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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朋友

漂亮朋友

作者:梅驍
她沖他笑了。
門鈴聲響起的時候,他頭都還是暈的。
一個來回后,她也發現了他。
佑樹當然很想和小瑾一起去看滿天煙火:「今年不行哦,今年我剛好有事要忙,不過我答應你,以後的每一年我都陪你去煙火大會,我保證說話算數,這是我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失約。」
微弱的光芒閃過她抬起的臉。
小瑾見他這麼說,便也不再為難他,又甜膩地閑聊幾句,便掛了電話。
他的朋友們自然會幫他證明他一直在尋找他們,即便他們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別鬧。」千穗頭也沒回地說。
煙火大會當晚,小瑾一個人在家看書。
「你跑哪兒去啦。」朋友問他。
誰知佑樹今晚恰好有事,她本想不高興地發個脾氣,但見佑樹那麼鄭重地保證這是最後一次失約,她也不好意思再發火,可能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吧。
聽到爭吵聲,保鏢安田推門進來,千穗示意沒事,揮揮手讓他出去。
千穗無聲地掙扎,她的身體在抽搐,他感覺到她在一口一口地嗆進水,她雙手胡亂地在水面下拍打,卻始終無法讓自己的頭浮上水面,她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終於人生中第一次知道愛上一個人是什麼感覺,終於人生中第一次距離幸福那麼近。他沒辦法放棄,沒辦法妥協。
公司沒有給他合適的戲演,也沒有幫他接洽更多工作,他慢慢發覺公司只不過把他當眾多英俊男孩中的一個罷了,能有運氣紅了,那公司就白撈一筆,紅不了,公司也不會管你死活,反正只是一份合約而已,撒大網撈魚,穩賺不賠的買賣。
圈子裡也有人知道他和千穗的關係,但早就見怪不怪,沒人在意,也沒人散播。

