
近來她突然覺得自己累,公司和店來回折騰不累嗎,一三五楊克二四六瑋南天天周旋不累嗎,有時候在兩邊之間的路上,剛好遇到夜晚,燈火都是別人家的,堵車,時間停滯在無意義的途中,會覺得心特別乏。
「把咖啡館拿銀行抵押,貸個幾十萬救急。」
「我兩樣都想要——」她笑著試探著店員的反應,「行不行,破個例嘛!」
這天卻有一個老笑話,讓她噗哧一聲笑開了。
瑋南抬頭,巴巴地望了她一眼。
生意場上要打通的關節,搞搞活動就是送禮託人拉關係,員工客戶假日聯歡,搞搞活動就是喝酒唱K賭麻將,而他對她表達愛情的方式,就是一個大大咧咧的電話,「喂,今晚咱們搞搞活動吧。」
「哎,不是跟你說過了嗎,二四六我要去咖啡店。」
他忽地一笑,「我就這麼坐著,想象你在這裏的樣子,我自己想象。」
所以,手機她有兩個,擔心輻射的時候用天翼,信號不好的時候用全球通。
「我的人民幣可不分男女。」
早春的夜晚飄著點冷雨,行人早早回家,街道像她的胸腔一樣空曠,她不能容忍這種空曠,她必須抓點東西來填。
這就糟了。
「我能有什麼錢啊,也就是幾萬塊,都給你也不夠啊。」燕雲說。
楊克的語氣聽不出什麼,「很久不見了。」
「不要把所有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里。」
她囁嚅著,「沒事就好。」
我原來跟她們一樣!
「勞碌命喲。」她這樣可憐自己,「往哪裡趕呢?」
「你是在記恨我。」她忍住氣。
他昏迷不醒。
「你也不止我一個吧。」
瑋南從不這樣苟且,把這事做得高雅還是苟且,她想這是人和動物的區別吧。
「有毛病啊,搞活動我還給你看日子!」
是的,她世故,她愛自己比較多,然而他真誠展示給她愛的風景,她一輩子都難忘的細節、體驗和恩情,她珍惜的她在乎的她不是說放就能放下的。
就是這口雞蛋紅糖羹嗎?
「就是不知怎麼辦我才問你。」
「那你跑吧。」
「謝謝,謝謝!」她語無倫次地,走了幾步又回頭,「謝謝!」
她現在知道怎樣對付楊克了,暗示是沒用的,等待也是自討苦吃,想幹什麼想要什麼最好直筒筒說出來,你就直接告訴他明天是我生日,我要禮物我要花我還要到CRU扒房吃牛扒。
其實沒什麼,不過是美容院開卡的小贈品,近情人節,上面很體貼地印著血紅的心形圖畫,送給愛人再合適不過。
「逃亡呢,連十塊錢的盒飯都吃不起。」
醫院是個讓人恐懼和絕望的地方,如果她不眠不休不吃不喝地再多留一天,她想自己會直接從九樓跳下去。
找楊克去。
這樣的求婚,沒有戒指,沒有花,沒有夢想,沒有溫情脈脈的空氣。
身邊多少那樣的夫妻,合夥做生意般過日子,外面看起來也還行。
主任打電話讓她回來上班,小徐小吳被抽調到銷售部走鄉鎮,辦公室里沒人幹活了。
也許楊克將來會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奸商,雖然他目前顯然資歷尚淺。按照他的發展態勢,兩年裡白手起家,從3名員工40平米的電子門店壯大到20名員工500平米的批發行,讀原一平拿破崙希爾朗達拜恩,好交遊講義氣出手大方加上頭腦靈活意志堅強工作狂,除非特別倒霉背運天災人禍,否則他的成功只是時間問題,沒有什麼可以阻擋。
不要那麼快讓我選擇吧,就現在這樣好了。

2

她假裝沒看見。
她不出聲地看著。
是的,男人,她當然也有兩個。
包房裡坐滿了人,桌子還拼得滿滿騰騰,楊克的員工客戶男女老少幾十口樂呵呵地圍成一圈,團拜會似的。
所以,養老保險她買兩份,社保那個是最基本的,可要是老的時候不夠花呢?
怪他不帶眼識人,天天什麼兄弟手足有福同享掛在嘴上,偏偏坑他的就是這些人,經理李大嘴和客戶串通,提了兩百萬的貨然後人間蒸發,現在廠家要錢租戶要錢員工也跟著要錢,看來這關他是栽了。
楊克總是自稱奸商,他說這是一種策略,一般的顧客聽了反而覺得他老實爽快,不一般的也會摸不清虛實不敢小覷。
可今天是我的生日!
