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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死時間的戀人

殺死時間的戀人

作者:賈彬彬
一年後,我懷上了孩子。你車禍發生時,我和孩子就坐在後座上。
「我去個廁所。」我頭也不回。
「哪有時間啊。」燈光下,許亮朝老闆撇嘴笑著,彷彿真的很委屈似的。他拱拱身邊的男同事,「喂,小陳,你呢?」
老闆或同事曾調侃似的問許亮,慢慢是不是喜歡你,他總是能一面渾然未覺地說「那怎麼可能啊」,一面調轉車頭揶揄身邊的男同事,我看慢慢比較喜歡你。
當我把簡歷偷偷投到他所在的公司,第一次例會時,隔著總監、經理、主管晃動的筆尖,我看到他的眼裡的慌亂。我終於發現這個錯誤。
當時的我是怎麼樣的呢?埋在厚重的圍巾和絨帽下,打了個噴嚏,然後仰天張望著砸落的雨點。
「別瞎做夢。」許亮搖搖咖啡杯,他的手猶豫了下是否要來揉揉我的頭髮,最後插回了口袋裡。他轉身推門走了進去。
他忽然驚醒了似的,把手抽開。「還在公司呢。」許亮低聲說。
不要怪我殘忍,許亮。本來不該是如此,夢裡我沒接受小陳的告白,你隨著同事們愈發搭話起鬨得厲害,而我佯裝無事地先行離開。我等你到午夜,你依舊沒有回來。
禮成下台,小陳對許亮致謝。我擠出一個微笑,掉頭走去。
我連忙摸起地上的紅雙喜,現在的宿管阿姨真是人性化,「謝謝阿姨。」
「許亮,我做過的最長的一個夢,就是你能愛我,就是我們能結婚。這麼多年過去了,夢境卻把人生砸出巨大的凹陷,以至於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這個夢竟無法成真。」
「你別無理取鬧了。過年放假,我們去冰島好不好,你不是想去冰島嗎。」例會的間隙,飲水機旁許亮壓低了聲音跟我說。
我終於等來了那天,夢境告訴我,許亮將要外調到北京。那時候我的夢境開始紊亂,不能確定發生的場景是在多久以後。這段時間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嘗試,暗示他老同學有了孩子,給他媽媽訂了來滬的機票,他總是渾然未覺,或者他已經瞞著我準備好了一切。
「是不是雙份糖少奶?」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像只鼴鼠。
他和他前女友戀愛一年便已經計劃好畢業后的婚禮、50年後的生活。然而對我,卻始終不是時候。
「慢慢,舞會馬上開始啦。」小陳朝我喊。
直到我繫上安全帶,許亮才發現我的異樣,「你……」我搖搖頭,把淚一點點擦乾淨。
當時是在昏暗的樓梯間里,他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像是沒聽清楚,回身抬頭看了我一眼,就像大學時他難過的時刻。灰白的大衣披在發胖的身體上,他就像一個疲憊的老人。
你躺在擔架上時,你說已九-九-藏-書經沒什麼好後悔的了。
完了。
台下的老闆高聲叫好,「小陳,真有你的。」大學的校長在台下微笑鼓掌。
最後一天我大胆溜到男生寢室想要驗證答案。隔著玻璃我看到了洗完頭半裸著身子的許亮,濕漉漉的頭髮、黑亮的眼睛,沒錯了。我只敢看這麼一眼,立刻又跑下樓,翻牆出去。月黑風高,剛蹦下來我就被人喊住了。
「沒想到你們是這種人啊。」我一面這樣感慨,一面記下那些偶爾發生的小型車禍與惡作劇,以便第二天成功躲避。
他失落地搶先離去,天落起雪,他掏出手機。我忍不住拉近夢境偷看了屏幕,他在給前女友發消息。
「慢慢,不走嗎?」預約出現的同學走到我身邊,我心煩意亂地看著傘,擺了擺手。她走了。
大熒幕前的他對著PPT談著新一年公司廣告部的創收計劃。
