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
1
把該了的結徹底了了,也對餘一的去留做了個決斷。
直到下一刻,沒有任何人走到她身邊,她才幡然醒悟過來,伴隨著捺不開的失落。
「你怎麼回事啊?」我壓低了聲音,卻也是克制不住的煩躁。
她關小了火,奇怪地走過去接。
我捂著心口,艱難地喘著氣,試圖去理解、去想象,為何心上千刀萬剮。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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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一將手輕輕搭在我不斷發抖的手背上,他小聲地說:「別害怕。表姑媽最近吃得少了。別害怕。」
我登時怒火攻心,正要厲聲發問,他卻率先一步竄了過來,拉住我的手,小聲叫我不要嚷嚷。還不及我反應過來,又將我拉到他房間里。
她當年嫁給我爸的時候才二十歲,我爸如今離世時六十三歲,她才剛四十齣頭。
如果不刻意去回憶,和江圳這些年的時光也只是彈指一瞬,彷彿被整段壓縮在了兩個端點之間——認識那天他混合羞赧和爽朗的笑容到如今在影院頭靠著另一個小孩、撅著嘴的睡相。
但這之間沒有做任何哪怕零散的夢,意識里乾淨又空蕩,彷彿一切能反映外物的感知都被鈍化了。
「也許吧。這不也挺好的嘛。小一這麼懂事聽話的孩子,誰不樂意要?之前那些親戚是家裡困難養不了。我現在退休也閑著,順手也能照顧他。」
老霍走以後,我遠沒有看上去那樣體面。悲傷和恐懼籠罩著我,處於一個安全感徹底崩塌的狀態。
而餘一則毫無安撫我尷尬情緒的意向,也不置一詞,直接收起了作業,開始躺在沙發上看電視。
「霍婕啊,老霍他……」
就這麼心煩意亂地撥拉了半天,我這才突然想到還沒把消息正式告訴給爸媽。趕緊點開置頂的「老霍家」群組會話。剛把語音消息發出去,屏幕頓時一暗,小姨的電話接了進來。
我當即怔得說不出話來,只感到渾身的血液立刻退卻了溫度。
這明顯是我家。
「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忘性大。」我媽狡黠地笑了,「快來幫忙看看餘一的作業做得怎麼樣了,我這都半輩子沒學習過了,應付不來。」
我媽壓了口嘆息,又接著說。
然後他拿出一張紙片,把電筒再打開,讓我好好看一下上面的內容。
墓園裡是難得不破敗的,厚厚的青苔爬在許多碑上。有座靠牆的墓,碑上竟然掛住了幾條開了花骨朵的藤蔓。
到了地方,江圳半眯著眼,似笑非笑地問餘一要不要吃零食喝飲料,他去買。
前兩天,餘一學校布置了信件寫作的作業,我便交代他去信箱裏面搜羅點信件回來照著格式寫。本來想也是些不重要的廣告或者賬單一類的,竟讓他無意中翻到了這個。
「你誰?」我戒備地問,並立即聯想到了犯罪團伙利用未成年人入室偷竊的案件報道。
「你現在又是鬧哪一出,怎麼反倒搬東西回來住?你們結婚的事情是衝動了點,但好在小江這個孩子如何我們多年來也都看在眼裡,你們要什麼時候結婚都不礙事。只是偏遇到個不巧……唉。」
「喂,小姨?」
「哪兒去啊——」
餘一踮起腳,費了半天勁才用那把小鑰匙打開了對應房號的信箱。裏面的一大堆信件廣告單子一瞬間得到了釋放,順勢傾瀉而出,爭先恐後地打在他的小腦袋小肩膀上。
「所有這些我們談論的愛情,只不過是一種記憶罷了。甚至可能連記憶都不是。」
我突然有股氣往上躥,語氣也禁不住狠了起來:「活明白了又怎麼樣。該失去的時候總要失去,一點也留不住。是不是一定要足夠理解死,才能真正體會生?如果是,那我寧可永遠不體會生的意義,永遠糊裡糊塗……」
到了家門口,我的鑰匙還沒擰開鎖,門就從里露了縫。
「餘一。我https://read.99csw.com出去買點枸杞,表姑媽燉銀耳粥要用。」小男孩回答道,又把門推得更開了些,示意我自己進去就行。