7

小野拿出一條領帶:「整個沼津這條定製領帶只有一條,就是你的,原小瑾就是被這條領帶勒死的,犯罪現場就在離煙火大會不遠的僻靜處。」
她會讓他們找不到工作活不下去,她會找人處處暗算他們,她甚至可以讓他們在世界上消失。
車窗玻璃的倒影里,他看到自己的臉。
她怎麼可能為一個小白臉傷心啊,她怎麼可能被小白臉拋棄啊,她怎麼可能敵不過一個平凡的毫無特點的女孩啊。
即便真的作為交往對象,千穗也是當得起的。
「明星?那是什麼?」佑樹疑惑。
她享受于大權在握、控制一切的感覺,但愛情是她沒辦法控制的東西,她沒有心力,也沒有興趣再去碰。
十五分鐘過後,他回到煙火大會現場,煙火依然在肆意燃放著。
「你是說,你昨晚一直都在煙火大會現場,是嗎?」
他穿好衣服,走出門,重新打了一輛三輪摩托車,這些黑摩的沒有執照,且多如牛毛,城市中多得是,它們每天在大街小巷穿梭,警察就算真的要查,也無從查起。
千穗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愛情、不在意男人了。
成功了吧,是成功了吧。
他一摸口袋,才發現手機竟在這套衣服的口袋裡,原來是自己一開始就裝錯衣服了嗎。他苦笑,好在這並不是什麼大紕漏。
他忘了那是在誰的飯局上,也忘了小瑾到底是誰的朋友,他只記得看到小瑾的那一眼,他突然覺得,這是他想要和她結婚、和她廝守一生的人啊,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熱流將他整個人包圍,將他頭腦燒到發暈,從那之後,他就眼睛亮亮地只看得見小瑾一個人了。
她什麼都給得起,唯獨愛情,她給不起,也不想給。
「你好,我們是沼津警局的,我叫小野,這是我的搭檔。」高瘦男人說著,拿出證件,讓他看過。
佑樹碎碎念叨著。
他想給千穗打個電話,確認她是不是一個人在家,一摸口袋,卻發現手機不知何時遺失了,算了,問題不大,回去煙火大會的路上再找也來得及。
他腦袋一片空白,根本想不清楚,不過他不急,他還有的是漫長的人生去把這些事情想明白。
「不是和你。」
他來自西部的一個偏遠小鎮,整個鎮子只有兩條街,每個人都彼此相識,少有人外出,也少有外人來訪,要出去只能走過兩個小時蜿蜒的山路,才能看到一個破落的公交站牌,能不能等到車,全憑運氣。
佑樹在泳池邊蹲下來,等她游回來。read.99csw.com
他在她身旁坐下來:「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說要離開你。」
大雨中,他坐在路邊,終於大哭。
女孩們因為他不強壯、幹不了力氣活,而不愛與他交遊。
但千穗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掉這種可能,他無法接受。
穿過重重人群,他終於走到稍微空曠的地方,路旁都是等著拉活兒的載人三輪摩托,他招呼了一輛過來,說出目的地。
她的事業不會背叛她,她的錢也不會,只要這些都還在,佑樹就不會離開,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她對此感到心滿意足。
他擠過重重人群,終於找到那群同來的朋友。
好像一切都不曾改變,好像一切都已面目全非。
煙火大會開始后,人就越來越多,多到有了一絲驚悚意味,人擠著人,真要擠到了前排,大概連呼吸都會困難起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佑樹自己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自己為了和小瑾的未來,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
外面下雨了,她坐在落地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泳池,今天不能游泳了,夏天她習慣每天傍晚都去游幾個來回。
那為了得到自己的幸福,便只能讓她去死了吧。
現在沒有千穗了,他和小瑾有的是時間。
佑樹別無他法,只能請他們進來。
他也問過自己到底愛小瑾什麼,平凡嗎,單純嗎,都不是,他愛著小瑾平凡之中源源不斷湧出來的清爽,這世上有那麼多人崇拜弱肉強食,以為適者生存便是天道真理,可小瑾卻從未認可,也從未打算認可這等道理。
沼津的黑摩的成千上萬,他們不可能找到載他的那兩輛,即便找到了,今晚他們一定生意火爆,不可能就真的準確記得他的樣貌。
說到底,親情不過就是人與人的一種關係罷了,當關係無法制衡,無法互通有無,那破裂也是情理中事。
後來她努力工作,拼了命地為自己的電影、為自己的演員奔走,她的電影成功了,她的事業越做越大,她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任何她想得到的東西、想做到的事,伸伸手就都可以達成。
他跑去跟公司鬧,說他沒有工作,沒有錢賺。公司那個白胖的主管說好啊,那給你工作。於是給他安排了極為暴露的拍攝,那個色迷迷的攝影師讓他把內褲拉得更低的時候,他倉皇地逃了出來。
「請問,你昨晚在哪裡。」小野問。
「我是說真的。」佑樹語氣鄭重。
只要有了這些證據,警方總能找到方法,將佑樹定罪。
佑樹用力把她按在水面下,始終沒有鬆開手。
「走散了幾個,不過也都找過來啦。」
那一年,他十七歲,那是個清晨,沼津的街頭還空蕩蕩的沒有人,他靠著一雙腿,穿過整個沼津,無限嚮往地以為自己終將大展宏圖。
「我當然攔不住你走出這棟房子,但我可以在你走出去之後,讓你和你的女人活不下去,這不是形容,是真正的,活不下去。」千穗點燃一根煙,「你大可以試試。」
她不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他曾經想過,千穗會不會為了把他留在身邊,而去報復小瑾。
她靜寂天真地長到二十五歲,竟依然相信愛,相信單純,相信善良。
十五分鐘后,回到家中,一直忠於職守的保鏢安田今天也請了假,說是也要與愛人一起去看煙火。
承認昨晚在煙火大會,就逃不掉殺小瑾的罪,不承認在煙火大會,就逃不掉殺千穗的罪。
他只是沒有想到,千穗連他也想要一起毀掉。
