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犯
據說在求婚儀式現場的大亂平息之後,警察帶走了趙衝動和姜勇敢,其他人隨叫隨到。王冷靜看著張美麗,不知道怎樣開口。張美麗笑了笑說:王老師,您是不是以為我跟——王冷靜不等她說完,突然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她說:「姑娘,是我錯怪你了,我也錯怪你劉老師了,我給你們賠不是了!不過我還是要問一句,你倆要在車上做什麼?」張美麗甜甜地笑了笑,捧出一團遠超必要限度的華麗的絲綢手捧花。她說:「這是用絲帶做的,本來應該比買的好看,但我做得不好。送給你吧!」
司儀從幕布里鑽出來,口中念念有詞:總策劃呢?總策劃老師呢?然後他一回頭,發現了全身顫抖的張美麗和姜勇敢。
趙衝動畢業以後,一如學生時代,常常惹是生非。一天半夜,他給我打電話,說他喝多了,讓我開車去接他。我這個人很不夠朋友,絕不幹為了朋友得罪媳婦的事,所以沒出被窩,就說我在趕劇本,去不了,我媳婦表示很滿意。我是趙衝動第六個打電話求助的人,事實證明,我太明智了,因為他根本不是喝多了,而是在酒吧里跟人打了架,跑了出來,大半夜坐在路邊半死不活地挨個打電話。最後因為人緣不好,他只好給他最不願意求助的人打電話。
這個聲音帶著混響,飄蕩于大廳之上,剛剛步入大廳的尷尬犯們連忙停下腳步。目光敏銳的燈光師發現了他們,給了一束追光,大廳暗了下來。舞台旁,血貫瞳仁的姜勇敢甩開張美麗的糾纏,大踏步走向香檳塔,抽出一瓶香檳,在桌上「啪」地砸碎。受到劇烈震動的香檳塔十分配合地倒下,發出悅耳的玻璃破碎聲。幕布后的樂隊接收到這個信息,鼓手面帶微笑,把帽檐轉到後面,拿起鼓槌在手鑔邊緣輕輕敲了四下,嘴裏默念著:
電話掛斷之後,劉含蓄已無法開車,換由趙衝動開往派出所接人。劉含蓄坐在後座上,心想,事情怎麼會搞成這樣?張美麗還在酒店等著我哪!再往下就不敢想了。等到了派出所,劉含蓄和王冷靜見了面,陷入了尷尬的沉默,兩人一語不發地並排坐在帕薩特的後排上,趙衝動扭頭問:去哪兒?王冷靜說:開,往城市邊緣開。趙衝動說:好嘞!然後搖下全部車窗,飛馳而去。可是車開出去才50米,就劇烈地甩起尾巴來,最後晃晃悠悠地停在路邊。趙衝動打開車門,飛奔而出,把兩個後門拉開,左勸右勸,而後座上的劉含蓄已經被失去理智的王冷靜壓在身下,又撕又咬,身掛無數重傷。
我的大學老師在教刑法時曾經反覆告誡我們:你們這些人,太年輕,有時也太天真,做事情不過腦子,將來會犯下許多無法挽回的錯誤!這段話是在講「激|情犯罪」時說的,畢業以後,激|情犯罪是什麼玩意,以及怎樣界定和量刑我全都不記得了,只記得這位老師後來的話:你們記住,做任何決定前,要學會觀察、聆聽和交流,這能消除大部分的誤會,解決大多數的問題。說完,他還講了一個故事,這個故事跟激|情犯罪沒有什麼必然聯繫,但跟我們要講到的故事有些類似,在講那個慘絕人寰的大型系列尷尬事件之前,先熱熱身。
接著她把劉含蓄的手機打開,翻出簡訊給他看。
「他們果然報警了!太孫子了!」趙衝動怒道。
劉含蓄見了大吃一驚,跳起來叫道:
「我接人去了。」劉含蓄答道。
他敲了兩下麥克風,砰砰。賓客們把目光投向了舞台。他清了清嗓子,舉起麥克風,剛要開口,一個粗暴的男聲接管了這條音軌。
