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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你的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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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烏烏
車轉過了好幾個街區,都沒有阿爾巴的身影。倒是看見了好幾個街頭藝人,他們抱著吉他陶醉在自己的音樂里,唱的什麼我一句也沒聽清,身前的琴盒滿滿的全是鈔票。
我當時一方面想極力安慰他,另一方面也確實為他感到不甘,他雖然不是唱得最好的,但怎麼也不至於在預賽就被淘汰。
小劉很驚訝地看著我說:「你不是早就搬走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我想她可能是真的不認識阿爾巴,合租就是這樣,有人在你的一牆之隔吵架或者做|愛,但你並不認識他們。
這個情敵就是這個世界,他和它似乎有著不可調和的矛盾。
那次旅程很愉快,她的父母對我也很滿意,沒多久我們就訂了婚。但不知道為什麼,從那時候起,當有人問起我的車什麼時候買的,我總說買了兩年了。而且,我也不覺得撒了什麼慌,畢竟,我買的時候車主就這麼跟我說的。
「阿爾巴?不認識這個人。」她說。
那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了我的婚禮。
我覺得我就要崩潰了,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這裏,我多麼想再開著我的那台二手高爾夫去找阿爾巴啊,我想知道,四年前的那個下午,躺在出租屋的大床上做出另一種選擇的我是不是正在過著我想要的生活。
幾個小時前,我和她正在吃飯,因為今年到底去誰家過年的問題產生分歧,我便逃了出來。我們沒有吵架,訂婚之後我們就不再吵架,但分歧卻越來越多,每次都是以令人窒息的沉默結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覺得我們中間像隔了一把刀,每次想抱得更緊的時候,卻是傷得更深的時候。
不過在畢業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阿爾巴並沒有表現出一個失戀者應有的痛苦,他似乎並未受什麼影響,相反除了睡覺外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比之前要亢奮一些。他回學校踢球,拿著剛發的工資吃遍學校周圍所有的館子,凌晨三點鐘還不回家,站在四下無人的街道上放聲高歌。
生活就像走路,有時候你就得勇敢地邁出第一步,第二步才會跟上。比如說我,我的女朋友不是一個物質的女人,她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和她結婚就一定得有車有房之類的話,但自從我跟她在一起之後,我的腦子裡想的就全是這些事情。在一起四年之後,我從一個小職員做到了產品經理,薪水翻倍,有了一台車,買房列入計劃,而她也成了我的未婚妻,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
所以首先你得有個女朋友,但和依依分手之後,阿爾巴始終沒有邁出這一步。
阿爾巴大一時迷上了吉他,但應該不是為了追女孩,因為那時他和依依剛剛一起考進大學。阿爾巴自認天賦極高,https://read.99csw.com短短的兩個月就能自彈自唱《光輝歲月》。大二時抱著吉他參加校園歌唱比賽,信心滿滿,志在必得,結果連決賽都沒進。
我習慣性地爬兩層樓梯來到302,外面的防盜門已經面目全非,貼的滿是保潔開鎖之類的小廣告,要不是看到生滿銅銹的門環,我真的很難辨認出來。我正在猶豫要不要敲門,門突然開了,嚇了我一跳。
阿爾巴沒能說服我,但也沒受到我的影響,開始拚命地彈吉他。