「好!我這就出門!」小瑾開心地把書扔到一邊,穿好衣服,哼著歌走出了門。
況且千穗也不是人老珠黃的老女人,她年紀還不到四十,保養得宜讓她格外年輕,長得漂亮,還有堅持健身得來的緊實身材。
小野和他的搭檔將佑樹押上了警車。
「下周日我們去煙火大會吧。」佑樹說。
因為煙火大會的巨大人群,這份薄弱的不在場證明,反而變得牢不可破。
「對啊,當然,沼津一年一次的煙火大會,怎麼能錯過。」佑樹肯定地說。
煙火仍舊在不斷升騰,不斷在空中炸裂、綻放,他突然好想念小瑾,好想跟小瑾一起看這場煙火,他拿出手機撥通了小瑾的電話。
她居然被兩個她根本看不起的人搞到幾乎重新傷心,重新崩潰。她覺得自己九_九_藏_書此刻的脫軌是如此的不可原諒,如此的丟人現眼。
小瑾自然也是愛他的。
厭倦了貧窮,也厭倦了富有,厭倦了疲於奔命,也厭倦無所事事。
佑樹看著落地窗外平靜的泳池心想。
包括遇到佑樹,她也不覺得那是愛情。
佑樹回到房間,換上早就備好的同款但乾爽的衣服,把濕掉的衣服打包拿好,丟在大門口的垃圾箱里,今晚是收垃圾日,再過半小時就會有垃圾車過來把這包衣服連同垃圾一塊收入卡車,然後送到郊外的垃圾處理廠,然後消失不見。
佑樹滿足於這樣簡單直接的生活,她也滿足於佑樹心甘情願的陪伴。
「好的。」小野說完,掏出手銬,銬住了佑樹,「你因涉嫌謀殺原小瑾被逮捕了。」
他絕望地哈哈大笑。
「昨晚啊。」佑樹裝作認真思考的樣子,「我昨晚喝酒了,對,我昨晚跟朋友們去煙火大會了,結束以後,就去喝酒,宿醉到現在頭很痛。」
在路邊坐下來,公司的合約簽了十年,他沒辦法離開,也沒有實力告公司,更糟糕的是,合約限制,他還無法接外面的工作,不然公司還能以違約之名來告他,來索賠巨額違約金。
朋友擺擺手,不再跟他計較。
天知道她這些年已經手眼通天到什麼程度,他不敢拿自己冒險,更不敢拿小瑾冒險。
「小瑾被殺了……」
千穗原本就知道佑樹是要去煙火大會的,所以他肯定會在那裡,殺人工具成立,在場證明也成立,沒人能證明小瑾是佑樹殺的,但也沒人能證明小瑾不是佑樹殺的。
「等等,你說被謀殺的是小瑾?」
他就是在那一天遇到千穗的,千穗的車子路過,看到路邊崩潰的他,撐著傘過來,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於是他就哭得更厲害。
剛到沼津的日子自然是苦的,可他每一天都很快樂,他租了一間小屋,每天在各個片場間奔波,都是跑龍套的角色,但他也樂得接受。大家看到他英俊的臉,都願意給他機會。每天都有錢進賬,每天都有戲可演,屍體也好,路人也好,他都演得開心滿足。
他走進這個他與千穗住了多年的家,果不其然,千穗正在游泳,像她往常的每一天一樣,在這傍晚夜色降臨時,游上幾個來回。
已經背叛過她的男人,她其實根本就不想再要了吧,所以她設計了這全部的計劃,殺掉小瑾,嫁禍給佑樹。
三次、四次……她再也沒辦法掩耳盜鈴、粉飾太平。
「這樣啊,那好吧。」佑樹語氣低落。
風雨如舊,一切成空。
千穗像是一時沒明白佑樹這話是什麼意思似的,愣神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你休想。」
他誠摯地堅守過自己的每一分善良,也坦然地面對過自己的每一段邪念。
千穗是電影公司的知名製片人,做過幾個票房過億的電影后,打響了業內名聲,事業一片火紅。她幫佑樹解決了合約問題,給佑樹買了一間公寓,不過佑樹不常在那裡住,大部分時間,佑樹都和千穗一起住在她的房子里。
佑樹吃驚地看著千穗,像頭一次認識她。
電光石火間,佑樹明白了,明白了為什麼昨晚保鏢安田沒有在家裡守著千穗,因為千穗派安田去殺掉小瑾了,煙火大會現場那個熟悉的身影不是他的錯覺,那就是安田,在擁擠的人群里,安田偷了他的手機,給小瑾打電話,讓她來煙火大會,然後用那條僅此一條的領帶在僻靜處勒死小瑾,再回來趁著亂把手機放回到佑樹的口袋中。
「我不想這樣生活下去了。」
警局在沼津的另一端,佑樹如同他十七歲到達沼津的那個清晨一樣穿過了整個沼津,看著這座埋葬了他所有的愛與惡的城市,距離他十七歲來到這裏,已經過去了十年。
在這裏,一個漂亮但愚笨的女孩能成為父母的希望,能指望她嫁到好人家,成為飛上枝頭的鳳凰,可一個英俊但貧窮的男孩卻是最無用的,沒有哪家的女兒會因為你英俊,就嫁給你,就把自己的一生都託付給你。
經過了精神高度緊張的昨晚,他從煙火大會回來后,就沉沉地睡了過去,他太累了,身體上的和心理上的,太累了,回來后澡都沒洗,就躺下睡著了。
無路可逃了啊。
煙火大會結束后,他又被朋友拉去唱歌喝酒,反正也算是延長自己的不在場證明。
https://read•99csw•com天哪,她到底是在一個多麼幸福和煦的家庭里長大的啊。
「有事嗎?」佑樹心裏一沉。
她可真漂亮,常年鍛煉,讓她即便是現在,也依然擁有窈窕少女的身材,她自由地在泳池中穿梭。
佑樹忍不住感嘆。
他手指顫抖地簽下了人生第一份合約。
他從沒像現在這樣感謝老天給自己這麼一副好的皮囊,又給了他這麼些年曲折離奇的人生經歷,給了他開始愛情的機會,給了他延續愛情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千穗起床時,他已經準備好早餐,坐在餐桌旁微笑等她,千穗似乎已經將他提過的離開分手當作他的一時衝動,不再在意,一切如舊。
直到佑樹說他想要離開她,直到佑樹說他想跟別的女人結婚,她才猛然間發現自己的心沉了下去,像要沉入地心一樣重重地沉了下去。
他終究是厭倦了。
「拜託快一點。」他輕聲地不想引起三輪車師傅絲毫注意力地說。
後來一家經紀公司看中他,把他簽下來,告訴他,他們要包裝他,要捧紅他,要讓他變成超級巨星。
佑樹早就料到千穗的屍體會這麼快就被發現,幸好早已準備好不在場證明的說辭,他心裏並沒有太多慌亂。
佑樹終於明白,若是想要離開千穗,和小瑾過平安日子,便只能讓千穗不再存在。
佑樹後背一凜,明白自己的機會終於到來,遂關掉電視,在沙發上和衣睡去。
她終於明白,愛情就是這麼一種不講道理的東西,拼努力不如拼運氣,愛情本就無跡可尋,無隙可查。
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遭受了奇恥大辱。