我們班上有一個成績比我還差的學生,這天難得沒有逃課,他站了起來,講了另一個故事,這下大家都領會了老師的精神。要知道,成績比我還差,這本身已經是一件很難達成的成就了,他居然還沒有逃課,並且用一個故事有效地對老師進行了說服教育,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這個故事充滿了他的個人色彩,我很喜歡,分享如下。
警察同志聽完以後點了點頭說,很有道理。孫女士大怒道:「放屁!」接著又很快解釋說,警察同志我不是說你,我是說她。孫女士指著王冷靜的鼻子說:「什麼黑色帕薩特!我們那是輝騰!輝騰!輝騰!」她說了三遍,可見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在關於輝騰和帕薩特的段子里,這是我聽過的最無聊的一個。
「繼續嗎?」劉含蓄說,「我覺得不用了吧!」
刑法老師講的故事是這九-九-藏-書樣的:說有一個獵人回到家,發現出門前放在嬰兒床里的嬰兒不見了,地板上全都是血。順著血跡,這位獵人發現了他的獵狗。狗滿嘴是血,正在吐著舌頭向他搖尾巴。獵人勃然大怒,抬手一槍,把狗崩了。狗倒下之後,躺在狗背後的嬰兒被槍聲驚醒,哭了起來。獵人檢查之後發現,嬰兒身上毫髮無傷,便在屋內四處搜索,果然在後門附近找到一隻狼,已經被狗咬死了。獵人這才後悔起來,自己沒有觀察和思考就莽撞地做了決定,殺死了忠心耿耿的獵狗。
「我覺得你已經成功了。」劉含蓄說完,又看了看王冷靜,補充道,「你同意嗎?」
劉含蓄此時陷入了一種無比尷尬的境地,因為王冷靜手裡的簡訊和微信,都是確鑿無疑的證據,但車上的血確實是鼻血。上學時我們學過一個案例,說上世紀五十年代,英國還沒有廢除死刑的時候,一個刑事律師為一個身犯六條重罪的嫌疑人辯護,說其中一條是事主捏造的,但法庭沒有採信。多年以後,證據表明律師是對的,但即便當年他這條辯護成立,這個嫌疑人的其他罪還是足以被判死刑。這個例子可能不太恰當,總之,劉含蓄的處境是:解釋會死,不解釋也會死,但他不想死,他覺得自己這麼好的人,怎麼可能死呢?正在這無比尷尬的時刻,王冷靜舉著的那台該死的手機突然響了。來電聯繫人:張美麗。
「對,接的我!」趙衝動舉手。
劉含蓄慢慢抬起頭,他也哭了。他說:「我說什麼?她會相信嗎?她為什麼懷疑我?她應該相信我。」文科生的話,大多沒什麼邏輯。
王冷靜哭了。她哭起來悄無聲息,眼睛彎成兩道楚楚可憐的黑線,眼淚順著蘋果一樣豐|滿圓潤的臉頰滾下來,落在塵土上,帽子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腦門上。然而,劉含蓄還是什麼都說不出來,因為眼前的情況之複雜程度已經超過了一個學了九年文科的人的掌控程度。
結果不但沒人說話,還有一位路過的老人給他的帽子里放了一塊錢。
「不是新人吧?今天不是求婚嗎?」
王冷靜目前面臨著另一個難題,就是給誰打電話來接她出去。她看了看表,快六點了,東方已現鬼呲牙。這種時候,怎麼能打電話給任何一個以後還要相處下去的朋友和親人呢?無論怎麼解釋都太丟人了。一想到又要對接自己的人說一次「你聽我解釋啊」,王冷靜就心生絕望。這樣一來,只有劉含蓄符合要求,因為他反正已經要去搞破鞋了,此後勢必老死不相往來。可是劉含蓄的手機在自己手裡,怎麼辦?說不得,只好給破鞋本人打電話,順便一泄胸中怒火。王冷靜這麼想著,打開手機一翻,震驚地發現上一個通話記錄是趙衝動。
