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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形備胎

隱形備胎

作者:周蘇婕
「後天啊?哎,學校要考試。」
而當你找我的次數越來越少,回復的時間越來越長,我猜你大概不要我了。你從未告訴過我你的工作地址,只是在某晚兜風時,慵懶地把手伸出車窗一指,公司就在那幾棟高樓里。可具體是哪一棟哪一層,你沒再繼續說下去。也許你害怕我有一天找上門,向你討要,無休止地索取。
那些自稱喜歡你的女孩,都說看中你的氣質,一種脫手而出的紳士風度。我笑了,這不就是勢利的另一種偽裝嗎?音樂品味、穿衣風格、品酒情趣,哪一樣不是金錢韻養出來的?在新時代的謊言下,大家自欺欺人,相互原諒。
你略帶感激地望著我,在石凳上坐下來。過了一會,你掏出手機:
車裡的音樂變成一首探戈曲。很自然,我們都想到了公園的經歷。聽了一會,你開始告訴我這首曲子的背景,作曲家的生平。很快我就明白了,原來你和我一樣早有準備。要面子的你在通過這種方式,掩蓋上次學舞的難堪。當然我什麼都不會戳穿,甚至還不由自主地感嘆一句:
有時一起吃飯,你會突然記不起我的名字,搞不清我是大三還是大四,讀的什麼專業。我沒辦法介意那麼多,只能迅速移開話題。有次周日約會,你的車不小心撞到了路邊的台階。「咯噔」一聲,你下意識地叫出聲來,立馬下去看划痕。回到車上,你心疼地跟我說,這感覺就像自己出車禍。那時,我正想告訴你手上的摔痕。見面前,你讓我三點在學校門口等。我提前一個小時化好妝,挑好衣服,坐在校門口的長凳上。到了四點,你還沒有來,發信息說臨時有事。五點,你讓我走到停車場。我有點激動,卻沒想到一個踉蹌摔在了地上。我本想藉著這點血順帶撒個嬌,但到嘴的話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女人的衣櫥里永遠少一件,可相比欠下人情債,我寧願扔掉到手的便宜。你眼裡的意外在剎那閃過,你大概沒想到一個二十歲的女孩也懂得克制,以為她們都有膨脹的物慾,想要就要的衝動。而相似的感覺,在吃飯時也戳中了你。你把菜單給我,又擺出一副隨便點的模樣,信用卡塞在錢包里,總是夠用的。
「這個有淡雅的花香,不適合年紀大的人用。要不這種?哎,也不行!辛辣的木香,是用來催情的!」
第一次見面,你開車來接我。當時下著大雨,我還未認出你,你就下車給我披上外套。打開車門,裏面飄散著慵懶的爵士樂。你問喜歡吃哪家餐廳時,又捋順我凌亂的頭髮。其實我心裏很清楚,這些哄人的小伎倆只會用一次,就像逛商場時的那句話也只會說一次:
花錢和由衷讚歎,是滿足男人虛榮感的最好方式,而後者的人情味更足。總之,你謙虛九_九_藏_書地推脫后,還是很滿意這個用心良苦的小手段。後來,我無意間回頭,發現你後座上的健身包。
沒過幾天,你又一次約我出去。大城市裡的堵車,可以是厄運,也能成為契機。沒有共同語言的男女,因這漫長的等待和無話找話的尷尬,很容易消磨掉原有的一點好感。本來這聊天內容可以是電影、食物、流浪漢,街上到處是隨手抓來的話題。
記得最開始,你回復我的信息不會超過一個小時。但後來時間越拖越長,上午發的內容,往往晚上才能收到消息。你一口氣發來好幾條,我秒回你之後,又是漫長的等待。我不想打電話催促你,或是責備你。當你趁著吃飯的間隙,當你吻完另一個女人,當你蹲在衛生間的某個瞬間,或許就會想起我的這條信息。也可能一覺睡過去,回復就是明天的事。時差的借口,還能把這條回復拖得更久,也許是兩天,也許是一個禮拜。
我笑著搖搖頭:「我這個月買得太多,挑不中了。」
而滾滾紅塵中,那份卑微的、低聲下氣的愛,終於也熄滅了。
我容易被搞定,只是因為我願意被你搞定。
這樣下次見你時,我充滿期待,開開心心,你也一身輕鬆。