我也沒有想到當初熱戀時以為可以充滿整個人生的激|情會退卻得這麼快,現在唯一讓我感到慰藉的是心中偶爾還會升起的溫暖,這種溫暖是半夜回來看到門口放的一雙拖鞋,是卧室里還亮著的檯燈,但再也不是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穿的那件格子襯衫。或許,親情就是愛情最好的結局了吧。
我說:「買了有兩年了,你不也不錯嘛,往這小屋裡一呆,吹著空調多滋潤,至少不用頂著大太陽在門口站崗了啊!」
剛以為自己是為音樂而生的天才,就這麼腹死胎中,阿爾巴很受打擊。
去年過年我去我女朋友家,那也是我第一次去她家。我自作主張,用掉自己當時所有的積蓄外加一點兒外債買下了這台二手高爾夫。
我給她輕輕地掩了掩被子,關上檯燈,走到陽台,點燃了一支煙,突然感到無比的悲傷。
但阿爾巴就一直住在了那裡。
這一回她連話都懶得說了,直接關上了門。
我看著女孩,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你喜歡他什麼啊?」
但畢業工作了之後,我就意識到自己當年多麼愚蠢了,這個社會還沒有進化到按能力排名的地步,如果你不認識什麼人,沒有什麼關係,還想取得不錯的成績的話,你就得更好一點兒才行。而且我還難過地發現,那些不主持不唱歌,只會維持秩序的人後來大都成了領導。
夜幕降臨,燈光變得柔弱,不斷有涼風襲來。在這朦朧的夜色里,路邊等車的姑娘們每一個都看起來柔美動人,遠勝她們平時的濃妝艷抹的樣子。
身旁的司儀突然問我:「你願意娶身邊的這位小姐為妻嗎?無論她富裕或者貧窮,健康或者疾病你都願意和她永遠在一起嗎?」
我突然也想明白了阿爾巴和依依分手的真正原因,其實很簡單,他不過就是被情敵搶走了女朋友,只是這個對手太過強大,換作其他人早已跪地求饒,可阿爾巴在被打趴在地上遍體鱗傷的時候,還在不自量力地還手。
回到家裡,女朋友已經入睡,卧室的檯燈還亮著。
我看了一眼表,正好九點鐘,我知道阿爾巴這時候一定是抱著吉他賣唱去了。我打算開著車在附https://read•99csw.com近轉一轉,沒準在哪個人群擁擠的街頭就能看見他。
王烏烏,青年作者。@王烏烏在越獄
我很善意地提醒他:「你沒車又沒房,再不上進努力,怎麼會有女人看上你?」
阿爾巴和依依高中就是同學。高三時他倆坐同桌,有一次他給她講題,被她一連串的「為什麼」問得沒了思路,就順嘴說了句,「因為我喜歡你啊。」
我決定回去了。
「不是,我是怕她答應,不知道為什麼我在準備發送的時候腦海里總是閃過依依的樣子。你知道對一個人來說最大的打擊是什麼嗎?就是有個人了解了你的全部,卻最終離開了你。」
這個小區的布局毫無規律可言,像是設計師酒後塗鴉的結果。好在我也曾在這裏生活過一年,很快就找到了阿爾巴住的那棟樓。
一年後,我的女朋友畢業,我就搬去了和她一起住。我們剛開始也是住在一間那樣大的卧室里,很快就換成了帶獨立衛生間的主卧,又過了一年,我們租下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雖然不大,但總算在這個城市裡有了自己的窩兒,不必再去理會每月平攤水電是否公平合理的煩惱了。現在我們正在計劃買房。
開門的是個女生,她臉上敷著面膜,頭上戴著個很可愛的發卡,把自己裹在明顯大一號的白色睡衣里,活像個北極熊。
依依倒是很懂事,不像其他女生那樣專門跑來看男朋友踢球,她總是等快結束了才來,如果阿爾巴還在踢,她就站在場邊等一會兒,安靜得就像是在等最後一班回家的公交車。
我開著我的高爾夫行駛在環路上。
小劉又打量著我的車說:「混得不錯啊,幾年不見都開上車了,啥時候買的啊?」
四年前的那個下午,我躺在出租屋的大床上,掙扎了很久之後向她發出了求愛的簡訊。我當時就下定決心如果能在一起就一定讓她過上穩定的生活,決不能重蹈覆轍,我甚至給自己設立了明確的目標,五年內買房買車。於是我努力地賺錢,拚命地想要往上爬,我開始說言不由衷的話,毫無顧忌地拍領導馬屁,訓斥剛來的新人,我知道我已經變成了那個自己當初討厭的人。但即便這樣,四年過去了,我就只買了一輛車,還是二手的。
那時候每次回到學校,阿爾巴的眼睛就會發綠,不放過每一個迎面走來的女同學,嘴裏還要自帶評論,說真是一屆不如一屆。
