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餘的人
劉偉名開車走後,酒桌上幾個同屆又開始佩服地聊起劉偉名發跡的故事,羅覺得沒趣,就只管自己喝酒。他雖然討厭劉偉明,但他也知道劉偉名變成今天這副模樣不容易。劉偉名當年艱難的時候找過很多人,親戚、朋友、同學,還有銀行,他被很多人拒絕,也被銀行拒絕,最後還得找高利貸,把家裡的地和值錢的東西都拿去抵押。他厭惡過去的自己,這是屬於他的「活在當下」。羅抓著啤酒杯搖搖頭,朝自己冷笑。
洗車僱工的道具車輕快地唱啊:「輕鬆清洗私家車,讓生活開心每一天……」羅已經離開很久,還是能聽到這段重複歡快的歌曲,這段重複歡快的歌曲在好天氣里讓小鎮全部都要睡下去,陽光刺眼,街道無人。
魏運,作家。
妹妹在私下裡跟羅說過,她特別厭煩表嫂,這個鄉下女人老愛揪住妹妹模仿城市女人的打扮來數落她。表嫂的兩個女兒跟羅和妹妹算是同齡人,按道理她們該喊羅叫「叔叔」,稱呼妹妹叫「小姨」,但他們彼此都盡量不碰到一起,避免自找沒趣的尷尬。她們倆一個在小鎮的醫院做護士,一個在城裡的酒店做前台招待,打扮也模仿城裡流行的樣式。妹妹跟她們站在一起,三人看起來很相像。羅覺得這才是妹妹最怕的,異類間不理解的敵意遠不如同類之間一眼見底的看穿可怕,四目相對時總有種相互拆穿的味道。
「不了,今天回老家掃墓,現在很累,打算早點睡。」
快到傍晚,羅一家人才回到小鎮上,他們的臉和脖頸都粘著完全乾不透的汗與油脂以及灰塵混成的污垢,讓他們全身沒法放鬆。羅洗完澡就躺到床上,他睡不著,但很累。晚上八九點左右哥謝打手機過來:「今晚在花樣年華聚會,過來唱歌。」
「輕鬆清洗私家車,讓生活開心每一天……」街上唯一引人注意的聲音就是街邊奇怪的推車傳出的陣陣重複歡快的歌曲,推車旁邊有個穿著制服的中年男人在一輛黑色的轎車旁噴噴洒灑,好像在洗車,可他看起來不像小鎮上有錢開車的那種中年男人。
工作之後,羅與哥謝見面的機會就只有在過年假期的時候,跟當年讀書時一樣,他們一群人只會在夜間河邊的啤酒攤見面。兩人的話題越來越少,坐在一起只是默默喝啤酒或者故作痛快地暢飲。羅離開小鎮到外地打工,哥謝一直待在鎮上。每當有人從城裡回來提起外面世界的故事,哥謝會毫不迴避地說他對此並不感興趣,大家都覺得他能抵抗城市實在很難能可貴,可他又老是在電話里揶揄在外地打工的羅,羅覺得哥謝還是在意外面的世界的,他將成年後的日子簡化在鎮上,絕不是因為他熱愛小鎮,只是他對什麼事都提不起興緻,他不相信變動,他覺得任何表面的努力都不能使本質發生改變,他討厭自欺欺人的感覺。
「她也會在,過來吧。」
羅躺在床上,翻出抽屜里讀書時她給他寫的情書,第一封信是他先寫的,最後一封信是誰寫的他已經記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喜歡對方的呢?羅翻看她的情書,他能記得起