你送我回校,沒有更多的活動。我害怕起來,難道我們的關係不應該在今晚結束嗎?難道不是天一亮,就各奔東西嗎?但你似乎在把一個晚上要做的事,勻到好多個晚上。下車前,我摸了一下你略微凸起的啤酒肚,你立馬拉住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回到車裡,你放起視頻,我本能地遮住屏幕。你笑起來,擋開我的手。一來一去,便有些調情的味道。後來你猛然抱住我,一隻手反覆地撫摸我的後背。
「這麼晚才回來?想死你了!」
我顫了一下。視頻是用來回味的,像我這樣玩一次是一次的女孩,需要回味嗎?忽然間,我覺得這本不必負責的感情危險起來。
周蘇婕,青年作家。微信公眾號:sujiewriting
人就是這麼下賤,越是嫉妒一個人,還越得對她好。很多次我都覺得你很可憐,那些女人帶著強烈目的來到你身邊,冰冷的關係外沒有一點人情冷暖。也許我這樣,變相地替你討好她們,她們給你的笑容就能真誠一點,抱你的時候就能用心一點。
大有一副我養你的架勢,好像可以把一輩子的歡愉交付給你。但往往離開酒店,兩人便形同陌路。聰明的女孩通常會抓住這唯一的機會,衣服越看越貴,牌子越看越喜歡。但你沒想到,我走進每家店,都是不作數地掃上一眼。
親愛的,怎麼會呢?我這樣徘徊在那幾棟大樓間,不過是想偶然地見你https://read.99csw•com一面,在你下樓吃飯的時候,在你去停車場的路上,深深地望一眼。就那麼一眼,不會多佔你一分一秒、多費你一丁點的精力。而在某個浪漫的黃昏,我真的撞見了你。你從那扇玻璃門裡走出來,和幾個西裝革履的同伴邊說邊笑。你看見了,你確實看見了我,但沒有作出任何反應。在那淡然的目光下,你像經過一棵樹一樣,鎮定地、自如地、毫無聯繫地從我身邊走過。
道路忽然暢通了,晚風痛快地吹進車窗。此時的沉默已變得很舒適,還帶著享受的意味。接著,你沒頭沒尾地來一句:
「你也健身?」我裝得很驚訝。
「啊呀,上次你說好吃,我就多做了一份呀!」你笑了,但我很清楚,也許你上次根本就沒吃。
不過,我們的關係早已不能用錢搞定。對於你這樣的生意人,能用錢搞定的事都不叫事。
你有點為難,對這些毫無準備,但還是拉起我的手。轉身很笨拙,步調踩不準節奏,你大概第一次覺得三十多年的經驗不太夠用了,沒想到一場愛戀這樣磨人。兩分鐘后我看出你的窘迫,便不再強求,甚至給你找好台階:
轎車燒掉最後的汽油,唱片機換上新的黑膠,酒吧里的人紛紛散去,早餐店的三明治剛好新鮮出爐。
和生意人的愛情,開頭最心滿意足,結局也最狼狽不堪。幾次約會後,新鮮感慢慢消散,你開始懈怠。我幻想過幾次和你結婚的場景,但很快明白你並不這麼看。你一定對我有什麼不滿,也許是還沒工作,也許是家庭背景,也許我依舊屬於那類玩玩的女孩,只不過期限比較長。我不想問你原因,就像我連你具體幹什麼都不清楚。只知道你工作很忙,乘著飛機全球跑,一個對話沒說完,就要隨手回一封郵件。擅長投資、看準行情的你,怎麼會讓別人左右呢?我想問了也是白問。隱私對你來說,保護得越嚴越好。即使對我,你也未曾吐露心聲。
「啊呀,一次不能教太多。你歇會,我給你跳別的!」
「不喜歡?要不換個地方逛?」你關切地問我,好像男人此刻體現尊嚴的唯一方式,就是讓女人花錢。
我很滿足地咧開嘴,心裏卻在想你的新女伴會是什麼模樣。總之,我只會在你想出現的時候出現,想消失的時候消失。有時你問我最新款的香水有哪些,說是買給母親用。我最不忍心戳穿別人的謊言,可是你個傻瓜,不同的年齡是和不同的香型、味道、濃度相匹配的。我怕你達不到最終目的,便拐著彎地說一大堆:
若你需要一份長久而忠貞的愛情,我完全可以給你,但你並不需要。我太懂你的心意了,一個人愛另一個人的最好方式,便是迎合。沒有自我,沒有脾氣,按照你的意願變read•99csw.com成任何一個樣子。那種愛剛剛好,不多不少,只有在你想起來時才會存在。