「不是錢的問題——」
她眼裡亮晶晶的,臉頰紅著,兩手撐著陽台,像個小姑娘一樣跳著。
楊克眼睛都不眨,「沒問題。」
其實她越大聲的時候越心虛,其實她沒那麼相信那第四個蘋果。
所以,訂酒店她總下兩個單,如果預計15日到,那就15日一個單,順手再訂16日的一個,這很重要,萬一飛機晚點呢?
最近瑋南運氣甚佳,跟了個好老闆,好機會也跟著來,有件作品入選了亞洲的知名設計大賽,就算拿不到名次,在業界內也打響了名頭。照這樣發展,說不定第四個蘋果還真讓她蒙中了,天才總是一開始就矇著灰塵不被世人所注意,自己差點也看走了眼,幸好沒輕易放手。
「你怎能全部都花了呢,也不留條後路,你想幹什麼啊?」https://read.99csw.com
「不要把所有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你教過我,我不是一個好籃子,你也不是。」
「很漂亮。」
奶奶的,這不是我的前世嗎?
瑋南知道她生氣了。
「我沒那本事。」瑋南笑笑,「就打算給你過生日,你來也好,不來也好,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結了婚就不會兩邊搖擺,結了婚就消停了,結了婚就必須一條道走到底了。
她站住,背轉身拿出小鏡子,理順長發擦乾眼淚補補妝,甩甩頭。
「好了,你閉上眼,我送你生日禮物吧。」
誰知瑋南稍稍退後一步,輕輕擋住了她的手臂。
沒有人注意她已經走了,不像走的樣子,牛扒才吃了幾口,刀叉餐巾齊整地擺著,好像只是走開一會兒,補個妝便會回來。
他的人生就是這麼實在,所謂事業就是在經營圈裡搞搞活動,所謂娛樂就是和員工哥們搞搞活動,所謂愛情就是和她搞搞活動。他的活動軌跡不超過店裡、KTV和家,固定的位置和不同的配件,有些慕燕雲會想,不一定非得是自己吧,她這個配件的位置,隨便換一個又會有什麼不同?當然也沒那麼傻氣,好位置是那麼容易占的嗎,哪肯隨隨便便就讓人換了,打死也要站穩腳跟不放手。
捏在手裡的賬單一直在抖,她沒等電梯,走九樓的樓梯一路走下來,一路渾身發涼地抖,怎麼會這樣,怎麼成了這樣,怎麼辦,她真有這麼克夫嗎?
匆匆忙忙收拾東西,跟著銷售部的大巴走了十幾個鄉鎮,十天的時間,夾雜在一大群人中間沒有思想的間隙,這很好,這個時候她不需要記得自己。
「你哪來這麼多錢?」
現實是殘酷的,越溫和純善的人現實待他越是殘酷,她看不出周瑋南的前途在哪裡,現在做設計的人比農民工還多,他不是211學校出來的,又沒有什麼業界的關係,敏感驕傲天真,不會也不願意出去結識些圈子裡的關鍵人物,結識幾個人,哪怕是不關鍵的人物也好啊,就算是天才,也需要有人幫你吆喝打旗開道吧。
可是她兩樣都想要,這真有點為難。
醫生背書一般答道,「堵塞的血栓越大,堵塞的血管產生的影響就越大,會出現休克,心跳驟停導致死亡。」
「嗯。」
話有點酸,但燕雲知道醋在哪裡。
「什麼時候有個讀研的女朋友?」她冷笑。
他們並不知道她,瑋南從來沒說有這麼個女友,她該覺得失落還是輕鬆,順勢地,她也只說自己是一個朋友,這個說法,聽得人都會以為是普通的那種。
可是還沒開始拿,楊克倒向她要錢了。
「我要記恨就不找你結婚了。」楊克靜靜地說,「雖然我難受過。」
當然用得著兩個,這世界靠得住的東西本來就少,管他什麼,多個備份總錯不了。
她邊走邊哭,走出小區,走到大街上,身邊一輛摩托車駛過,劣質化油器噴出一股黑煙,刺鼻的汽油味把她熏醒了。
「想——給你全部。」
「燕雲,我屋裡面的人剛睡著。」
周瑋南剛睡醒的樣子,電話里啊了半天還沒反應過來,燕雲急急地又說了一遍。
「不是不信你——」
瑋南出事那晚下著很大的雨。
醫生初步的診斷,急性肺栓塞。
「全花了?」
她倒抽口冷氣,站在那兒發傻,楊克店裡一個小姑娘舉舉手中的禮物和花笑著說,「快去拿吧,我們已經拿過了喲!」
「為什麼?」她叫。
慕燕雲打電話給周瑋南的時候,胖客人和店長阿明扭成一團,別的客人都鳥獸散了,有幾桌還沒埋單,女店員們只會縮在旁邊尖叫,瘦客人冷冷吹著左手,打電話好像在叫什麼人來。
她跟著叫「那你們的搶救措施呢?」
瑋南抽了口煙。
我怎麼可以跟她們一樣!