read•99csw•com跟她在一起時很多的細節,卻記不住她的香味,他記得她的身體很香,她穿著貼身的襯衣偷偷到他家裡私會,把整個屋子都染上她的香味,以至於父母回來時都質問他家裡為什麼會這麼香。他想捕捉那種香味,信裏面沒有任何味道,他失望地把信蓋在臉上,什麼也聞不到。他知道自己愛過一個女孩,但此刻他再也找不到當年愛她的那種感覺,就像他不管怎麼用力也找不回那香味一樣。他突然覺得詫異,有些東西在變化的過程中,就這麼悄無聲息地永恆流失了。下午快兩點,他們才回到姑母家的院子。一年一次的團聚,飯菜總得弄得好些,姑母家的女人和男人都在忙著準備飯菜。表嫂的小女兒已經二十一歲,出落得很好,挺適合做酒店迎賓接待的工作,現在她回到家中幫忙處理剛殺掉的雞鴨的內臟,她一直低著頭,都不跟人說話,動作準確有力,雙手沾滿血污。表嫂的大女兒快到下午4點才趕回來吃飯,她先去丈夫的老家拜年。她和她丈夫一起開車過來,她丈夫在小鎮的二級甲等人民醫院做主治醫生,她嫁得不錯,比以前更加自信,她的打扮已經很像城裡的女性。她只跟羅的父母問好拜年,也不搭理羅和他妹妹。她一直都不正眼看羅和他妹妹,從小就是這樣,羅看到她眼神堅毅,或許並不認為自己比羅和他妹妹的身份低下,她也許也羡慕過羅和妹妹從小就生在小鎮,但這種羡慕她已經跨過去,她還要繼續跨入比他們更高的地方。她已經進入小鎮的醫院做護士,還順利跟醫院里的醫生談戀愛結婚,以後她會規劃她孩子的未來,讓他們擺脫小鎮,進入城市,她會一步步讓她的子孫後代離開鄉下,不再比羅和他妹妹的子孫低人一等。團聚吃飯的時候,姑母一家的女人自己在廚房裡吃,姑母家的男人和羅一家人在主廳吃,羅和他妹妹匆匆吃完,都趕緊跑到老屋裡待著,等父親離席。
劉偉名開車帶著老婆和兒子出來,看到哥謝他們,就熱情地靠過來打招呼:「喂,哥謝,恭喜發財啊!」哥謝回:「恭喜發財!掰頭,讓老婆開車,你過來喝幾杯。」劉偉名聽不慣別人叫他以前的諢名,有求於他的人都改口親切地叫他「偉名」,偏偏哥謝照舊喊他「掰頭」,還用上學時那種隨意的勁頭。「還得去她家,下回你到我這兒來喝。」劉偉名大方地跟所有人打招呼,不管認不認識,都假裝臉熟。羅故意沒搭理劉偉名,他和哥謝在這一點上是一樣的,他們都帶著記憶的眼光看人,不論對方現在變成什麼樣。而劉偉明不是的,他這種人是不會將任何人同其過往對號入座的,他只看當下,你是誰,變成了什麼樣,他也這樣看他自己——他是同屆里第一個發的。
這時,哥謝暗示羅身後有值得他注意的事,羅還沒來得及轉過去看,他唯一一次談過戀愛的對象正從他們身旁走過去,後面緊緊跟著一個陌生男子,看上去挺拘謹的。羅看到她匆匆走過的臉,她還留著讀書時單調的馬尾,戴著文氣的眼鏡,衣服挺土的。聽說她在鄉鎮里的中學當老師,看起來卻比九*九*藏*書印象中讀書時的模樣更小。他們應該還沒有進入正式的關係吧,羅心想。她的臉上有一種看起來既尷尬又矜持的期待,她身後的男子,看起來也並沒有成熟到足以稱為男人,他也在期待戀愛,卻又相貌平平不知從何開始。羅對哥謝做出不要打招呼的暗示。她也認識哥謝,哥謝坐在她的正面,她不可能沒看到他,羅看出來她並不願聲張。哥謝看著羅心領神會地笑出來,如果在以前,哥謝一定會在她走後狠狠地戲弄羅,再用啤酒把戲弄轉化成快意與眾人分享,現在大家都成年,知道該在心裏默默保守對方的往事,不再當著眾人提起。哥謝抓起盛滿啤酒的杯子去碰羅的杯子,兩個人默契地灌下一杯啤酒。
早幾年前羅沒找好工作那會兒,劉偉名開著車看到羅和哥謝在喝酒,就做出勸導人的口氣跟羅說:「羅,聽別的同學說你還沒找到工作,再這麼混下去可不好啊。」羅那時可沒聽出劉偉名話中的盛氣,沒頭沒腦地回他:「我還沒混夠,再混個幾年。」劉偉名成熟地搖搖頭開車離去。後來羅工作之後不怎麼順利,回想起來這段往事,才明白那天劉偉名是在教訓他,把他當成癟三,這讓他更覺得憋屈,他沒本事往劉偉名臉上踩一腳,只能狠狠地罵自己夠蠢的。