你居然失態了,一個馳騁商界的人是不允許情緒化的。但這句話那麼叫人心動,簡直脫口而出,再也藏不下去了。是啊,後來相處的日子里你說過那麼多情話,許下那麼多承諾,我卻從來沒相信過。自始至終,我只知道這句是真的,這一句就足夠我愛你那麼久,那麼深了。
再怎麼說,我也是需要生活的人。
「隨便。」
點菜恰恰是考驗一個人的最佳時間,點太貴是不懂輕重,點便宜了面露苦相,全甜或全辣又顯得做事不周全。一桌菜點下來,就清楚對方是幾斤幾兩的貨。我不知道自己表現如何,但你的笑容居然多起來,還一個勁地給我夾菜。要知道對於情侶,吃飯重的不是排場,而是貼合人心的愜意。從你說討厭浮夸的商場裝飾開始,我就知道你更傾向於一種家常菜的熟悉感。餐廳里的燈光是暖黃的,沙發是柔軟的,一切都似曾相識,彷彿回到了家。這多少也讓我感動,原來像你那樣的浪蕩子,也會在不靠譜的尋歡作樂外多出些依賴。
或許你很困惑,我源源不斷的快樂是從哪裡湧出來的。好像你對我的不冷不熱,我全都能視而不見。這樣說來,我可能和你一樣不專一。沒有你在的日子里,我也找別的男人吃飯、逛街、看電影,把對你的不滿統統撒在他們身上。你對我該負的責任,我也全推給他們。
你自然順著話,摸摸我的頭:「好可惜,下次我帶你去吃別的。」
「是啊。」你笑著,掃了一眼自己的啤酒肚。我自然裝作沒看見,繼續說起有趣的事,很快轉移開話題。
生意做得順,大發一筆時,你也會富有興緻地問我,想不想去哪裡玩。其實我想去的地方特別多,但一看到你,我只有兩個字:
這就是你還斷斷續續來找我的原因吧。兩個人的關係忽近忽遠,但心領神會的感覺一直沒消失。你一個眼神,一個撇嘴,我就知道你的意思了。就像很久前,你帶我去參加朋友的派對。因為有事,你把我丟在一堆陌生人中間。懂得調情的女人,一般都不會冷場。你回來時,發現我和那些朋友聊得很歡暢。你第一次透過別人的眼睛看到我,原來我也會魅力四射,原來男人也會吃醋。你走到我身邊,我對他們的笑容戛然而止,對你撒起嬌來。
有時做手工甜品,我怕一個順手,你就把你的那份送給另一個女人。所以我通常做兩份,一份專門給你吃,一份留著,以防你要討好女人。當然我不會這麼直白:
而我們恰好堵在路上,汽車一點點向前挪動。這種情況下,若沒有準備,聊天素材是要憑空造出來的,而你我都不是愛說話的人。可我怎麼會捨得這九九藏書關係冷卻下來呢?學校的活動,女生間的小鬥爭,校門口的美食攤,我裝成大大咧咧的性格,又說又演,笑得很開懷,像是永遠不會有煩惱。平常對於這些,我總是不屑一顧也不做參与的。可自從認識你,我便有意無意地搜集起來,生怕哪天就無話可說。你稍作評價后,也輕鬆地笑起來,以為我真是那類咋咋呼呼的女孩,一個獎勵,一個冰淇淋,就能很容易地搞定。
很多個晚上,我都把枕頭蒙住臉,久久不能呼吸。一段時間后,我終於接受自己性價比太低的事實。
後來你從包里掏東西,不小心掉出來兩張票,正是那場宴會的門票。你在找借口敷衍的時候,我搶在了你的前頭:
也許我連一棵樹都不如,只是揮之即來呼之即去的風。你玩著玩著,它就散了。而結婚的這天,便是我離開你的日子。不強求,不拖泥帶水,將來你想起我時,依舊滿心歡喜。
每逢節日,我也會送你一點小禮物。當然這完全比不上你帶我出去大吃一頓。但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事,都能用錢來衡量就好了。你怎麼能區分送禮和請客的差別呢?請客是那麼簡單,訂好座位,停好汽車,信用卡一刷便完事了。可挑一個禮物呢?先要費上幾天的工夫思考送什麼,若是手工製品,便找好幾家店買材料通宵趕製,做不好也許從頭來過。若是買成品,還得了解哪一種更適合你,哪一家店的質量更好。曲曲折折耗費那麼多心思和精力,可放到你手裡的,只剩一個乾淨的、完整的、微不足道的東西。