訝異之餘,我們便想到竟有八九年這麼長的時間,抗戰都勝利了,大好兒女沒有理由耗著年華還不定下來。
她失魂地揭開鍋蓋,蒸汽一下子冒上來,燙得她措手不及。鍋蓋被下意識地扔開,但手上瞬間鑽心的痛感讓她甚至沒能聽到蓋子在地磚上跌出的巨響。
但不巧地,還沒碰到合適的話茬兒帶出那個稱謂,車子不合時宜地出了點問題,江圳只得靠邊停住。幾分鐘后他再回到駕駛室,從儲物屜里掏個扳手又出去了。我只好把抻得老長的脖子縮回,若無其事地把所有證件都收起來,裝進挎包里咔噠扣好磁鐵扣,又輕輕拍上兩拍。
先是我們誰都不願意在家裡做飯菜,頓頓都跟從前一樣下館子。有時半夜餓了,起來打開冰箱,除了汽水啤酒就是速凍餃子湯圓。
進出其間的人,也許是喜結連理如蜜在罐,也許是勞燕雙飛如鯁在喉。世上變數太多,歡喜冤家,折騰到最後,終是意難平。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翻來覆去地看著兩本證件,又對比著某些細節。但這些看似認真專註的行為實際是無意識的,因為我全部的心思都正集中於猜測他將在第幾句話開始正式稱呼我為「江太太」。
「要不咱們買套大點的房吧,把咱媽和餘一都接進去一起住。」江圳突然說,嘴角噙笑。
那個信箱已經很多年都沒有打開過了。
之後我便往床上一倒,一鼓作氣地昏睡了兩天。
家裡的座機卻突然響了。鈴聲響起,還讓我媽嚇了一跳。
「好的,江太太。」
轉臉要回房間,餘光突然瞟到餐桌暗角處有一個人形物。我當即嚇得魂飛魄散,急喘了一口氣,卻愣是叫不出來。
我深呼吸,平復了哽咽后問他:「怎麼不畫星星月亮。」
「去年他家裡出事兒了,媽媽得了病撒手去了。他本來就是他媽未婚先孕生的,親爹老早跑了。現在無父無母的,靠親戚輪流收容著總歸不是個辦法。前兩天我娘家人打電話來,就說暫時放到我們這邊來,再托我們在大城市裡給他找個好點的家庭領養了。」
餘一指著兩隻兔子說:「(大的)這是媽媽,(小的)這是我。我媽媽說過,她要走了,讓我不用等她回來。我答應了她。」
回想起跟江圳做決定的那一天。
我甩甩頭,趕走這些亂七八糟的疑神疑鬼。開始想方設法跟餘一形容待會兒要去的那些地方如何如何的好玩,但他卻似乎並不為所動。
「霍婕。」江圳說。
「給你吃。」餘一昂著頭,露出一絲稚氣,像小貓對人攤開肚皮。
我這才想明白,渴望稀里糊塗活著的並非我一個。我媽也是。
我立即便開始一連串地發問,當然都是關於方才那位突然出現在我家還一副主人姿態的餘一。
之後過了大概十幾天,我還是決定先暫時回霍家住著。
我跟江圳一直有將來做丁克家庭的想法,我們都認為要養活一個孩子很容易,但要養好一個孩子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不一會兒,一隻大一小兩隻形似兔子的圖案便在黑夜裡隱秘地亮了起來。
三月里,我與江圳去民政局領了紅本。
哪有小孩兒這麼早熟。
「媽,你說會不會後面找不著合適的人家,這孩子就紮根我們家了?」我戰戰兢兢地問。
「不會就不做了。」餘一答道,嘴角一撇,勉強能算作一個笑。
「他不會不來的,是不是?」我問江圳,牙關咬得極緊。
隨後慢慢地,也開始不願意往一個屋子裡落腳了。不說著手購置新房的事情,連兩人用的傢具也沒打算開始置辦。
「回吧。」
我們想,餘一要是在我們家住得好,那就這麼住著吧。只是之後我們大人要更全身心地關注教育方面的事情。
餘一想了一下,終究是沒好意思拒絕。
我立馬轉身準備拉著九_九_藏_書行李箱跑路。
江圳單人住的時候只需要一個單門立櫃,上層掛衣物,下層放棉被,這是無論如何也擠不下我那一大柜子的。我在他那兒住的這段時間,衣物一直都躺在行李箱里,就帶了幾件,洗了晾乾,又疊好收回到箱子里。
在當初那場漫長的昏睡醒來之後,我就跟守在床邊的江圳說:人走了以後給最親的人託夢是假的,那是編造出來的事情。老霍就沒有回來見我。有託夢的話,他不會不來的。
那可是一個人的人生,不應有任何賭的成分。稍有差池,便後悔莫及。