「喂,嫂子啊,不對,」趙衝動衝動地說,「弟妹啊,您在哪兒呢?」
這時,多功能廳的門開了,衣著華麗的司儀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小型搖滾樂隊。司儀把樂隊帶到舞台上,指揮人馬拉起幕布擋住他們,然後鑽進去交待:
「你都不想解釋解釋嗎?劉老師。」她說,「人家這時候不都會說『你聽我解釋啊』!你說啊!」
趙衝動左手解開安全帶,右手一推P擋,胳膊肘頂開車門,大踏步沖向那輛計程車,一看果然是王冷靜。他二話不說,拉起王冷靜就走,把計程車司機嚇傻了。等司機反應過來,王冷靜已經被塞進了黑色帕薩特里,後面的一段路上,這兩個尷尬的年輕人是怎樣度過的,我輩連想也不敢想。總之,交通管制放行之後,帕薩特就像一條黑色的大魚,穿過車流,越過路口,把後車憤怒的喇叭聲遠遠甩在背後,向西開去。
但沒有人理他,人們揮舞著拳頭、酒瓶、折凳和寫著「在一起」的LED燈牌,在一段華麗的電吉他Solo中,集體達到了高潮。
吳老師說:「秦始皇嘛,暴和多疑是有的,但並不貪,不過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那你有沒有履行這個義務呢?」
王冷靜聽完,仰天大笑,笑得十分浮夸。笑完她說:
接下來的事誰也沒有想到。
微信是劉含蓄的助教發來的。這個助教也是留校的學生,其人相貌清麗,氣質優雅,人稱「張美麗」。張美麗性格溫柔體貼,跟劉含蓄老師很合得來。這種人物設定,誰都知道是重點防範對象,對於這種對象,怎麼能讓文字上的東西落在敵人手裡呢!皆劉含蓄老師之失查也。
多功能廳里read.99csw.com高朋滿座,音響師正在試音,大廳里放著《La vie en Rose》,這是Edith Piaf的版本,劉含蓄最討厭這個版本,一聽就會產生過敏反應,全身起大包,繼而嘔吐發燒,再聽可能就要死掉。而王冷靜最愛的就是這個版本,她寧願單曲循環一百遍也不聽Louis Armstrong。他們之間,與此類似的還有很多分歧。王冷靜熱愛一切愛情電影,而劉含蓄則認為愛情電影大多宣揚的是出軌和搞破鞋,無法認同。
吉他手信心滿滿地對他比出一個經典搖滾手勢。
趙衝動撿起帽子撣了撣,戴上,然後摸了摸嘴角。認識他的人都知道,當他摸嘴角的時候,你應該趕緊跑,因為他馬上就要打人了。
「同學們,將來你們遇到誤會,千萬不要說『你聽我解釋啊』這句話,否則是一定會發生激|情犯罪的!」
這位吳老師是劉含蓄的研究生導師,其實並不很老,只是學養深厚,把頭髮都學白了。劉含蓄在旋轉門裡看到他的背影,竟然沒有認出來,說明他當時也處於跟王冷靜一樣不冷靜的狀態。清出一張桌子坐下之後,吳老師提煉了一些雞湯給劉含蓄和王冷靜喝。
良久,王冷靜默默地站起來,把手機還給劉含蓄。
說完,劉含蓄等了半晌,沒有聽到什麼反饋,扭身一看,趙衝動正在後排地板上顫抖著,鼻血噴了一座椅。他說:「操,手機重要還是命重要啊!」劉含蓄扭回頭,獃獃地看著事故現場,悠悠嘆道:「此時此刻,當然是手機重要啊。」