4

曾在路邊坐著行李箱大哭的那個她突然就活了過來,她周身被那種似曾相識的無力感包圍,她一時間竟有點慌亂,她有多少年沒有這樣慌亂過了,她不允許自己這樣慌亂,不允許自己這樣狼狽,不允許自己這樣無可奈何。
他曾經拼盡全力想要掙脫自己平庸無望的過往,也曾經不顧一切只為追求平淡如水的未來。
煙火大會是佑樹殺掉千穗時的不在場證明,卻又成了他殺掉小瑾的在場證明。
千算萬算,終究沒有算到千穗對他的失望與傷心已經足夠使她下定決心,將他毀滅。
直到遠方表姐阿薇為籌備畢業作品來到這裏採風,看到他,深吸一口氣:「小樹你簡直可以當明星的呀,你好好看。」
佑樹原想讓她幫他爭取工作機會。
夜色降臨,煙火大會應該已經開始,她心無掛礙地看著眼前的這本小說。以後我們也會有的。她想著。佑樹愛她,她也一樣愛著佑樹,他們很快就會結婚,他們很快就要開始相守一生。
「我們去煙火大會吧。」小瑾語氣格外興奮。
家裡人因為他無法給家庭帶來任何收益和幫助,更是對他冷嘲熱諷,無法容忍。
多年來,佑樹終於過上了可以頤指氣使、可以養尊處優的生活,他覺得自己沒什麼不滿足的。
手機這個時候響了,是佑樹。
直到他遇到小瑾。
就這麼痛快地好好大哭一場吧,因為她知道那是自己最後一次為愛情流淚。
目的地是他與千穗的家。
他要離開這裏。
人群擠來擠去,他看到熟悉的身影,又似乎沒有看清,他搖搖頭,晃去心中的疑慮,人跟人的背影本來就都差不多嘛。
千穗輕聲笑了出來:「離開了我,你以為你還會有生活可談?從我把你撿回來的那天起,你的一切就只能是我的,你的頭髮,你的臉,你的身體,你的衣服,包括你脖子上這條全沼津只有一條的定製領帶,全都是我的,你毀也只能毀在我手裡。」
「你好,請問是佑樹嗎。」說話的是高高瘦瘦的那個。
她看到坐在路邊哭泣的佑樹,給他幫助,也只是出於一時憐憫。後來佑樹留在她身邊,也並不是因為愛情,只是因為省力,因為不麻煩。
「你們憑什麼懷疑我!小瑾是我的女朋友啊!我愛她啊!」佑樹大喊。
她推掉其他朋友的邀約,一個人留在家裡看書。
不能心軟,不能心軟。
但合約簽了,事業卻再也沒有進展。
那天正下雨,他打不到車,也無處可去。
愛情太奢侈,他不敢多想。
「有沒有意義我說了才算。」
千穗死的時候,他被擠散在煙火大會的人群中尋read.99csw•com找朋友,他的朋友們全都可以作證。當然,警方可以說他們被擠散了,所以證詞並不充分,但也正因為這樣不充分的證詞,反而更加難以突破。
梅驍,寫小說的。@梅驍
他看了一眼朋友的大概方位,又看了一眼時間,一切都剛剛好,他轉身向著人群外圍走去。
小瑾沖他微笑的時候,他就知道自己完了,他是陷進去了。
曾經,在千穗還很年輕還有力量的那個曾經,她也是狠狠地用力愛過的,她也是拼盡全部生命力一樣地愛過的,可愛情從來不會因為你拼盡全力,就讓你免於失敗。
這十年裡,他愛過,也被愛過,傷害過別人,也被人傷害過,鬥志昂揚過,也紙醉金迷過。
他很想滿足地說他這一生不虛此行,可到頭來他只覺得空空如也,只覺得人生虛擲,只覺得生而為人,太抱歉了。