那天我拉著他們把遊樂園的項目通通來了一遍,最後累得在看動畫電影的時候一齊在座椅上睡著了。
6
我是如此,我媽也是如此。
等它們噼里啪啦地全都掉好了,他再伸手進入信箱里掏出漏網之魚們。
見到我和我媽已經搭上了話,餘一便事不關己地離開了。
「你怎麼回來了?怎麼都不提前打電話跟我說一聲。」
我任由他擺弄我的手指,目光渙散。
話說出口,江圳的臉色就變了。而我聽到那聲音僵硬得彷彿只是藉由我的口從遙遠的地方而來,再一次向存在或虛無的一切傳達出一個結論。
當即便算了一下,發現我們竟然在一起了八九年。
最終我還是老實跟餘一交代了:「其實我也不會。」
靜了片刻,他補充道:「但我永遠都會想念她。」
我想是這樣的。當生命被強制截去最重要的那些部分,無論是哭鬧、喊叫、打滾、捶胸頓足、用水和食物拚命填塞進胃裡,但只要人醒著,就無論如何也無法止住源源不斷洶湧翻騰的悲痛。就像海浪永遠都會拍打在岸礁上,年復一年。
老霍聞言,便把手一揮,大赦天下。讓我用心做好其他的科目,學不來的就算了。
稍後,手上的痛逐漸沒那麼激烈了。她便擰開水龍頭,把手放在嘩嘩流著的涼水裡沖洗。
「你爸走以後我什麼都想明白了。人一輩子圖個什麼?不就是為了跟親近的人在一起時心滿意足,離別時遺憾別太多嗎。這事兒你就別攔,媽心裡有數。」
說完他便笑出牙給我看,在我的注目下一路小跑去了副食區。
這年頭熟人聯繫都是直接撥手機號,已經好久沒人打到霍家的座機上來了。固話服務是辦寬頻送的,平時放那兒就權當個擺設。
「沒出什麼事兒,就是冷靜冷靜,暫時不住一塊兒而已。就算沒有爸沒有出那個意外,我們這一步也確實跨得太急了,一不留神劈了個叉。」
我坐在餘一的小凳子上,靜悄悄地流著眼淚。
他豁著牙默念著,很快辨析出了信就是寫給差使他來收拾信箱那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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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聲,用淡漠掩飾住了一看到數學題就心慌的差生後遺症。從粗略地掃兩眼到被逼拿出草稿紙演算,最終我放下筆,抓著頭髮長嘆一聲。
我一言不發地拖著行李回了自己房間。
「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忘性大。」
她甩著手,痛得厲害,立即想到了要叫老霍過來。以前每當她被燙著了,老霍總是一溜小跑地去拿牙膏來給她抹上止疼。
況且逐漸地我也發現,江圳與我對於婚後的生活不約而同地產生了抵觸情緒。
送走老霍后,我回家洗了把臉。
為了防止我們的行為顯得更加愚蠢,於是關於婚禮和蜜月旅行的事,我與江圳都默契地沒有再提。
江圳不假思索便回答道:「再確定也不是絕對的。你隨時可以變想法,那我就隨時跟著改啊。」
黃粱一夢二十年,卻像不過恍惚一瞬間。
湯的香氣溢滿了整個屋子,只是這個屋子現在只有她一個人住了,突然就只有她一個人住了。
比較有意思的是,即使知道我這是鐵打不動的莫名偏好,江圳依然會在每次買零食之前詢問我一次。
我不是
read•99csw•com沒見過單親家庭的孩子或者孤兒,他們雖然懂事,但無一例外懂事得有些膽怯,敏感多疑又自暴自棄,一種毫無安全感的表現。說到底還是孩子,只不過為了適應無常的現實而故作冷靜成熟。進出單元樓的大人們都撇過頭,看著這個九、十歲樣子的小男孩兒打開書包,挑揀著散落一地的信件們,有合適的就塞進包里,剩下的連同他划滿大紅叉子的試卷一同扔進了垃圾箱。
這三樣一出現,在我眼裡就是「沒什麼好事」的徵兆。敲門聲電話鈴一想,八成都是沒事找事。而小孩兒呢,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孩子絕對是隨心所欲爆炸的地雷;更別說每逢過年過節,我保準會在這家那家親戚的孩子那兒吃點虧才算圓滿。