來到哥謝家,他母親說哥謝的單位今天已經開始上班,哥謝要到下午6點才回來。羅有些尷尬地離開,他本想直接回家,可是失去方向感的身軀卻把他拉到街上。他拖著遲緩的步子走在打工的人都離開的街,上班的人都沒時間走的街,冬日的陽光吸走單薄的時間,布下一大片上等的白色,什麼原因都找不著的白色,很好的天氣,可羅不知道他該去哪,這熟悉的小鎮的所有的街,都沒有任何理由在等他。這個小鎮,這多餘的一天假期,對他有何用?哥謝上班去了,而他不在這個地方上班,他該怎麼打發這多餘的一天?他突然明白妹妹著急離開小鎮的原因,他後悔自己不該出來找哥謝,他覺得生活已經嚴重地、不可避免地被撕開一道白色的縫,他得儘快離開小鎮,不然這和煦的陽光非得讓他得一種白色的病,這種病使他脫離日常的軌道,孤立無援,生活在他兩邊飛馳流過,這種感覺比白駒過隙更可怕。
回到家,父親坐在沙發上赤紅著油膩的臉打呼嚕,母親自得其樂地看無聊的電視節目,她看到羅回來,就討好地問他要不要吃臍橙,羅不客氣地說了句「你自己吃吧」,就徑直回房間去了,他不想坐下來聽母親說話。母親只會念叨一些在他看來無關緊要的瑣事,給他提各種建議和要求,卻又不能理解他真正的需求。比如母親要他找個懂孝道會做事溫順善良的女朋友,可母親並不知道他很厭惡這種女人,這些傳統守舊的女人,他喜歡的反倒是那些被母親稱為隨隨便便的、不要臉的,那种放盪的、沒有著落的城市裡的女人。他沒法跟母親說這些,他沒法跟母親說這些女人身上才有他需要的東西,他也說不清楚。
羅點燃鞭炮,在爽朗的日頭下,鞭炮聲不會打破這包圍村莊的山的沉寂,卻又讓這埋了許多人的山更顯響亮https://read.99csw.com而有分量,彷彿這地方還會綿延下去,彷彿老天還在眷顧,彷彿這下面的村莊里還有很多很多的人。
心緒失落下,羅沒來由地想起在很小的時候,他才六七歲大,父親帶著一家人到鄉下跟爺爺奶奶過年,母親有些見外,就帶著羅跟妹妹待在老屋裡,鄉下夜裡沒有燈,除了蠟燭在動,什麼聲音都沒有。母親那時候還很年輕漂亮,她歡快地哼著迪斯科舞曲,帶著妹妹在老屋裡跳迪斯科健美操,那時候從城裡傳進來的迪斯科舞曲風靡整個小鎮,文工團編出迪斯科健美操讓小鎮上所有年輕女人都找到熱情與活力,讓所有循規蹈矩的年輕男士都充滿衝動。那時候母親單位經常在晚間舉辦舞會,男男女女在燈光昏暗的會議廳里汗涔涔地扭動身體做著迪斯科健美操。母親和妹妹在老屋裡扭動著的巨大而年輕的影子,衝破老屋的門檻,溫柔地鑽到羅的身旁,傾注在鄉下夜間無聊的黑暗裡。院子外面陣陣蛙鳴,月光在乾枯的枇杷樹下承載了母親和妹妹舞動的身影。
在早幾年前,父親就把這座村莊里幾代人的墳墓全部移到一起,安置在這座山上風水好的地方,還用水泥把所有墳墓的外圍給圈起來,避免它們被雜草與灌木淹沒,這也是未雨綢繆,他對羅實在太不放心,擔心他連祭祀這點小事都做不到位。爺爺和奶奶的墳墓在另外一座山上,父親打算等合適的日子再把他們移過來。所有的準備都是為了讓羅更加方便,為了讓羅能找到祭祀的路。
初三一大早,父親開車把一家人帶到老家去祭祀拜年,父親的老家在二十幾公裡外的村莊。父親在老家的親戚只有他姐姐一家,羅的姑母,她是父親同母異父的姐姐。羅和妹妹都不太願意回父親的鄉下老家,那兒離小鎮很遠,離城市就更遠了,妹妹在城裡住慣了,在鎮上住還算勉強,一到鄉下,就焦躁不安。她不得不壓抑自己的心緒,在鄉下的姑母一家人面前保持她不習慣的矜持,假裝保守。羅知道其實妹妹在城市裡也一直在假裝,假裝城市裡的女人,只是這種假裝使她感到愉悅。妹妹平時穿得很入時,現在卻被母親要求穿著一套把身體裹得嚴嚴實實的黑色羽絨服,那是她衣櫥里最單調乏味的衣服,母親不准她丟掉。