她真的后怕,從窗口偷偷張望,看到那群發動車子絕塵遠去的摩托仔,後座一卷卷報紙包著還沒亮刃的傢伙。
瑋南把煙頭掐進破碗里,斜斜嘴角一抹笑意,他就是那樣笑的,多開心的時刻也是斜斜嘴角那麼一抹,淡得好像手帕紙一擦就沒了,但燕雲知道沒事了。
楊克說,「手足們這段時間特別辛苦,今晚順便一起搞搞活動,聽說這裏的牛扒最好,今晚都點最貴的,有福同享嘛。」
小桌上鋪了塊彩條熱帶風情檯布,清水瓶里兩枝香水百合,蛋糕是電飯鍋烤出來的,樸素至極,卻是油黃油黃的蛋香,上面嵌了幾顆珍珠番茄,惹人想吃的慾望。
也是家常的雞蛋紅糖羹,兩粒小紅棗,幾片碎桂圓,所有加起來都不會超過二十塊,但是這溫度,這火候,這個時間,就能把她整個熔了。
「周四晚上我都在半路了,主任打電話讓我和麗娜回去找一份文件,09年的文件哪有那麼容易找,找了差不多兩小時,檔案庫全是灰,我們一身也是灰,麗娜那條新羊毛裙子還是白的,都不能穿了。」
她心底一驚,有不好的預感,卻還笑著,「女人?」
「誤診,他是急性肺炎,好了,那還不出院啊。」
「你也不是什麼好雞蛋,你是混蛋臭蛋皮蛋王八蛋!」她急得亂罵。
「又玩什麼啊。」燕雲裝作無奈,又有些好奇。
她笑得很軟,一勺一勺吃著,想著該說點什麼好聽的讓他歡喜,也讓他知道自己的歡喜,可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撒謊了,沒有什麼加班找文件和張老師,那周二四六她都跟楊克在一起,關機是因為他們在搞活動,要不是戒煙的脆弱,楊克沒那麼多時間https://read.99csw.com陪她,沒那麼多熱情粘她,她嘴上雖然嘮嘮叨叨抱怨他霸道專制俗氣粗心不解風情,心裏卻難以否認那些輕飄飄的自喜,那些自喜使她幾乎忘了關於配件的胡思亂想。
「這段時間,我很忙。」她的拒絕不很堅決,是不是潛意識裡總習慣不把後路封死,有時候連她自己都覺得可鄙。
「你早知道?!」
主任還挺奇怪的,「不是你今年想掙先進吧,從來不肯出差的人。」
手機不定期會收到一些笑話簡訊,很多笑話其實一點也不好笑。
瑋南不答,拉她跑到陽台上,一手張開印著空心字的透明膠片,一手燃亮激光電筒,對面大樓的牆壁上也跳出這行亮字,再仰起頭,激光電筒照亮低垂的雲幕,光束里漫天銀色粉塵般的雨茸,一二粒星子在流雲間隙晶瑩如鑽,像是做夢呢吧,春風濕重如微醺的鼻息,那寫在雲上的呢喃,親愛的燕,生日快樂!