現在我們知道,「您聽我解釋啊」絕對是一系列悲劇的開始。因為當你有必要說這句話時,一般來說,你已經陷入「黃泥巴掉在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的經典尷尬狀態。具體到王冷靜的場合,她的解釋是這樣的。據稱,嫌疑人王某某于凌晨四時五十分許,在某小區非固定停車位上,拿著車鑰匙尋找其男友劉含蓄(化名)的黑色帕薩特,找到以後,卻發現遙控失效了。由於當時她堅定地認為是其男友的女友張美麗(化名)開車接走了劉含蓄去搞破鞋,所以情緒失控,沒有仔細思考,就用鑰匙撬開了車門把手上的塑料外殼,並錯誤地插入了下面的孔穴之中;由於孔穴尺寸不合,急躁之下,又進行了一些粗暴的活塞運動,導致車輛報警;該車的車主孫女士(即報案人)迅速趕到,先用手機拍了她,又用手提袋(LouisVuitton 「Neverfull」大號)拍了她,導致嫌疑人昏迷,然後孫女士報了警。
王冷靜愣了一下,答道:「我就不喜歡跟你們搞學問的人聊天。」然後她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1、2、3、4!」
「我不走!我就在這兒!我弄死他!」
這是因為,這個故事跟所有的雞湯一樣,漏洞百出,邏輯崩壞,實在不應該從一個法學碩士口中講出來。比方說,一個獵人,出門為什麼不帶他的獵狗?而他竟然把自己的嬰兒獨自留在家裡出去打獵,這種情況下,就算狗真的把嬰兒咬死了,他也應該自殺,而不是殺了狗呀!狗懂個屁。同學們這麼說完,老師氣得哇哇大叫,說我們沒有領會他的精神,太年輕,有時太天真,將來進入社會,準會吃大虧。
「一會兒新人到場,外面不管發生什麼,聽我摔杯為號,你們就躁起來!」
後來我曾經諮詢過一位律師朋友,這位朋友也是我和趙衝動的同學。我並不是要問他趙衝動等人的下場如何,只是關心能不能把這個故事寫成小說。該朋友答道,只要使用化名,侵權倒是不侵權,但這種故事最多就只能登上故事會。我大怒道:你不要瞧不起故事會,我都沒上過故事會!不過你說說怎樣才能不那麼故事會?朋友說,你需要在故事里提煉出一些雞湯,這樣就能登上比較文藝的刊物了。我報以微笑。雞湯不需要我提煉,有人已經提煉好了。
「你想哪兒去了?我接的我哥。」劉含蓄說。
「不是,那是鼻血,鼻血!」劉含蓄解釋道。
王冷靜舉著手機,劉含蓄流著汗,趙衝動搓著手,三個人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劇烈地喘息著,這個場面應該有人拍下來留作紀念。劉含蓄的手機鈴聲是:「我沒有說謊,別說我說謊」;鈴聲響過九遍,王冷靜帶著殘酷的微笑接通了電話。
接著,一段搖滾版本的《婚禮進行曲》激昂地奏響,在這段樂曲中,姜勇九*九*藏*書敢踏著節拍破風而來,而經驗豐富的趙衝動嗅到了鮮血的味道,推開劉含蓄和王冷靜,抄起一把椅子迎頭而上。劉含蓄和王冷靜哭喊著上前阻攔,司儀和張美麗也跑向了玫瑰甬路的盡頭。《婚禮進行曲》繼續搖滾著,燈光師不知道該打怎樣的燈光,只好按原計劃給了個爆閃,幾名禮賓員接到燈光信號,迅速擰開手中的彩爆筒,千萬縷七色彩條飛向空中,飛過賓客們的肩膀,飛到年輕人們的頭上。一個穿著小丑服裝的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被一個飛行的煙灰缸擊中,99朵藍色玫瑰花飛向天花板。現場的聲音太大了,太嘈雜了,太雄壯了,以至於計程車司機帶著警察闖進來的時候,完全沒有人發現。警察大喊:都給我住手!