也許重來千萬次也沒法阻止我們分離。重來千萬次也沒法阻止我愛你。
三十秒后,男生摘下兜帽,把傘遞給我。「你的。」他笑了笑,眼睛黑亮。我正要說謝謝,他轉而又戴上兜帽,跑走了。
「別說這些了,」我笑了笑,出於自嘲,「好聚好散,許亮,我們各自提一個問題,從此江湖拜拜,無仇無怨。」
我找了他三天,比當年高三時找高考模擬卷還要盡心儘力。
「我還沒有站穩腳跟,現在不是公開的時候。」無數次爭執,許亮總這樣嘆息著結尾。
接下來會是,新郎拉住我的手,莊嚴宣誓,交換鑽戒,再然後……
同事們歡呼,老闆露出寬容的笑。許亮坐在椅子上,捏著空掉的酒杯,劉海遮住了眼睛。
夢裡,我問過他,就像面對幾年前夢裡的告白那樣,他眼神飄忽不定,側著頭,為難地說,我還不想結婚。
「我前幾天做了個夢……」我猶豫了半晌還是忍不住想說。
我的夢境終於又變成廣角,洶湧的人群中談著一段安穩的戀愛。我失去了許亮的消息,七年來所有關於他的夢失去了主人。直到婚禮前夜。
我曾經深信不疑,最後一定可以嫁給許亮,不是因為有自信,而是因為我能夢到未來。
「說什麼呢。」他把早餐盤放到廚廁里,回身朝我笑了笑。許亮早晨總是聽力很差。
燈光在酒精的催化下有些散亂。我穿過無數餐盤與酒杯看向許亮的面容。我忽而又想起大學那片黑漆漆的操場,沉默而無聲的梧桐樹,七年前,我逆著人群,跑向他,橙黃的路燈燈光打在我19歲水蜜桃般的面容上,我說:
許亮笑起來,看著老闆和同事們揶揄小陳。同事們詳細地舉例小陳最近神色與朋友圈皆有異,顯然是九-九-藏-書有了心上人。
夢境的預示是有限的,但畢竟夢境是自由的,只要不想知道接下來三天會發生什麼,你大可以去找某些你想要的答案,比如去不同的教學樓徘徊、在食堂門口死等、趁班主任不在去檢索學校的學生系統。而我檢索了夢境的極限才得到那個名字:「許亮」。
許亮,如果你抬起頭,你會在最高的枝椏上找到一張卡片,把那層改正液刮掉,你會看到你的名字,你會看到那句話:
我鼻子有些酸楚,忍不住上前要拉住他的手。
他又追向草坪。
是我太久不做夢了。
那人回過頭來,教學樓的燈光照亮了這張完全陌生的少年臉龐,「同學,你等等啊。」
我回過頭,許亮看著我。
就是這個時候,一個戴著兜帽的人影衝進雨中。本來這並沒多大奇怪,可偏偏在我夢中出現的人員井然有序、從不出錯,我並沒有夢到過這個人。我正在拚命回憶,就看到了更意想不到的場景,他在追我那把隨風飛落的傘。傘落到座椅上,他的手剛要碰上,那把傘又轉眼被吹向了草坪。
我的夢一直是人潮洶湧的廣角,雖然萬無一失,卻也百無聊賴。直到許亮出現。
故事本該在這裏結束,偏偏老闆在這時候喝完了杯中酒。
小陳小心翼翼地牽起我的手。賓客的稱讚聲中,許亮慢慢走出來,衣裝筆挺,站在紅毯的盡頭。
三十秒后,他把我的手,放在了小陳的手上。他嘴唇動了動,什麼話都沒有說。
可是每每到行動的前一天,我就夢到許亮的慌亂和拒絕,「慢慢……」他眼神飄逸不定,頭習慣性地朝左偏,沉默二十秒后,他會嘆一口氣,告訴我還沒有想好要談戀愛。
但同時我也承擔了失去夢境預測后無比倒霉的三天,踩了路上的水坑,喝了彈過煙灰的可樂,所有大課小課抽查點名點的都是「肖曼」,甚至還抽到了被迫義務獻血。
你說,「婚禮舞會上,我把珍珠撿起來,放到你的掌心時,你看著我。你的眼裡含著眼淚,眨眨睫毛就能落下。我發誓,只要你眨眨睫毛,讓眼淚落下,我就帶你走。慢慢,我真的這麼做了。」
23個小時后,你在急救間去世。而我在夢裡度過了我的一生。這一生里我做過金融,寫過傳記,去過沙漠,最後到了冰島。臨死之前,我都沒有看到極光。
我挽住小陳,當時我還不知道,後來我也會這麼挽著他,走上紅毯。
我說,對啊,為了提早和你相遇。
「哎——」我忍不住想要開口阻攔,可我該怎麼說?告訴你我已經知道這把傘要一直吹到小賣部旁的垃圾桶邊才會停下,而我再等1分1九*九*藏*書5秒就會有人帶我回宿舍?
