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說，放屁！

我說，可能很多是義烏小商品批發市場產的。

我在床上躺久了，外婆就從桌上拿起手機遞給我說，來，刷刷朋友圈，現在看看手機都叫刷刷朋友圈，大家都這麼說。

外婆拿著手機對著我說，來來來，你就這樣用手機看看西藏好了，不是也挺好的。

我說，十一月我會拿新書給你看。

這個時候我摸摸口袋，我口袋裡有兩包中華香煙。這是前幾天兩個朋友結婚他們讓我開車讓我當伴郎送給我的。朋友們結婚不僅讓我開車當伴郎，得知我會唱幾首歌會用吉他彈個《小星星》之類的，還一直讓我上去表演個節目，得知我能按幾個快門就經常讓我幫他們拍個照，得知我會寫作的時候，還讓我現場去表演寫個東西，毛筆都幫我準備好了，我只能說我不是練書法的，於是朋友讓我寫一副對聯，於是我只能簡訊轉發了一條，前庭后|庭漢庭，你家我家如家，七天假日。朋友回復，呵呵。

外婆說，對了，你們年輕人現在吃飯一定不去那裡，你們經常去哪裡吃？天一？萬達？

外婆說，你現在頭髮剪了，以前長的時候長得像那個誰……

外婆說，那金三角呢？你去那邊要注意安全。

我，……

我說，這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說，我有手機支架。

外婆說，年輕人，走遍世界也好，躺在床上也好，不要多想，年輕本身就很好。

我說，那……確實是放屁。

我說，這不就是MP3嗎？怎麼這麼大的MP3？

外婆最後的總結是：來來來，我給你講個嫦娥的故事吧。

於是我和外婆認真又不嚴肅地探討了一下午的年read.99csw.com輕人和老年人想法、生活等等的差異性。

外婆說，寫小說不要太努力，隨便寫寫就好，賺錢也一樣，隨便賺賺就好，你餓不死的。

外婆說，越南現在還在打仗嗎？

外婆說，國家政策好，讓你媽聽電話吧。

我說，我也很好啊。

半個世紀前，被稱為「毀滅人性與自由」的那場政治運動，把我十八歲的外婆從城市送到了鄉下。外婆說，她一個城市人，立即收拾包袱去四明山林場，她覺得她要死了。後來有個一起去的知青，選擇結婚，於是她也選擇結婚，所以她現在住在了一個離城市不遠的一個小村子里。我外婆說，那個時候，鄉下人看不起她，為什麼呢？因為她不僅不會種地，連田埂都不會走……這實在太悲劇了。她不會幹農活，給他們生產隊拖了很大的後腿。城市人簡直就是一個累贅。

外婆說，要戴套，知道嗎？

我說，我現在已經有錢了。

我點點頭。我外婆家也被淹了，而她作為一個不上網只是每天看看大篇幅正能量報紙的老太太竟然說這水災是人為造成的。

我外婆說，就兩千，你還沒結婚。

我說，沒有放屁啊。

外婆說，那我都沒看懂。

以前我外婆給我錢的時候說，你還沒畢業，後來要給我錢的時候，說你還沒賺錢，現在還想著給我錢，說我還沒結婚。她總這樣，喜歡時不時給我點錢，給錢的時候她總有一個理由。她說，你反正永遠比我小。

我說，年輕人應該多出去走走，最好走遍全世界。

我，……

外婆說，那寮國是越南旁邊的一個小國家嗎？

外婆吸了https://read.99csw.com一口說，嘗不出來，都一樣。

我外婆說，你所有的小說我都看了，而且全看懂了。

外婆雖然也不讓我玩手機，但是她認為年輕人離不開手機，於是允許我看半個小時，並且還要一直幫我拿著。

外婆說完又吐出一個煙圈說，這次水災淹得真厲害，這都是人為造成的，你說是吧？

我說，周杰倫。

外婆說，那電視機不是越來越大了嗎？

我說，這個東西我讀高中的時候去吃過，現在不知道還在不在。

那一天，我從外婆家出來之後，她一直把我送到她們的村口。我車子停在村口的馬路對面，然後慢慢倒出來。我倒車的技術很嫻熟並且車子裝了倒車雷達倒車影像，但我卻在倒車影像里看到我外婆站在馬路對面對著我指揮，我搖下車窗，只聽見她在喊，倒——倒——好，停，方向左打。我外婆可不會開車。當我倒到馬路上準備直行的時候，她和我招招手說了一聲，BYE。這裏我不得不提一下，我外婆英語已經比我好了。

我說，你沒有老，我還是喜歡吃肯德基。

我說，這種小國家你都叫得這麼順口。

我說，這話我要寫到小說里去。

我外婆說，湖西都被淹成西湖了吧？

我，……

然後她把煙頭掐滅說，過幾天我要去湖西看看走走。我外婆是正宗老寧波，老寧波都把月湖叫做湖西。

外婆說，好好好，我當然好了。

我說，這倒也是……

我說，小說不能說看懂或看不懂。

我拿一支煙給我九九藏書外婆點上，我說，中華怎麼樣？

外婆說，時間過得真快，轉眼你就這麼大了。

外婆說，要有責任心知道嗎？

外婆看了一眼外面十幾平米的院子說，你又要去窮遊了？

我和外婆閑聊一會兒。她拿出一張紙頭，上面密密麻麻寫著諸如「肩寬屋寬最重要是心寬」之類的話語，一共二十句。外婆說，這是她去一個親戚家看到人家牆上貼著這些話語，覺得這些話實在寫得太好了，於是讓主人抄下來，打算也貼到自家牆上天天看。她覺得這些話能修身養性。