我想起阿爾巴和依依剛分開的時候每天都會發一條朋友圈,內容很廣泛,段子感悟評論什麼都有,但一定都是原創。在千篇一律的雞湯里阿爾巴的朋友圈顯得格格不入,就https://read.99csw.com像一個西裝筆挺的人端正地坐在了澡堂里。
女孩用她水晶般迷人的眼睛看著我說:「我喜歡你的朋友圈。」
進入小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認出了我,笑著跟我打招呼。我一看是保安小劉,我畢業后往這兒搬家的時候,他幫我搬過東西。
阿爾巴說他不是祥林嫂,他發這些並不是給誰看,他只是在記錄,如果有一天真的遇到了一個什麼人,那他就能驕傲地對她說,看,這就是我建造的世界。
要知道,大學那會兒可就屬他最風光。我們每次踢完球,他的女朋友依依都會來球場找他上自習,那時候的阿爾巴不管之前在球場上表現得多麼糟糕,都會狐假虎威,帶著依依招搖過市,神氣得很。
我頓時覺得心情好了許多,原本我就不應該著急的,我又不是回家,我剛從家裡出來,我是去找阿爾巴的。
我想如果以後有人給阿爾巴寫傳記的話,那麼他的失戀元年應該是從這一天算起的。也就是在那之後沒多久,我搬離了那個地方,而阿爾巴則重新買了一把吉他。
畢業那年,我和阿爾巴為了省房租,曾在一間十平米的卧室里住了一年。
已幾近午夜,路上沒有什麼車,我一路狂飆,很快就到了我家樓下,我住的地方離學校也沒多遠。
當時離高考只有一個月時間,大局已定,那場關乎命運的考試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高考之後,他們倆報了同一所大學,阿爾巴學土木,依依讀經濟。
大家都認為這是失戀後遺症,剛開始都是瘋狂點贊留言起鬨,但漸漸地也就沒了興趣。不過阿爾巴並不在意,即便無人問津,也還是雷打不動地每天一條,執拗得像是祥林嫂在跟別人講述阿毛的故事。
「哦,那,那我可以進去看一眼嗎?我之前在這裏住過一年。」
那次比賽之後,阿爾巴就不再彈吉他了,他把吉他送給了一個學弟,從此專心致志談戀愛。但是愛情這種東西,不是付出越多,就一定會有好的結果,相反,它可能意味著當你有一天失去它的時候,只會收穫更大的痛苦。
「你好,我,我,我是來找阿爾巴的。」
高三時期的愛情總是分外浪漫的,同學們都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埋頭苦讀,奮筆疾書,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兩個的含情脈脈,相視而笑。阿爾巴後來覺得,那種感覺就像偷情一樣刺|激。
婚禮策劃叮囑我不要緊張,就照昨天綵排的時候那麼演就行。我點點頭就走上了台,看見台下黑壓壓的一片,沒有幾個我認識的人,我緊張到手心冒汗。我看見我的女朋友已經站在了台上,她比我還緊張,皺起了眉頭,尷尬極了。我從沒有過像此刻這樣強烈地想要保護她的慾望,可我卻不https://read.99csw.com知道怎麼做。
我很堅決地拒絕了他,我告訴他,我和他不一樣,我不是一個人,家裡還有個嗷嗷待哺的女朋友,我得去工作,努力掙錢,沒有時間搞藝術。
周圍的親戚朋友也都很熱心地為他介紹對象,安排他相親,在他們看來,他就像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資本主義國家的人民一樣,是亟需拯救的。他倒也不拒絕,欣然前往。
我覺得他好像個賭徒,賭徒相信不管之前輸了多少,總有一把能贏回一切。阿爾巴則相信只要這麼彈下去,總有一天能寫出一首經典的曲子,那樣的話至少可以贏得一個人的轉身。
他當時情緒很低落,我就安慰他說:「不要太在意,你已經很棒了。評委里有一個是合唱團的團長,他就一唱民歌的,能懂多少流行音樂,你看只要是合唱團的都進決賽了。還有那些胸前掛個牌的,總聚在一堆評論這個評論那個,神氣什麼?既不唱歌又不主持的,不就是維持秩序的嗎?以後能幹什麼啊?」
畢業后阿爾巴留在了這座城市工作,依依卻出了國,但到現在他也沒有說清楚這到底是他倆分手的原因,還是分手的結果。他說,分開了就是分開了,沒有什麼為什麼,能說出來的那都是借口。
說實話我很討厭他這種憤世嫉俗的口吻,我並不是反對這句話,我只是覺得他至少得擁有了這兩樣東西之後,才有資格這樣說。