「題不會做。」說著,餘一便把練習本放到我面前攤好。
後來我讓餘一把安定藥劑放回原位,並找了個時候跟我媽促膝長談。
突然他拿到了一封明信片,正面上是夜幕下燈火闌珊的布達拉宮,背面則滿是蒼勁的字。
就這樣已經過了近一個月了。四月的天,偶爾竟然有些燥熱起來。
不僅如此,每天做完作業都是有額外獎勵的。夏天的水果冰棍兒,冬天的各種糕點,變著花樣兒來,都是老霍親手做的。
……
但那個時候老霍見我做得辛苦,把作業從我筆下拖走,只問我是不是真的覺得很難,是不是哪怕聽了老師講課還是怎麼都不會做。
「人影」晃了一晃,有部分露在了月光下。小腦袋小身板的,顯然就是餘一那個小不點。
人便都走動起來,混著泥水,將那些層層蓋在路上的落葉雜草再踏碎一遍。
「喲嗬,真酷。」我斜了他一眼。
「只願我的寶貝女兒,一如既往天真,迅速看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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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把一個藥盒子遞到我跟前,又拿出個小電筒,為我照亮。
只是像往常一樣隨口聊天解悶兒,突然談到了高中時在一起的情形,哪一年、哪一月哪一天,怎麼就有了心思開始早戀之類的。再談到大概從第三年開始,我們倆都是心子粗的人,忘了一兩回竟然就沒有再過紀念日了。
我一頭霧水地打量著站在我面前這個神色平靜的小男孩,下意識抬頭仔細看了看門牌號,又往屋子裡探頭看了下擺設。
真是越深究,越像個糊塗夢。
一天夜裡,我一連醒了好幾次。最後實在睡不著,便準備去客廳倒點水喝。
來往的男女神色各異,喜悅、焦慮、頹郁、貌合神離……
而那天回來以後我之所以能睡得那麼沉,只是因為我多服用了一些超過平時的劑量。
開始一個階段的新生活本就是一件極富挑戰性的事情,以結婚這樣一件喜慶事作為開端邁開第一步固然稍微順理成章一些,但現實的轉折卻荒誕得讓人格外為難。
就這樣又過了好幾天一直到了周末,總的來說是相安無事的。
之後江圳看向我:「老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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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作為主持大局的人,如同一個識趣的導遊,從情緒中抽身而出,點頭授意遊客們可以踏上返程之路了。
餘一搖了搖頭,關掉了手電筒。轉而摸出來一支黃色熒光棒,甩亮之後用剪子剪短,把塗料一點一點塗在柜子上。
掛掉電話后,顯示通話時間是一分二十七秒。心跳聲密集地震著鼓膜,我有些恍惚。可能是被方才聽到的一切給嚇壞了,才無法集中理智去確信這場對話的短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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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為人老實敦厚,人還沒欺著他,他就先讓人一步。以前他單位上一有那種長得兇惡又壯實的人與他共事,我就害怕他會受人家的氣,非要拉了家裡其他看上去不好惹的親戚去單位找他兜兩圈。
「你不做九*九*藏*書啦?」無論何時都泰然自若的餘一,不禁讓我想起了《本傑明巴頓奇事》。小孩子的皮囊下,沒準就是個白髮翁。
我認為能維持這樣表面的和平,全靠我的自制力空前。在家的時候,能躲則躲,不能躲就假裝自己是態度謙卑的大學生家教。每個月工資兩千,包吃包住。勤工儉學的我可千萬不能丟了飯碗。
我的爸爸,沒了。