「我他媽弄——死你!!」
趙衝動把劉含蓄打至只有一絲血之後,將其拖出圍觀人群,扔進帕薩特,駕車沿路追去。彼時烈日灼身,路上堵成一團,趙衝動開著黑色帕薩特在車流中鑽來鑽去,尋找著後座上載有王冷靜的計程車。一邊開,他一邊不斷用惡毒的髒話罵著後座上不爭氣的弟弟,而劉含蓄則獃獃望著窗外。車開到長安街,趕上了交通管制,堵死不動了。趙衝動狠狠砸了方向盤一拳,這時劉含蓄好像說了什麼。
「接什麼人呀?男的女的呀?接完去哪兒啊?是酒店還是車上啊,是不是第一次做啊?」王冷靜氣勢如虹地追問。
「好哇,姓趙的,」她心想,「你除了打架,還拉皮條!」
「劉先生,我覺得我還行,咱們繼續嗎?」他說,「我鄭成功絕不允許不成功!」
彼時天光初亮,路燈次第熄滅,路上往來的車多了一些,上班的行人紛紛對路口停著的黑色帕薩特投來好奇的目光。在這樣尷尬的場面中,趙衝動的手機響了,趙衝動看了看,又給劉含蓄看了看,上面寫著:王冷靜。劉含蓄撲通一聲坐在了地上。
老師講完這個故事,露出此處應有掌聲的神情看著我們,但我們都笑了。
「這是什麼?您預訂的大床房一天已確認。這條,這是什麼?您預訂的九十九朵藍色妖姬將在上午9點前送到。你怎麼不訂二餅啊?這條,這條又是什麼,多功能廳?劉老師,你玩兒得夠大的啊!」
「姓劉的,你編的這個,你自己信嗎?」
說有一個農夫,鼻青臉腫,坐在路邊哭泣。這時候村長來了,問他為何這般模樣,他說被老婆打了。村長問,你老婆因為什麼打你?農夫說,咳,別提了——我在家裡擠牛奶,剛擠完一桶,那頭牛突然一蹬左後腿,把牛奶蹬翻了;我一怒之下,就用繩子把它這條腿捆在柵欄上,繼續擠牛奶;沒想到它又一蹬右後腿,把另一桶牛奶也蹬翻了;我勃然大怒,把它那條腿也綁在了柵欄上,準備重新擠牛奶,可它竟然用它的尾巴抽我的眼睛!我沒有辦法,只好解下腰帶,把它的尾巴吊在頂棚上——沒了腰帶,褲子當然要掉的,您說對不對村長?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提上褲子,我老婆就回來了,她見了當時的場面,非常生氣,大罵我是個變態,這真是不可理喻!我只說了一句「你聽我解釋啊」,她就更生氣了,把我揍了一頓,趕了出來……故事講到這裏,班上的男生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來,紛紛用頭撞課桌,而女生都不知道笑點在哪裡。只有老師領會了該男生的精神,他說:
「你管那麼多幹嗎?」司儀喝道,「今天求完婚,很快就是新人了,有區別嗎?好好彈!」
此時此刻,拿著劉含蓄手機的王冷靜小姐正坐在派出所里。這是她第二次進派出所,第一次是接趙衝動。在她旁邊坐著一位氣鼓鼓的女士,正在對警察同志控訴。該女士說:「警察同志明察,大半夜的,她蹲在地上撬我車門,警察同志,我都用手機拍下來了您看,您看看哪!鐵證如山,警察同志,她就是要偷我的車,警察同志,您為我做主啊!」警察不耐煩地一揮手:「別叫了,有事說事!拿來我看看。」說完接過手機一看,視頻里清清楚楚,王冷靜蹲在地上,正在用一短柄工具撬一輛黑色大眾的左前門鎖;一旁地上放著該門鎖的塑料外殼,顯然,犯罪已經進行到第二階段。警察笑九*九*藏*書了笑,給王冷靜也看了一遍,嘆道:「姑娘,手藝不行啊。」王冷靜說:「警察同志,您聽我解釋啊!」
「派出所。」王冷靜冷靜地答道。趙衝動聽了,差點把電話扔了。
他的弟弟劉含蓄先生是個文人,最討厭打打殺殺(當然也討厭酒鬼),所以一開始接到電話,他是拒絕的。後來聽電話那邊氣若遊絲,好像快死了,慌忙問明坐標,放下電話披衣出門。劉含蓄先生的同居女友王冷靜小姐被「咣當」一聲門響驚醒,起來一看,劉含蓄已經走了,但他把手機落在了家裡,而手機此時剛好亮起,一條微信進來了。
「吳老師,我覺得您說的不對。我認為信任就是一種義務。怎麼能說它不是義務呢?兩個人如果不能互相信任,動輒因瑣事起疑,那還有什麼長久的可能呢?如果連長久都做不到,又如何建設,如何維護呢?那樣的話,不就跟貪暴多疑的秦始皇一樣嗎?」