雖然我女朋友在最初得知這個消息的時候有些生氣,她抱怨我沒和她商量就做了這麼大的決定,但當我載著她從我們生活的城市駛向她的家鄉的時候,我還是感受到了她那難以抑制的幸福。我們翻越山嶺,穿過平原,她一路上就像一隻快樂的小鳥一樣在我的右側飛舞著,讓我想起了我們熱戀時她坐在我的單車上從身後抱著我的樣子。
「你找誰?」她說。為了不撐破面膜,她極力控制著口型,聲音聽上去有些奇怪。
這就像他的生活一樣,沒有任何改變。還是一個人住在十平米的卧室里,每天擠同一輛公交去十幾站外的公司上班,做和剛畢業時區別不大的工作。難以想象,這樣的生活重複了五年。
我說:「吃完飯沒事兒,就回來看看。」
車終於挪到了出口,我感覺就像是頭被摁在水中很久又重新浮出水面一樣暢快,我狠踩一腳油門,拐入了輔路。
他又曾很嚴肅地諮詢我像他這種狀況應該怎樣解決性需求的問題,是應該去約還是去嫖?我也很認真地跟他分析,我說還是約吧,嫖娼畢竟是違法的事情。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最後卻買了一個硬碟。
我是記得有這句詞的,但我突然就怎麼也想不起來下一句該接什麼。我看到司儀拚命地對我做口型,但我還是想九*九*藏*書不起來。我徹底慌亂了,大腦里一片空白。台下的觀眾已經開始起鬨,吹口哨,有的還在鼓掌。
他還很多次慫恿我也買一把吉他,練習一下,將來去地下通道里唱歌。只是那時他不再提什麼天賦異稟的事了,而是說有些事情是需要用一輩子來堅持的。
交通還是沒有任何好轉,我感到煩躁。路上全是等著回家的人,大家縮在車子里,排起了長隊。我看到在我的右側,一位開保時捷跑車的女孩正對著企圖加塞的黑色奧迪破口大罵。她可能是過於氣憤了,探出頭來朝著奧迪的屁股吐口水,但風一吹,正好落在了自己的車頭上。
突然,人群中我看到了阿爾巴,他雙手抱在胸前,朝我慵懶地笑著,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女孩,很調皮地對我做著鬼臉。我不顧一切地衝到他們面前,還沒等我張口問,阿爾巴就說:「這是我的女朋友。」
沒想到這句無厘頭的表白起到了奇效,依依當場就慌了,眼睛里一下沒了剛才問問題時凌厲的光芒,像個逃兵似的四處閃躲,臉也唰的一下紅成了番茄。
「那是那是。」小劉打著哈哈,遞給我一張停車卡,抬起了欄杆,示意讓我過去。
「你是怕被拒絕嗎?」我問。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按說他不是那種一提起母校的校門就會淚流滿面的人,可是畢業五年,他竟然就一直住在那個離學校不到五百米的小區里,沒有搬過一次家。
我當時真應該聽他的話買把吉他來賣唱,這看起來是個不錯的副業。這是座很大的城市,你只要別穿得太好,往那兒一站,身前放個容器,就會有人往裡扔錢,就像挑一個繁華的地段,隨便開一家餐館,只要不做成屎,也一定會有人光顧一樣。
我搬走之後,阿爾巴就徹底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只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家裡安排相親,朋友給他介紹,他都是一概拒絕。
當他寫出一首曲子的時候,當他第一次在大街上唱歌的時候,他也會很興奮地和我分享。但這些完全勾不起我的任何興趣,我覺得他根本是在逃避現實,拒絕成長,在我看來男人拒絕成長在這個時代就像女人守護貞潔一樣不合時宜。
沒想到他卻毫不領情:「如果我的女人是用這兩樣東西來交換的話,那我還是不要了。我知道她們看不上我,老實說,我也不太喜歡她們,除了兩情相悅,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了。」
直到有一天他回來后把自己往床上一扔,擺成一個大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原來,前段時間有同學給他介紹了一個小一屆的學妹,接觸之後他覺得小姑娘人不錯,他挺喜歡,可當他編輯好簡訊準備表白的時候,卻怎麼也摁不下發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