1

「你怎麼回來了?」她手扒著泳池說。
千穗寵溺地摸著他的臉:「何必呢,這些年你還沒看透嗎,當了明星的,有幾個是正常人,有幾個還能好好生活,你覺得現在的生活不好嗎。」
第二天清晨,佑樹在公寓里被吵醒。
這麼多年,他知道千穗的本事,知道千穗說到做到的性格,知道千穗可以真的讓他們活不下去。
他點頭承認。
她很想去看煙火,可若是自己去看,難免凄涼,若不是跟喜歡的人一起去看,也沒有太大意義,在煙火照耀里擁抱接吻,才是浪漫的事情啊。

6

他們無話不談,他們擁抱接吻,他們許定終身。
「好的呀。」小瑾害羞地低下頭。
烏雲讓窗前也光線昏暗,風雨交加里,佑樹沒有看到千穗笑著的臉。
她早就忘記了,那一陣突如其來的慌亂,其實就是傷心。
他慌亂地嚮往過大千世界的華美,也冷靜地厭惡過華美世界的虱子。
一次失敗,她可以意氣風發地東山再起。
只是她沒有料到佑樹會回過頭來,昨天她看到佑樹回到家的時候,是在想什麼呢,是想著自己想要連佑樹一起毀掉的計劃要失敗了,還是想著既然佑樹在這個關鍵時刻回頭,那就原諒他好了呢。
他知道千穗是不喜歡這類活動的,事實上他們在一起這麼久,幾乎從沒有約會過,頂多是千穗帶他去吃一餐貴到嚇人的晚餐。

2

她至今都記得她的最後一次分手,彼時愛恨早已成過眼雲煙,但她始終清楚地記得她拖著行李箱從男朋友家裡走出來的那個場景,她死撐著,梗著脖子就是不哭,直到電梯門緩緩關上,男朋友哀傷的臉消失在眼前,她終於忍不住在電梯里崩潰大哭,拖著行李箱,一路走,一路哭,最後哭到沒有力氣,就把行李箱放倒在路邊,坐在行李箱上哭,像是要把一輩子的眼淚都哭出來一樣。
但殺人終究是件大事,他不知要怎麼下手,怎麼逃脫,心頭困擾著這件事,使他接連幾天,都無法安然入睡,那晚他又睡不著,身旁千穗的呼吸聲已經漸漸平穩,他下樓來,坐在客廳打開電視,後半夜重播著無聊的節目,那女主持突然說到下周日便是沼津一年一次的煙火大會,語氣滿是期待與興奮。
他頭暈暈地站起身來,兩個警察莫名其妙地看著他。
他昨晚回到煙火大會現場,很是想念小瑾,說不清是殺人後的慌張,還是單純的想念,他打了小瑾的電話,卻始終沒有人接聽。他便以為小瑾是早早睡下了,便想第二天,等他平靜一些,再聯繫。
阿薇的採風很快結束,就離開了。佑樹隨後偷偷收拾了行李,拿走抽屜里不多的零錢,趁著淺淺夜色,逃離了家鄉。
十年的合約啊,等十年後合約到期,他已經年過而立,臉也早就垮了,什麼都完了。
他感覺心底里有什麼在熊熊燃起,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我忙完了,我想你,我想見你,我們還有半場煙火大會可以看。」