羅跟父親見面的機會一年只有兩個星期左右,但說話的時間加起來都不到半小時。父親從不過問羅任何事,也不會主動告訴羅在他這個年齡該注意什麼,只偶爾會在飯桌上用一種劈頭蓋臉的預言暗示羅的生活方式有問題。羅很在意父親的預言,因為這些預言都一一應驗,比如在羅沒找到工作時經常跟鎮上的朋友們胡混,喝酒虛度,父親就在飯桌上劈頭蓋臉地跟他說:「你以為這些人是你朋友,十年後你還這麼樣,那些人會看不起你,到時候你一個朋友都沒有。」沒有到十年,僅僅三四年的時間,羅就失去很多熟人,他已經不再蠢得假裝自信地認為熟人是朋友,他們是熟人,不是朋友,他越來越同意父親在飯桌上赤紅著油膩的臉告訴他的話,「一起沒出息的人會結伴,但不是朋友。停在原地的人是沒有朋友的。」
父親只能九_九_藏_書把車停在村莊入口附近的磚窯廠空地,他說車的底盤太低,經受不起到村莊里顛簸的泥路。泥路上儘是被別的車壓擠出來的硬泥團,到村莊還得走幾公里的路程,羅的母親又開始向父親嘮叨抱怨,羅的妹妹也生悶氣抱怨,發誓說以後過年再也不回來,過年的好天氣變得燥熱,他們四個人身上都裹得很厚實,開始出汗。父親赤紅著油膩的臉,聽著她們絮絮叨叨,一句話都不說,羅陰沉著臉埋怨母親和妹妹,讓她們兩個趕緊閉嘴,他們四個人就在愈發煩躁的中午時分往村莊里走。
到初六的時候,羅還有兩天假期,明天他就得去坐火車,妹妹昨天已離開小鎮,家裡少了她變得更加沉悶。他想在動身前到哥謝家裡打發時間,他沒辦法單獨跟父母待在家裡,又沒有話要說。才到初六,鎮上就空蕩蕩的,打工的和上學的都陸陸續續離開小鎮,日頭照著沒有多少人的街,明亮得晃人眼。
這時傳來父親的敲門聲,羅問有什麼事?父親跟他說:「準備到樓下去放鞭炮,放完鞭炮就去貼對聯。」羅說知道,父親就下樓去了。這就是他們父子之間的談話內容。
鎮上沿河的街道很熱鬧,熱鬧得不比城裡差,到外地打工或者上學的人又回到小鎮,把小鎮擠得滿溢。成群的年輕男女在河邊放煙火,那些年輕的女孩子或者說年輕女性,她們的聲音蓋過所有與她們結伴的男性的聲音,很開懷。從城裡回來的人們把城市拉得更近,尤其是從城裡回來的女性。雖說是男人把錢從城裡帶回來,但城市的吸引力卻是由這些女性帶回來的,她們帶回城市的性感,幫助鎮上的男人擺脫他們的父輩。
日頭很高,母親在用鋤頭清理墳墓周圍的雜草和灌木,還得為所有的墳墓斟酒,點香,擺上新鮮蒸熟的全雞,母親全神貫注在做這些祭祀的準備,一句話都不說。妹妹心不在焉地幫忙,她跟母親不一樣,她並不認為對這些墳墓有特殊的責任,她幫助母親只是因為大家都在忙活,她要是什麼都不幹,會被責罵。羅看著母親一絲不苟的模樣,她平時雖然老是跟父親過不去,可她嫁給父親,卻是心甘情願承擔父親的一半,羅不禁覺得她真的是不錯的女性,可羅卻沒法同情母親,他更同情妹妹,又害怕妹妹,她以後要遭受的苦會比母親更多。
「輕鬆清洗私家車,讓生活開心每一天……」羅又經過這個推車的中年男人,這回他認真看過去,才明白這是洗車公司的僱工,正推著道具車在給一輛私家車清洗。中年男人額頭的皺紋很多,身材矮小,眼睛疲倦,他拖沓的動作表明他並不開心,他在為別人的私家車清洗,好讓別人開心。沒想到小鎮也開始興起這種城裡的服務,看來鎮上會有更多人不開心,去讓那些開車的人開心。