「暫時不用。」我搖了搖頭,「還沒到那個階段。我們過自己現在想過的生活就好。」
反正最後他是被我給硬拽出來塞進了車裡的,路上也並不活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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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張臉被眼淚泡得發脹,上面許多道綳亮的淚痕。
「嗯,好。那一會兒見。」江圳簡單地答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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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也曾隨行祭拜過逝世的長輩,卻沒有哪一次膽敢仔細去瞧別的碑。但那天我認認真真地去看了我爸鄰居們的相片。還好都慈眉善目。
「我爸沒了。」
「怎麼行李也搬回來了,你跟小江……」
那種難熬的滋味,只能靠麻痹自我來消退。
就像炙熱的星雲,軟軟地落在了肩頭。
它讓人粗心大意,忽略掉彼此的許多,甚至誤以為對方已經可有可無。
在雨後喝這種祛濕清熱又溫補的湯,是我們家多年的習慣。
無中生有,又從有到無,就像一切生命的必經之路。
我已然崩潰,普天之下我最害怕的東西莫過於三樣:敲門聲、電話鈴和小孩兒。
又或許,只是工作壓力大吧。
我心裏暗自起了一股勁兒,立馬打電話給江圳,讓他跟我一起趁今天周末帶著餘一去外面玩玩兒。
只是當有一天你真的要離對方而去的時候,所有過往的細節都一應清晰,它們拉住你,請求你:一定要好好看清楚。
最後我就乾脆把箱子扣好,穿上鞋,拉著行李就回了自己家。
就這樣不斷地重複詰問自己曾經逃避思考的那些問題,日夜合不了眼,只能去看醫生,服用安定藥物,讓自己睡著。白天再把墨鏡戴上掩飾面部的浮腫。
我突然有想法要問個清楚,便笑著對江圳說:「那麼確定的事,怎麼你每次都還問一遍啊?」
看清楚自己,和所有的一切。
尤其是江圳,不僅微微打著鼾,嘴角還不自覺地撅了起來。關於這個我笑過他很多次了,說他一睡著就像個受委屈的嬰兒。
但餘一是這樣的坦然的成熟,並且十分透徹。儘管「透徹」這個詞語不適合安在一個九歲半孩子身上,但還是不得不說,他的一切行為舉止都顯示出這種處世態度。
懶得開燈,就趁了點月光照著摸到了水壺水杯。一杯水喝完了,眼睛也適應了黑暗,周圍的物什都能看清晰了。
老佛爺腔一起,我只得停住腳大喊:「你怎麼之前不先跟我說一聲啊?」
想來想去也只有分開住的事情了,但這個之前在我們商量后也已經達成了一致,而且當時沒看出來他有什麼耿耿於懷的。
再看落款,兩個字——老霍。
我發誓,當初自己讀小學的時候絕沒做過這麼深奧的題。儘管那個時候的難度我就已經非常吃力了,習題大面積地不會。
那是什麼呢,卡佛一定會覺得愛情是一種假象。它的確是的,但這些假象支撐著人的生活。
不僅是為了安慰陪伴我媽媽,也是因為想要儘可能地維持一些原狀。哪怕僅僅是舊夢復辟。
我不斷地去想,就在幾天以前,家庭、愛人、事業……我什麼都有;而幾天之後已經開始逐漸要失去所有。
下這個決心幾乎是一時興起。結嗎?結吧。
「我在找表姑媽吃的葯。」餘一說。
「我並不焦急。」我這樣想著,又解開手機鎖屏,進入朋友圈從上劃到底,再返回頂部下拉刷新。
掛了電話后,我有些失神。最近跟江圳說話他總是這樣簡潔明了到有些過分的地步,好像有什麼事惹了他不高興。
江圳說著,並騰出一隻https://read.99csw.com手來拍拍我的肩,示意委以重任。
紅俗手,青年寫作者。@紅俗手
正說著,餘一買好東西回來了。我媽站起來去迎他,一邊笑著誇他能幹,一邊不動聲色地用手背擦乾眼角。