「瑋南。」電話接通她不知該說什麼了,今天很累,沒有足夠的力氣說渾圓無縫的謊和解釋。
「那你呢?」她想起這句,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她寂寂地切自己那份扒,切得很慢很慢,嚼得很慢很慢,這麼慢才顯出專心的忙,這麼慢才顯得沒什麼所謂。
「不要臉!」
她從包包里捧出雪銀色水晶蘋果煙灰缸,動作輕柔地換掉他懷裡的大破碗。
燕雲咬著牙低聲問,「為什麼她們也有花和禮物?」
楊克一定很惱恨她吧,他不會懂她的解釋,他現在也不需要解釋,如果解釋後面不是現金。
「我跑哪兒去啊,我是老闆!」
「我都說不來了,你何苦還準備這些?」燕雲拈了一顆番茄玩著,「難道算準了我最後會來?」
你已經猜到了吧。
她不說話,跳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她緊緊地抱他她要深深地吻他她要咬他。
人生是場大冒險,這世上誰都靠不住,但至少楊克還有誠意簽一份法律協議。
她渾身冰冷。
慕燕雲瞄了該有半小時了,還是拿不定主意。
她也覺得可笑,笑著又覺得心裏悲涼,「原來你全部都是騙我的。」
她是一口氣跑上九樓的,在醫生辦公室門前卻突然怕起來,會不會太遲,還來不來得及?
楊克一共就這三句話。語氣一貫的大大咧咧,但她當場就飆淚了。
她當然希望他好,他好她也能跟著好,可是就像一場合作,各自都有底線,自己本來也不是什麼偉大無私的人物,她的投入就這麼多,只能這麼多,真的不是錢的問題。
「不可以用這個詞。」
「必須得戒!在客戶面前拍了胸脯的,這可是本年度最大的客戶,事關本奸商的誠信形象。」
多神奇,楊克竟也會記得她的生理周期。
只是,楊克算不算在她手裡呢?
「全花了。」
之前他為了一個案子加了幾晚的班,有點咳嗽,那晚卻突然發起高燒,咯血,直嚷胸痛。
在瑋南家人沒趕來之前的24小時里,燕雲一直守在重症室門前,不睡也不困不吃也不餓。

5

真的還熱著,家常的青花瓷矮燉盅,捧在手心裏,溫度一直傳開去,眼裡頭,心裡頭。
頃刻間好像所有眼淚都要湧出來,不能哭不能,回去給我回去,她咬咬嘴唇,佯裝鎮定,「我是來說再見的,對了,是以後都不用見的意思,我就要結婚了。」
燕雲也笑,「今天都是來過生日的喲。」
這回她寧願是錢的問題,如果只是錢大不了她把咖啡店賣了,可是就算賣了十間咖啡店能不能買到一點勝算?怎麼辦怎麼辦?
「當然信,絕對信,憑什麼不信!」她睜圓了眼睛。
「周二晚上關機,是我手機沒電了,在辦公室做報表頭都昏了,年底就是加不完的班,有什麼辦法呢,打人家的工,我們主任一把年紀也不還是陪著?」
深夜,大雨滂沱,好不容易叫來部計程車,半扶半背著瑋南從六樓下來,他高大,壓得她上不來氣,幾乎是下兩個階梯就深呼吸一次,四樓轉角有片水漬,她重重地摔了一跤,瑋南昏昏沉沉地跌在她肩上,她沒有力氣移動他沒有力氣撐起來,他那麼燙氣息如破火車響他不會死吧,外面的雨無邊無際她抱著他癱軟在昏黃的樓道里怎麼辦怎麼辦,又慌又急又疼,一邊哭一邊罵一邊奮力地掙紮起來。
店員搖頭,「真對不起,這是總店的規定,贈品對應消費名額,您只能選一樣。」
「我不管,我總共就這麼點東西,眼看公司大批炒人,要是連這小店都沒了,我喝西北風去啊?」
只想逃離,儘快逃離,什麼念頭都被累死了,活生生地只剩這個。
開門的果然是瑋南,好好的瑋南,整個的瑋南,最正常最迷人的瑋南。
這樣斷了也好,勝於兩難抉擇,這是不可抗力。
他愣了下。
此時此刻,他和青梅竹馬的女朋友在一個屋裡睡覺,想象不到的香艷旖旎溫柔快活,你傻乎乎地站在馬路上,哭個屁啊。
瑋南不是好哄的人,心細,管道就小,枝杈也多,她一向留神這點,常常陪多些小心呵護,可上周是臨時情況失他的約,而且失約三次,天,少不得一番唇舌心思,還要說得渾圓無縫。
她淡淡地不是特別熱情,結婚的事情,任由楊克作主去,但是這天楊克說,「我找了個律師,哪天咱們去做個婚前財產公證,簽個協議。」
「是啊,你還好吧。」
一隻蘋果造型的水晶煙灰缸,雪銀色,散發的光芒清涼雅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