親愛的,我怎麼會不明白呢?自卑是無處不在的,你年輕時穿著肌肉,卻羡慕成熟男人的一身派頭。而當你擁有購買奢侈品的能力,又失去青春的資本,面對活力太足的女孩,總顯得力不從心。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顯然很受用這一套,一下子就殺掉了所有男人的風頭。要知道重要的不是兩人相愛,而是你的面子,你的虛榮。就像你到處邂逅艷遇,享受那種隨處掀起浪潮的權力。
「好瘦,你在減肥?」你話音剛落,我眼睛就酸起來。一個胖女孩想要偽裝成天然的瘦,就得吃下各種苦頭。節食也好,鍛煉也罷,來來回回地折騰,一次次反彈后又重新開始,整個人都要耗進去。
我怕你聽完后,只是淡淡地「哦」一聲。
今天是我的婚禮。好幾年過去了,我想你大概把我忘了。我一向對愛情沒什麼信心,和他交換婚戒的時候,我已經看到了離婚的那天。這個時代的人講究實際和信用,婚姻更像是一場交易,摻和一點水分,但也明碼標價。我以為我會對你忠貞一輩子,後來卻還是淪為別人的新娘。
「來呀來呀,我教你跳!」
我經常回想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更準確地說,在你身邊隱形的日read.99csw.com子。你常常感覺不到我的存在,因為別的女人用魚缸困住你,而我寬敞得像片大海。這沒什麼要緊,畢竟喜歡一個人是我自己的事,和你無關。
「你想要什麼,儘管買!」
你是那種處處掌控局面、不甘示弱的人,而我也不喜歡揪著別人的弱處說個不停。很多話還沒出口,兩個人就已經心領神會。
怎麼說,總會有女人讓你奮不顧身。就像我在傷害別人時,也在為你奮不顧身。
這樣的遊戲,我可以陪你樂此不疲地玩下去。
飯後,我們去了一個安靜的公園。走著走著,總覺得太安靜。我從包里掏出隨身音響,放出一首探戈舞曲。氣氛浪漫而曖昧起來,我卻裝成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小女孩,歡快地叫道:
要知道太多人自以為是地付出,根本不考慮會不會過剩,是不是負擔。因為付出意味著索取,讓情人有愧疚感也是一種罪過。我不會為你付出太多,更準確地說,不會讓你知道我付出太多。我希望你想起我時都是最好的模樣,沒有壓力,也沒有痛苦。
「你跳,我想拍。」
你感到不對勁,又回憶起什麼,卻把我抱得更緊了。也許減肥和創業是一樣的,別人看到我的身體,也看到你的輝煌,但僅此而已。此刻,只有我們能互相體會各自的艱辛,過程里的千難萬阻。你沒再說話,我也沉默著,一場原本輕浮的快樂卻醞釀出痛苦。可這痛苦惺惺相惜,彼此憐憫。
「哇!你懂這麼多!」
我怎麼會要你陪我去看無聊的藝術展覽,一家挨著一家書店地閑逛呢?生意上的勾心鬥角已經夠讓你頭疼,我對你而言,不過就是一次可喝可不喝的下午茶。我不該有那麼多複雜情緒,我的憂愁煩惱在你看來,也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你把我叫出來,不過就是想聽聽幼稚的玩笑,年輕的聲音,感受一下掌控力的強弱。在我這放鬆幾分鐘后,你就立馬投入下一場廝殺,或是檢驗另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有天你談起一家五星餐廳,說過兩天會有德國名廚過來,這場私人宴會只有十個名額。我沒有繼續接話,我想如果你要帶我去,自然會說。而事實上,你說了幾道招牌菜的做法和配酒,也沒再多說什麼。
三十齣頭的成功生意人,一面在找貨真價實的未婚妻,一面邂逅隨便玩玩的女大學生。你把多數人歸為後者,她們衝著錢和刺|激,幾次兜風,幾頓昂貴的晚餐,就能輕鬆打發,而你以為我也是其中一員。的確,最初我和你想法一致。
「我好喜歡你!」
可我又喜歡你什麼呢?除了這些,你還有什麼值得我去仰望呢?或許人和人沒有太大差別,漂亮的外殼配上薄情的內在,就足以讓生活澎湃洶湧,而女孩們大多世故,愛慕虛榮。唯一的差別是,她們見好就收,而我陷進去后卻很難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