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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愛霧霾天

我們都愛霧霾天

作者:遠子
2052年10月1日
不過沒多久,她就累了,開始煩躁起來。我讓她爬到我的頭上,看看路況:前後左右都是黑壓壓的人頭,似乎又是一次全城大擁堵。不少人因為沒有地方站,都爬到了朋友或戀人的肩上。
「你是誰?」
「這是我家!」
這就是我和Q初次見面時的開場白,一段足以載入史冊的經典台詞。事情是這樣子的,三天前,Q回家時手機沒電了,沒法開導航,就憑記憶走回了家,結果她進錯了小區,來到了我的房間里。我們租的都是專為外省務工人員打造的商品房,房間布局都差不多。巧合的是,我為充氣娃娃買的東西都是她喜歡的牌子,跟她平時用的差不多,她一直也沒發現。她跟我一樣,宅在家裡的時候不喜歡開牆燈,這幾天她一直窩在客廳的沙發上上網,我一直在卧室,所以我們一直沒有發現彼此的存在。
一個男人要吸多少霧霾
才能被稱為天才
我深知自己有罪。可能因為我很少出去,沒怎麼遇到過堵人的情況,所以那天腦子比較亂。我後來九九藏書想通了,前女友活著就好,現在不是流行在霧霾中分手嗎?大家都說這樣很浪漫。小P大概是提前掌握了這個潮流,那天她是故意躲進霧霾里的。我應該珍惜眼前的生活,珍惜身邊的人,好好工作,好好為國家效力。上回Q來探望我時告訴我她還在等我,我很感動。我打算出獄后第一件事就是跟她結婚,雖然我跟她都是外地人,結婚手續需要辦理三年才能下來,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希望大家給我一次機會。謝謝。
剛念了兩行我就聽到浴室的方向傳來一聲尖叫,一道霧霾模式下的手機強光隨後打在我臉上,我看到光後面站了一個裹著浴巾的女人。
一隻公雞要飛過多少片海
「你一點都不愛我!」她氣洶洶地說,這還是我們同居一年多以來她第一次發脾氣。
「這是我家啊!」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時候,所有人都開始高喊著「不急不急我不急」。政府不久前規定堵人時禁止交談,最高懲罰是一年不能用手機,沒有人敢冒那個風險,所以大家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的憤怒。手機有電的人不多了,我朝著有屏幕光亮的地方看read.99csw.com去,無意間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我想了很久才想起來她就是我的前女友小P,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感到她手機屏幕上的光不但照亮了她的臉,也照亮了我的記憶。她是我的大學同學,我們在一起七八年了,可她失蹤之後我都沒怎麼用心找過,也很少會想起她。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是因為吸了太多霧霾的緣故嗎?我不知道,只記得當時一股熱血衝上腦門,我不顧Q的喊叫,不顧空中響起的警報聲,撥開人群,拚命往小P那裡跑……接下來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我因為觸犯「故意推人罪」「故意撞人罪」「故意損害他人手機罪」「破壞交通秩序罪」被捕入獄,有期徒刑四年。這是本市十年來最嚴重的一次刑事犯罪。本來還有兩年的,但因為我在牢中表現好,所以有了一次向公眾懺悔並獲得減刑的機會。
說起我的犯罪經過不得不從三年前開始說起,那是一個國慶假期,霧霾照例很大,走在路上像是在往什麼東西裏面擠,我喜歡這種融入大自然的感覺。我和前女友小P去逛街,她一邊走一邊玩手機。她喜歡在霧霾天拍照,說這樣拍出來的照片有一種神秘的科幻感。稍不留神,https://read.99csw.com她就落到我身後好幾米遠,我就停在前面,等著她從迷霧中鑽出來。在一個十字路口,我等了大概有十分鐘都不見她的身影。我往回了走了很久,也沒找到她。給她打電話,發現已關機。她就這樣消失了。
那一年是新中國成立一百周年,國家特批了十天假。霧霾加重之後,很多方向感差的人走路的時候都要開導航,經常撞到別人身上,我不喜歡那種身體接觸,所以網購了一大堆零食和飲料,打算在家宅十天。那陣子為了緩解抑鬱,我買了一個充氣娃娃,還給她買了一整套洗漱、化妝用品,衣服鞋子。假期中的一天,我突然發現充氣娃娃的東西好像被人用過了:牙膏被擠過,毛巾濕答答的,衣服上還殘留著體溫……
……
是幻覺嗎?我急忙打開「不再抑鬱」測了一遍,還是一級抑鬱症,這個級別是不應該出現幻覺的,我也就心安理得地繼續宅下去了。我買了一本202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羅伯特·齊默曼(Robert Zimmerman)的詩集,讀了幾首之後我突然想放聲朗誦,便清了清嗓子念起了那首著名的《答案在霧霾中飄蕩》:
「在家宅著read•99csw.com不是很好嗎?朝陽公園是著名景點,今天去那裡的人肯定很多,搞不好又堵人了,去幹嘛呀!我幫你P一張圖,你發到朋友圈裡,就假裝去過了好不好?」我一個勁兒地勸她不要出去。
打電話報警,警察說最近在霧霾中走失的人很多,請不要著急。過了兩天我再打過去,號碼一直佔線,好不容易打通了,說明情況之後,對方告訴我我無權查詢P的下落,警方也沒有義務為我立案,因為系統里顯示我們沒有領取戀愛證明,不是情侶關係。當初我們嫌麻煩沒有去領那個證,沒想到在這裏栽了跟頭。沒辦法,我只能等。每天照舊上下班,日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裹了一層棉花糖。那段時間得抑鬱症的人越來越多,公司規定每周都要做一次體檢,一旦被查出身患七級以上抑鬱症,就會被開除。我每天回家都會掏出手機,點開「不再抑鬱」APP自測一下,小P失蹤一年後,程序第一次顯示我患上了一級抑鬱症(十級為最高),它建議我再找一個女朋友。
遠子,作家。@遠子歸
大家紛紛掏出手機戴上耳機開始上網,嘴裏不時嘀咕著「不急不急我不急」。這是https://read.99csw.com堵人時政府大力提倡的專用文明用語,大家執行得都很好。Q叫得很大聲,我們很少在節假日出門,她覺得這樣叫很新鮮,當然這是違反規定的。
「你是誰?」
才能成為一道菜
於是很自然地,假期一結束我們就去民政局領了戀愛證明,正式同居了。說起我們的戀愛史,其實是乏善可陳的。這其實沒什麼好奇怪的,就像那些經典童話故事一樣,一旦確定戀愛關係了,就只剩下了一句「從此以後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我們一直和和氣氣的,唯一的一次爭吵發生在一年前出太陽的那一天。北京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出過那麼大的太陽了,透過霧霾居然能依稀看到太陽的輪廓,新聞上說這是三十年難得一見的天文奇觀。Q一時興起,決定去逛一下朝陽公園。
沒辦法,我只好穿上外套,帶上「霧霾寶」充電器出門了。果不其然,一走到樓下就發現人特別多,一開始還能與前後的人保持半米的距離,漸漸地只能以摩肩接踵的方式往前挪動了,那情形就像是歷史書上寫的「春運」期間排隊買火車票場景——由此也可以想見,國家取消春節是多麼明智的決定。總之,最後完全堵住了,所有的人都只能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