沒過多久,小侄子就跑到老屋去喊羅和妹妹準備出發去祭祀。父親已經醒了,看起來精神很好,臉上洋溢著滿足。去祭祀的路實在太曲折,父親每次出發前都要叮囑羅把路記牢,以後就得靠他來祭祀。羅跟在父親身後,繞著陌生的泥路,走過泥濘的田埂,翻過幾個連在一起的山坡,再走一條鋪滿灌木的山路。他覺得愧疚,他記read.99csw.com不住這條祭祀的路,他每年也就回父親的老家一趟,走一次這條祭祀的路,他怎麼可能記得住?他心裏覺得凄涼,如果他記不住,父親死後,那還有誰來給他們祭祀呢?他打起精神認路,可母親一路都在跟姑母和表嫂嘮叨,讓他心煩意亂,她們在和母親商量羅的婚事,她們假裝竊竊私語說他早該娶老婆。
通往姑母家的石階濕漉漉的,走在上面得萬分小心,蛀蟲也沒能啃得動的硬實的老木門——它已經成熟得蒼勁,上面貼著嶄新的門神,門檻高得離譜,得艱難地把腳抬起來。他們來到姑母家的院子,表嫂看到他們,就熱情地打招呼,然後話頭立馬轉到羅的妹妹身上,故意拉近母親歪斜著眼睛用粗俗的怪腔調說:「阿妹越來越像城裡人,跟電視里演的一樣。」妹妹知道表嫂在嘲笑她,就忍著脾氣客氣地跟表嫂搭話,要是換別人,她就要罵出髒話來。
父親一回到家就坐在沙發上赤紅著油膩的臉打呼嚕,母親洗完澡也坐在沙發上悶聲看電視,妹妹在房間里收拾行李,她會比羅提早兩天會去城裡。羅拉上窗帘,附近歌舞廳傳來的音樂隔得很遠還是有些吵。
拜過年後,母親就跟姑母去廚房裡準備祭祀用的東西,父親又坐著打呼嚕,閉上的眼瞼看起來厭倦而愁悶。妹妹喊羅到爺爺和奶奶的老屋去看看,她不想跟姑母家的任何人待在一起。妹妹跟羅說她現在正在攢錢,她一定要離開小鎮,離開表嫂這種親戚,甚至還有羅,她說她在城裡過得很自在,在這裡會讓她發瘋的,回家時她特意從網上訂購進口的鎮定藥物,還煞有介事地告訴羅這種鎮定藥物對他也會有幫助。羅本想反駁她,可他知道她是對的。女人的未來就是城市,女人是要往城市裡去的,如果小鎮不模仿城市的話,會有更多的女人離開,像父親的老家這種地方,註定要被拋棄和遺忘,這兒的未來快要到頭了,這裏沒有關於未來的生殖力。羅想反駁妹妹,是因為他覺得妹妹作為一個女性,已經比他更有力量,更有能力進入城市,成為城市那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而羅自己卻還沒有資格成為這微不足道部分,他還在小鎮和城市之間遊離,甚至他覺得自己還被束縛在父親出生的這個地方,沒法掙脫出來。他知道他還得恪守那些已經陳腐的觀念,傳宗接代,男尊女卑,可他又幻想能在城市裡找到那些讓他心曠神怡的女人,那些幫助他以另外一種方式擺脫腳下束縛的女人。羅想反駁妹妹,是他著急地感到自己已經比妹妹更弱小,他不得不反擊,可他還是啞巴了。
「……嗯,算了,還是不見面好。」羅掛掉手機,精神提起來了,但全身疲憊柔軟,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把她的信都取出來,一封一封打開鋪在被子上,可他不想看,就又小心疊好藏到書頁裏面。他總是這麼猶猶豫豫,搖擺不定。他想找個城裡的女人,又惋惜小鎮里初戀的消逝,他對新的轉變抱有嚮往,又背著記憶沉重的過往。他想要追尋些什麼,像劉偉明、像妹妹、像鄉下姑娘,他又想留住些什麼,像大山,像父親祭祀的路,像母親的舞,像當年愛上一個女孩的味道。他是夾在小鎮和城市之間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