5

混雜著阿薇軟軟的聲音,那個陽光溫柔的下午,就是佑樹的開天闢地。九-九-藏-書他頭一次知道存在著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里,大家會喜歡他這樣的男孩,那個世界里,他可以擁有美好的人生。
幸好出來了。
終究塵歸塵,土歸土,漂亮歸漂亮,醜陋歸醜陋,美好歸美好,邪惡歸邪惡。
「還是我最好看,對吧。」她調笑地在水中扶梯上站起身來,撫摸佑樹的臉。
「我才要問你們呢,你們跑哪兒去了,找了你們好半天才找到。」他面帶抱怨。
不知過了多久,佑樹不記得時間了,千穗不再動彈,成了一具了無生氣地漂浮在泳池裡的屍體。
佑樹已經無法知道在他把千穗的頭按到水面以下之前,她在想些什麼了。

3

可愛情,她再也沒有碰過。
「嗯,還是你最好看。」佑樹說完,扶住她的肩膀,猛然用力把她的頭按進泳池中。
佑樹想通了,全部都想通了。
不全是為這份求而不得的愛情,更為她心底深處已經消耗殆盡的某種力量。
可現在警察告訴他,小瑾死了。
「大家呢?」他又問。
「關於你女朋友被殺的案子,我們有一些問題想要問你,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小野的語氣聽起來很禮貌,但其實帶著不容拒絕的氣勢。
從公司出來回家的路上,他幾乎是后怕地想著,要是當年表姐沒有來鎮上採風,他是不是就會被困在那破落小鎮里一輩子了呢。
男孩們因為他有漂亮的皮囊,心生微妙的嫉妒,全都有意疏遠。
依然年輕,依然英俊。
「我們結婚吧。」一個千穗出差的日子,他在自己的公寓里抱著小瑾說。
「對啊,她不是你女朋友嗎,那麼多人都見過你們在沼津好多地方約會。」
「你攔不住我的。」
佑樹被壓住肩膀,沒反應過來:「等等!我不是有不在場證明嗎!我昨晚一直都在煙火大會現場啊!」
真的沒什麼不好。
一雙手這時撫上她的肩膀,她回過頭,看到佑樹。
打開門,是兩個陌生男人。
「我們這樣繼續下去有什麼意義?」
真是笑話啊。
「下周日嗎,好像不行,那天我有個電話會議要談,時間上可能來不及。」不出所料,千穗拒絕了。
「我想結婚了。」佑樹說。
「嗯……」佑樹語氣依然低落,「那好吧……」
這樣的她能願意留他在身邊,是他的運氣。
兩次失敗,她可以說服自己只是遇人不淑。
他們一起看遍了沼津這座城市裡的每一個遺迹、每一處美景。
遠方的天空有隱隱閃光,煙火大會正越來越熱烈高潮吧。
小瑾代表著一種可能,一種最平凡最簡單卻也是他從未擁有過的生活的可能,那種嶄新的可能讓他麻木許久的靈魂為之顫抖。
吃過早餐,千穗出門工作,佑樹接到小瑾的電話。
讓人不爽的事情真是一件接一件啊。
「你可以自己跟朋友們去啊,不一定有我的。」千穗說。
終究人生歸人生,虛無歸虛無。
千穗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他:「你知道,我早就過了想要結婚的年紀……」
真的是最後一次失約了,以後人生的每一年,我都陪在你身邊。
「煙火大會太無趣,不想看了。」佑樹也笑著說。
她緊緊地握住拳頭。
佑樹頭一次來到沼津時,除了一張英俊的臉之外,一無所有。
這就是他的不在場證明了,非常薄弱又非常牢固的不在場證明。
佑樹低頭想想,現在的生活確實很好,不再缺錢花,不再受人氣,不再看誰臉色,不再疲於奔命,千穗在家的時候,就好好陪她,千穗工作忙的時候,他就自己去找朋友玩。
小野與他的搭檔對視了一眼。
於是阿薇給他講在外面的世界里,電視是什麼,明星是什麼,藝術是什麼,有錢人是什麼。
他坐在黑摩的上,喘著粗氣,回想著自己今晚的每一步,都很完美,他的心臟狂亂地跳著,是因為剛剛殺了人嗎,還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平凡幸福的新人生呢,還是單純只是因為自己從此因殺過了人而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呢。
她不需要再耗費自己的生命力,不需要再投入情感,佑樹不開心了,給他錢,給他買禮物,給他任何他想要的東西,就好了。
他非常滿意。
他和一群朋友一起過來,走著走著便走散了。
因為貧窮,所以現實,因為現實,所以短視,因為短視,所以更加貧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