「多虧許亮的遠調,我們才能在一起。我偷偷找了他當證婚人,你不介意吧?」小陳輕輕在我耳邊說。
一隻手拉住了我。我下意識地掙扎,粗糲的指甲劃過我的背,我聽到叮咚聲。轉瞬,珍珠已經落滿了地板。
2008年的那個冬至,下了一場格外大的雨。教學樓下,我的傘在撐開的瞬間被風捲走。
我有些手足無措,因為前一天的夢裡,我已經夢到了這個意外,但是那天下樓時暖氣吹得人昏昏欲睡,直到傘被颳走的瞬間,我才回想起來應該握緊它。轉而我又鬆了口氣,夢裡3分50秒后就有同系的同學經過樓下,她可以把我捎回宿舍。
還好我百折不撓。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三天後公司年會的場景,酒醉之後,老闆又一次問許亮和另一個同事有沒有女朋友。
你沒有如期歸來,這是我選擇離別的意義。
我搖搖頭,擺了擺手。
那夜他比我早回到家。我們在沙發上對坐。
我本該更早告白。許亮21歲的生日,我準備了煙火;大二的那年聖誕節,我訂了餐廳,我們會是第1000個客人,服務員會為我們送上香檳和玫瑰。
我漫不經心地也看向許亮。他終於出現了一個我沒看過的表情,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個形容詞叫愕然。可他依舊沒說話。
走廊的玻璃燈投射的燈光打在許亮的背上,他捻著一顆珍珠,直起腰來,今生今世,他的容顏再一次出現在我的眼前。我用最大的努力睜著雙眼,我發誓,只要不讓眼淚落下。
新郎湊到我旁邊看時,改正液上是我潦草的六個字:新婚快樂,慢慢。
第二天我醒來,同許亮說了分手。
我閉上眼,點了點頭。小陳黏乎乎的手拉住我,輕輕在我臉頰吻了一下。
我喝了許多,至少……半瓶吧。燈光有些搖搖晃晃的,我慢慢站了起來。許亮帶著笑的眼睛掃到我這,有些疑惑。
「同學,」身後一個大媽的聲音,「你有東西掉了。」
就在昨晚,我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我不會再做那些奇怪的夢。但是輾轉反側四個小時后,夢境再一次向我展開,我知道許亮會來。
《夢中的婚禮》從鋼琴師指下流瀉而出,玫瑰花瓣在空中揮撒。Amy笑得完美無瑕,彷彿結婚的是她。
「謝謝。」我擠出一個笑容,繼續抬眼看著PPT。掌聲響起來,眼神碰撞,許亮飛快地把視線從我臉上挪開。
不過作為普通人,夢到一個月後的場景也毫無新意:打牌睡覺的高數課、滿是搓澡大娘的澡堂或是通向食堂的林蔭小道。唯一獲得的樂趣不過是瞟瞟哪個男生在偷偷看A片,哪九*九*藏*書個一本正經的少女在給男生傳紙條。
這個分歧已經預示了我和許亮之後無數次已發生、未發生的失敗,即我們所要的永遠不同。我需拚命跑向他,鼓足勇氣說一句「天氣不錯,一起走走吧」,而他永遠眼神飄移、左顧右盼,關心高樓新起、日新月異的城市,關心陰晴不定的天氣。
賈彬彬,青年作者。@二彬啊二彬
離開大學太久,感覺字都不認識我了。「許亮」兩個字我寫寫改改了三遍才寫清楚。然而越往下寫,話語和字體就越荒腔走板,我不得不放棄。
我們陷入冷戰,連續幾個周末,我都是與同事們一起過的。回到家裡是許亮均勻的鼾聲,手邊的電腦還亮著微弱的光。
雨還在下,我看著手中的傘,懷疑剛剛的一切是否真的發生過。
他推推我頭做午飯去了,他從來不知道我說的是真的。
「許亮——」終於有一天下班,我忍不住低聲叫住了他,「你有沒有事情瞞著我?」
很多很多個夢境里,我都在操場旁的梧桐樹下找到默然失落的許亮,他抬起頭,露出劉海下黑亮的眼睛。我聽過他十八歲時是如何失去那隻心愛的貓,後來他也這樣一點一點失去了他最愛的人。現實生活里,我每次看到他也這樣茫然地抬頭看著我,「慢慢,你來了啊,先熱身吧。」
同居之後,許亮翻到我的處分通知單,笑笑地問我,你出息了,還會翻牆進男生宿舍。
我沒法告訴你夢境里都發生了什麼。這是我做過的最長的夢,長到難以贅述。是你,你拉斷了我的項鏈,眾人看著我們,直到看到我睫毛顫動、淚水掉落。你牽著我的手離開。
在他眼裡,我和他相愛是一件輕鬆簡單的事:夜跑四年的少女,畢業時在大家的起鬨聲中我們接吻。他不知道我已經為此奔跑了四年,四年裡所有晴朗的夜晚和夢境。我知道他所有的喜好,為他準備每一個心動許久的禮物,為他奔跑的道路默默填平每一個小坑。
我說我也是,有點累而已。
「我是校長。」
我提著婚紗,在走廊上越走越快。該往哪走,該往哪走?