但是貝斯手比較理智,他糾正道:
「你丫說什麼呢?」趙衝動扭頭問道。
且說劉含蓄先生趕到出事地點,趙衝動正仰頭靠在垃圾桶上喘息。劉含蓄下車攙起趙衝動,問他為什麼仰著頭,他說鼻血一直止不住。劉含蓄拉開副駕駛的門一看,座椅上零碎太多,只好把趙衝動扔到後座上,一路喋喋不休地開走了。路上趙衝動問:你怎麼跟弟妹說的?劉含蓄說:哪有時間說?她睡覺呢。趙衝動說:那你還是發個微信跟她說一下吧,弟妹那個脾氣,醒了發現你不在家……此言驚得劉含蓄差點把方向盤扔了,他趕忙用手一摸口袋,這下真的把方向盤扔了,還把剎車踩到了底。路燈下,一輛黑色帕薩特劃出優雅的弧線,窾坎鏜鞳地用屁股掃倒一系列隔離帶和交通標識后,停在了馬路中央。
「張老師,您放心,」他挺起胸膛,「我鄭某人干這個是老手了,從不失手,人稱鄭成功。」
首先他對劉含蓄說:你這個人哪都好,就是太含蓄了,什麼事情都要繞三個彎。求婚嘛,本來挺好的事情,直接說不行嗎?非要搞什麼驚喜,結果搞成了驚險。劉含蓄只好唯唯稱是。吳老師總結道:這次的事,主要是因為一方失去了信任,另一方則對信任過於迷信了。信任這件事,所有人都覺得是一段關係中理所應當存在的要素,但實際上它不是天然存在的,或者說它基本上是不存在的。信任和感情一樣,需要建設,建設好了還得維護,否則它就會迅速土崩瓦解。在這個基礎上,你需要明白,對方沒有信任你的義務。你看,歷史上的秦國大將王翦率舉國之兵出征,因為知道秦王多疑……講到此處,王冷靜突然把酒杯一放,厲聲道:
「喂,」張美麗甜甜地說,「劉老師,我已經到酒店了。等你哦!」
被這個電話驚呆的還有許多人,包括但不限於:張美麗,張美麗的男朋友姜勇敢,還有王冷靜和劉含蓄的同事、朋友,燈光、化妝師、音響師、酒店多功能廳經理及服務員。
王冷靜聽了,雙目含淚,又狠狠鞠了兩個躬。然後她就要在桌上找沒灑完的酒杯,來跟張美麗喝一杯。她舉著杯對張美麗說,劉含蓄搞這種名堂,非常符合他的性格,早就該猜到的。整個事件里,她有太多機會弄清真相了,比如多翻一翻微信,或者早點打個電話問一問,但她就像一個魯莽的豹子,一路勢如破竹地錯了下來。她又戳著劉含蓄的腦門說:可恨劉含蓄這個文科生,竟然連解釋都不解釋——她一邊絮叨,一邊舉著杯子尋找另一個酒杯,忽然尖叫起來。張美麗循聲望去,也跟著尖叫起來。只見牆邊一排倒下的巨大的花籃無端蠕動起來,十分恐怖。接著,裏面像石猴出世一樣跳出一個老頭。
「說說吧。」王冷靜首先開言道。
「糟了,」劉含蓄說,「手機沒帶!」
王冷靜打開微信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她就無法保持冷靜了。
「你們倒是說話啊!」
王冷靜點點頭,離開他們,打了一輛車,走了。
我那個律師朋友還曾建議說:你不能把故事寫得跟愛情電影一樣,男主角和女主角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後故事里所有幫忙的都慘了,沒招誰沒惹誰,就因為是配角,死活就沒人管了。比方說姜勇敢,除了張美麗以外,還有誰會想他這時怎樣了呢?張美麗低頭看著手機,遲遲等不到任何消息。我也不想這麼寫。這時身後一陣大亂,眾人回頭一看,只見司儀鄭成功先生被人扶著從廁所里走了出來,他用一袋https://read•99csw•com冰壓著烏眼青,非常職業地站在劉含蓄面前。
天亮了,趙衝動用偉岸的身軀把兩人隔開,三個人坐在路旁。
王冷靜,一位高級知識分子,一位現代女性,一位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高貴冷艷的女子,竟然對著電話,破口大罵了長達180秒。一位女士,或者說一個姑娘,卻罵髒話,這太可怕了。劉含蓄和趙衝動都被驚呆了。