我說，我知道。

我外婆現在特愛回憶。每次回憶都從她十八歲開始。因為十八歲是她人生的一個轉折點。

外婆咬著三分之一支煙說，現在當官的，和電視裏面放的古裝劇里的當官的一樣，災難來了他們都不管，只管自己大吃大喝自己拿錢，弄不好的。

我說，不是，經常吃的是蘭州拉麵，沙縣小吃……

外婆吐出一口煙圈說，每次都是這個答案。然後她不相信地看著我說，跟你說，交女朋友，要對人家負責，自己要注意點。

我外婆又吸了一口煙問我，女朋友有了沒？

我就說，啊，外婆，你好啊。

外婆說，不要讓人家懷孕了，知道嗎？

這個時候我外婆拿出一個收音機說，這個收音機我新買的，可以從電腦上下載甬劇京劇之類的，你幫我去下一點，如果有好聽的流行歌曲，也可以給我來一點。

外婆說，你放心，我會給你錢的。然後伸出兩根手指說，兩千。

那一天，天空不算晴朗，也不算陰鬱，總之不關天空什麼事，我去外婆家看我外婆。

嫦娥的故事才講了一半，外婆已經九-九-藏-書趴在床邊睡著了，可以前都是嫦娥的故事才講了一半，我已經睡著了。

此時，暮濃月明，皺紋安詳。時間好像倒退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前我在不足二十平米的外婆家小院里蹦躂，感覺世界美好，我早已走遍。

我說，你放心，我會給你弄好的。

我，……

她指指報紙上某男科醫院的廣告大標題說，跟它一樣大就行。

我外婆說，對對對，那個日本小歪，叫周杰倫。

我說，現在沒有。

外婆說，才一百塊，大一點不好嗎？

外婆說，你一年能賺100萬嗎？

我說，是的，主要國家政策好。

她說，可惜那主人字寫得不好，你幫我用電腦打一份然後去列印出來。然後想了想說，要不裱個框吧，或者叫人寫個書法。

我說，那你家的牆就要掛滿了。

我說，知道了。

我說，字打多大的。

外婆又一次誇我，真乖。

她問我，這次你要去越南寮國和緬甸嗎？

我看了另一間坐著我媽以及各種七大姑八大姨在聊天，於是說，別兩千，你也給我點面子。

我忙說，這個只需要五毛錢就行了。

我說，金三角已經不種鴉片了。

我外婆說，就兩千，你給我點面子。

我外婆一驚，然後呵呵一笑。

外婆說，緬甸的玉真貨是不是買不到？

我外婆很牛逼，她竟然知道「窮游」這個詞，但是她竟然又問我是不是又要住「青年旅館」。沒錯，好像她這些東西都知道。

有時候外婆撥通我的電話就說，喂，阿挺啊，你好。

我下巴貼著紗布，但卻滿心歡喜地把外婆給我的一切都吃了。

外婆說，莫神經，你們年輕人是不是去更高檔的地方了？我只知道肯德httpｓ://rｅａｄ.9９cｓw.coｍ基，你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就給你買肯德基，那時候肯德基是挺時尚的東西，現在不一樣了，我也不知道你們吃什麼了，我老了。

外婆說，那算了。

外婆說，我以前的家就住在那個解放南路羅曼斯牛排館這個地方，現在羅曼斯還在嗎？

我外婆今年七十幾，依舊住在鄉下的一個小村子里，每天看看報紙喝喝牛奶種種花草聽聽廣播散散步乘乘公交車去城市裡看看她老家。很多時候外婆還喜歡和我打打電話，她用的是一款老舊的諾基亞手機，可是她每天帶在身邊。

我說，是的。

其實每個人長大以後，大部分時間並不在外婆的生活圈裡，有時候寧願刷半天朋友圈也不願意聽外婆叨叨念念。今年春天，我買了一輛自行車準備騎車去西藏，打算先騎一趟廈門或者黃山練練手，外婆聽到這消息說不能讓我這樣發神經，並且趕緊在觀音菩薩前叩拜保佑我不能成行，結果我市區還沒騎出就連人帶車栽了，傷筋動骨，外加下巴縫了二十多針。胸懷文藝大志破滅，躺在床上一星期。外婆天天來看我，昨天帶點香蕉，今天帶點紅棗，明天帶點蘋果，後天還帶點大白兔奶糖，還問我要不要吃肯德基。

我說，他是台灣人。

我說，現在電子產品都流行小的。

外婆說，不要多想，反正你出了什麼東西就都拿一本來給我看看，我現在只訂了牛奶和《寧波晚報》，沒事做。

在如今資訊爆炸的年代，我們對這些話語都嗤之以鼻，甚至覺得爛俗至極，但是我外婆不用微博不用微信，她沒有經受網路的轟炸，她的神經沒有被過多的哲理話語所麻木，所以她認真喜歡這樣的每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