「我怎麼說你們才好。之前怕你們覺得我們老用這一輩的思想來干涉你們的自由,凡事兒也沒多嘴。但你可千萬別再這樣糊裡糊塗地活著了。之前你沒任性,那是因為你爸和我都在,能護著你由著你亂來。你要是像餘一那樣什麼都沒了,敢不懂事嗎。」
片尾的時候我便率先醒了過來,看著他們二人在椅子上睡得歪七扭八的,那樣子實在讓人忍不住心生笑意。
我說不是,因為我數學思維差到連老師上課講的都聽不懂。
「嗯,我回來陪陪你。」
老霍顯然是知道的。但就好像存在於一個時空膠囊里,等待將來的某一日,塵封的話再被對方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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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知道不該想這些,還是想到眼圈通紅。只得埋著頭裝作繼續演算的樣子,等待情緒平復。
我媽一臉瞧不上我那大驚小怪樣子的神情,關上門就坐沙發上去開始一邊嗑瓜子一邊翻著什麼書本,這才慢悠悠地說到:
兩天後,天放晴了。我媽燉了排骨湯,加了綠豆薏米。
「怎麼了?」江圳察覺出異樣,收斂了頑笑。
而現在竟然突然跟我說,家裡面要住一個小孩兒!說是暫住,可他這種年齡的孩子本來也不容易找到領養家庭,更別說負責任地幫他找個各方面比較不錯的家庭,一套程序下來,一年半載絕對少不了。
我點點頭,他說的老樣子是指我從多年前就保持的一個零食搭配習慣——菠蘿啤和炸薯條,如果哪次二者有其一買不到了,我就會選擇直接不吃。
江圳處理好了車子的小毛病,愉快地回到車裡來,從後視鏡里看到自己臉上有一撇黑印子,便拉過我的手指裝模作樣地去擦拭。
我看得笑起來,又收不住眼淚。
就好像並非做好準備要全身心投入婚姻並承擔起家庭責任,其實只是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心血來潮。
最後他寫,我長大了,更多的艱難接踵而至,但他也老了,不知還能護我到幾時。
最終,抽噎還是逐漸劇烈到阻止了我再說下去,我接過江圳遞來的熱水,捧著杯子大口大口地喝。熱度注入到我周身,但不多時它就又散了。
五月,我與江圳開車經過民政局。
只是因為我媽是那樣一個母親,她既想要維持女兒像過去受到無比的寵愛那樣活得沒心沒肺,又怕女兒就這麼永遠糊塗下去最後留在生命里的全是往日的苦果。
因為它成了一種習慣,一種感覺,一種潛意識。
也不知道是否故意要打亂我胡思亂想,餘一打了個呵欠,變戲法似的把手掌在我面前展開,裏面有一顆圓滾滾的西瓜泡泡糖。
盒子里的葯吃得已經差不多了,從成分表和注意事項我一眼就看出了效用,是醫生開的某種安定劑。
「小一是我娘家同宗的孩子,雖然關係離得遠了,但按輩分算呢也得管我叫表姑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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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我媽估計是聽見了說話聲,從廚房裡鑽了出來。
聽到她談到老霍,我便默不作聲了。開始裝聾作啞地翻閱餘一的作業。
明信片背面絮絮念叨的許多話,既代表了老霍,也代表了我媽。
在這場漫長的告別的尾端,不太相干的人早已悲傷得意興闌珊。只有我媽還像塊徹底浸濕的木頭般,執拗地沉溺在哀慟之中。
是一張明信片,是老霍五年前和我媽西藏旅遊寄回的。
「胡鬧嘛你這不是!待會兒再慢慢跟你說……」
而餘一,他是一個可愛的意外。不像負擔,更像一個契機,讓所有人釋懷。
南方的春天總是雨霧迷濛,活像做了一個凄慘的夢,又冷冷淡淡的,讓人握不准它頹圮的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