「沒問你!」王冷靜斷喝一聲,嚇得趙衝動一縮脖子。「劉老師,你當我沒讀過書是吧?我就是沒讀過書,我還沒當過女人嗎?後座上的血是你大姨媽的嗎?」
這是王冷靜出生以後一次性說的最長的一段話。
「說啥呀?」趙衝動說。
現在該說說微信的內容。我們知道,你只要動動手指往上翻一翻,就能看到很多內容。而王冷靜小姐看完第一屏,就氣得三屍神暴跳,更加不冷靜了。因為上面寫著:「我第一次做,沒什麼經驗。」「到酒店再做嗎?」這些是白色背景,證明是對方發的。而下面一條是綠色背景,內中言道:「沒那麼多時間,就在車上做吧。」之後隔了約三個小時,又是一條白色背景,上寫兩個羞澀的大字:好的。然後是一個萌萌的表情。王冷靜看到這裏,劍眉倒豎,虎目圓翻,哪裡還有心思往前看?她連衣服都沒換,抓起手機和車鑰匙就下了樓。
趙衝動追了兩步,又回來對劉含蓄吼道:
「哎我去,吳老師!」
「是她!」劉含蓄說。他搖下車窗,指著左前方停在最前面的一輛計程車。因為隔著兩排車,趙衝動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個側影。他皺著眉,眯著眼,看了半天,問道:「靠譜嗎?」劉含蓄雙手扶著車門,沉沉地說:「是她!」
「你這個慫貨,倒是說話啊!」
Edith唱到第二段,司儀鄭成功先生看了看表,接過音響師手中的麥克風,在玫瑰色人生的音樂聲中踏著玫瑰鋪成的甬道信步走上舞台,準備試音。
張美麗獃獃地站在舞台上,拿著手機,難聽的詞彙源源不斷地從電話里傳出來——要命的是,因為她本想讓劉老師在電話里跟現場各部門確認一些事情,所以這通電話使用了免提。180秒后,她的男朋友姜勇敢終於忍不住了,奪過手機,對著話筒聲嘶力竭地大喊:
中午,帕薩特抵達了會場。趙衝動像一名捕快,押解著兩名囚犯進了酒店,他們因涉嫌尷尬罪而必須接受審判。酒店的旋轉門裡,一位看上去沒有100歲也至少有90歲的老人顫巍巍地彳亍而行,三個人被堵在後面,感覺時間被無限延長了。王冷靜看了看劉含蓄,似乎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劉含蓄不敢看王冷靜,就把頭扭向另一邊,在旋轉門的玻璃倒影里,他看到王冷靜扭曲的臉。
多年以後,我終於有機會見識了這句話真實的破壞力。諷刺的是,這件事恰恰是這位講故事的同學引起的,所幸故事的主角不是他。我這位同學大學期間,抽煙喝酒,打架泡妞,無所不為;兼且脾氣暴躁,容易發生各種規模的激|情犯罪,同學見到他,咸稱之為「趙衝動」。而他有一個表弟,與之風格迥異,一身大儒之風,行事穩重,談吐溫雅,表達自己觀點的時候,非常含蓄,人稱「劉含蓄」。劉含蓄是學歷史的,研究生畢業后,留校任教,與一位出版社的姑娘相戀。這位姑娘雖然是中文系出身,但完全沒有傳統的中文系才女氣質。她總是一頭短髮,一襲男裝,行走坐卧一團罡風(其實我只見過行、走和坐),說話冷冰冰的,一句不超過5個字,給人一種出土青銅器之感,人們叫她「王冷靜」。這樣兩個人是怎麼戀愛了三年的,我們這些不算熟的外人,實在參悟不透。
鄭成功不知道的是,求婚這種事,要想成功,勢必得有兩個人。倘若其中一個不在場,憑你經驗再豐富也成功不了。當時天已大亮,王冷靜、劉含蓄和趙衝動在路邊枯坐了一個小時,一語不發。人流匆匆在三人面前走過,不時看他們一眼,再評論上兩三句,因為大家都想不明白這是一個怎樣的關係。多數人大概認為,這是一次大型捉姦在床行動。某種意義上可能也對,也不對,誰知道呢。最後,趙衝動坐不住了,他摘下棒球帽,用力往地上一甩,左看看,右看看,怒道:
「沒問你!」王冷靜斷喝一聲,嚇得趙衝動一縮脖子。「劉老師,問你呢,大半夜的開車幹嗎去了?」
「我同意。」王冷靜冷靜地說。
鄭成功十分尷尬。此乃另一種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