「你什麼時候決定的?」許亮問。
我給許亮安排了一個最偶然的相遇。雨天的兩個星期後,他帶著夜跑社的男男女女們跑步經過,我與他身邊的Amy打了個「嗨,你也夜跑啊」的招呼。
我吸了口氣,擠出一個笑容,說,「許亮,你有沒有想過,娶我?」
「你怎麼了。我是最近有點累,老闆也不知道怎麼了忽然安排了許多事,真的。」
我也知道,當時他還在為前女友而難過。
其實,我read.99csw.com每次都很想問,「是啊,我又來了,你今天有沒有傷心?」
「好吧,我本來還在猶豫。許亮,明年調你去北京,成全這一對小情人。」
自那以後,我喪失了夢境預知的能力。我們結婚,度過了一段真正幸福的、不需要揣測與預謀的時間。
幕布終於拉開,新郎站在紅毯的這頭朝我看來。我徹底相信了,我的確夢見過這場婚禮。
身邊推來一杯熱咖啡,我看了看,是今年才被挖來公司的男同事,姓什麼來著,好像姓陳?
許亮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里。
但是老天爺給我這項技能時似乎出了點誤差,也許因為我不是它心目中拯救世界的主角人物。我夢不到那些星球大戰或者世界末日的場景,夢不到黑暗大魔王的巢穴所在。我通常只能夢到一兩天後的生活場景。由於它發揮不穩定,有時候也有可能夢到一個星期後的。
親愛的,你不該拉住我。
傻男孩,你不知道毀了你夢中婚禮的就是這場舞會。交換舞伴,許亮會牽過我的手,拉斷我的珍珠項鏈,然後我流下眼淚,再然後……
在公司的三年,我記下夢境里每一個他文檔PPT的漏誤、被上司搶去的提案、和老闆開會提到的案例。我看著許亮從合同工一路升到經理,我們也撐著傘游遍了夢想中的景緻。他望向楓葉或雪山,睫毛顫動,卻始終沒有說出那句話。
是的。他說了不。
禮台旁的一排祝福樹遙遙地站在那兒望著我,那是我要求按大學操場旁的梧桐一比一高仿做的,樹上掛滿了賓客們祝福的卡片。
——許亮,這曾經是我想要的。可惜,兩個人很少在人生的密網上做出同一個選擇。這恐怕是人類最艱難的一件事。
許亮低頭想了好一會,「是不是我做得不夠?」
愛上一個遙不可及的人,叫離別;每每想到你彷彿又重新失去了一遍,也叫離別。
「別指望有人搶婚。」她笑眯眯地對我耳語,然後像趕一頭出圈受死的豬一樣,把我準確無誤地推上了紅毯。
我們誰都沒有回答。第二天,我提著行李離開了家。
連這句話我都清楚地夢到過。
和夢境里一模一樣。
昨晚,我也寫了一張,在最靠近走廊的那一棵最高的枝椏上。
「那個……是,是有喜歡的人,但是……」小陳眼神躲躲閃閃說不出話來,我從人群中慢慢走近。同事瘋狂尖叫地高呼,「啊,是慢慢嗎,果然是慢慢嗎?」
「嗨,你也夜跑嗎?」
太多次失望了,我站在你左側卻像隔著銀河。那些分組設置的朋友圈,那些把我頭像打上馬賽克的圖片,那些否定。你以為我是不值得驕傲的那部分嗎,你以為就不會有人也一直努力跑向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