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雲時很近
「我不光知道這個,還知道你想和南南這個呢!」滕沖趕緊撇清,「你才想和她這個呢!」
離再次開學還有一星期的時候,滕沖不懷好意地替我寫完了暑假作業,把我叫去四十度的大太陽底下,自行車打好了氣,車筐里扔著幾瓶凍成冰疙瘩的礦泉水。
「對,體健貌端,勤勞勇敢。」
滕沖媽媽愛笑,可能是在婚介所工作養成了習慣,不管開不開口,圓臉上都先團開一朵子喜氣。我管她叫竇姨。認識他們的時候,滕沖的爸爸已經去世了,到底是什麼病他講了好幾遍我也沒聽懂,只知道不遺傳,也就不試圖弄清楚了。竇姨不像滕沖那樣提起爸爸就難過,相反還經常拿死人打鑔,想起來就說一個他年輕時的糗事。剛開始我不好意思樂,後來熟了,就跟著哈哈哈。「過去他總不讓我說,現在管不著我了吧。」她有點得意,好像只是贏了老公一把牌,而不是被剩在這人世上。
不知道為什麼,我從那再也沒長過個兒。姥姥問我是不是在屋裡打傘了,從人褲襠下鑽過去了,我說都沒有,我就頂瓶子了。
喝多了的人已經不在乎有沒有人聽,「你記得她轉來的那一天嗎?她坐到教室最後,就窗邊那個漏風漏雨一直沒人的位子。最後一節課結束我習慣性地往後一伸懶腰,手剛好碰到她頭髮,濕乎乎的,我嚇一跳,這才想起後面坐了個人。她帶著一層水汽,低著頭小聲問我:你有透明膠帶嗎?我想粘上窗縫。」
我跟竇姨喝酒,在她家大著舌頭把話說成了車軲轆,相同的內容一遍又一遍從房間里碾過。「知道為什麼找你嗎竇姨?」我把嘴埋進酒杯口,聲音在玻璃器皿里含混衝撞,「因為你愛的人也死了。」竇姨甩著勾在腳趾上的拖鞋,忽然笑了,「你叔叔也出過軌。」
「憑什麼我去!」
「離開手還叫手機嗎?這世上比無所事事更幸福的事就沒有!我得享受完這個尾巴!」
「衛生間的柜子門我到最後也沒拉開過,萬一裏面是滿滿的新牙具和剃鬚刀呢。」滕沖拿回這份旅行套裝之後有點忐忑。
很快他又找到了新的工作,整個人活得順風順水,還比以前開朗了許多。我想可能是他圓了夢,把發卡送出去了吧。
這一頓滕沖請的客,雖然說好是我接風,可我真是不想給傻逼付錢。
沒幾天體育課上滕沖走過來推我,「你去跟她說說話。」
滕沖搖搖頭。
滕沖家裡像是比外面還冷幾度,陳設跟他們新婚燕爾時一模一樣。他開了瓶酒,把陽台門打開坐下來,我泡了杯茶,消化我肚裏沉甸甸的月餅和怒火。
整個見面過程行雲流水,耗時半分鐘。
滕沖一個人來了。
九月的最後,他穿著一對棉襪和內褲站在暗處,眼鏡也沒戴,眯著眼等著。我脫下外套讓他穿了,「抓嫖了?」
「用你說?」
「也可能是舊的。那些不肯走的最後都被收拾了。」我接著低聲說,「其實,你那些辭職的同事根本不是辭職了……」
我被推到了南南面前,她坐在跑道外沿,拆了剛系好的鞋帶又要系,「南南,體委找你談話。」我見她抬頭,大喊了一句扭頭就跑。瞬間所有人都聽見了,順著我的聲音看看滕沖又看看南南,又看看滕沖。
好好一個人,說結婚就結婚了。五塊錢啊,當初能買十個冰棍呢。
你能不能少問點「憑什麼」?哪有那麼多「憑什麼」!紅悶滕沖把氣撒在我身上。
傷處冰得麻了,汽水也喝完了。我頂著空瓶子站起來,瓶子在地上投折出一個光影,對面這個人跟我一般高,站姿卻好像他有兩米似的。我猜這個一鼻頭汗珠的傢伙出了事不會給我告老師,也不會找家長。我決定跟他一起玩。
「數學老師不read.99csw.com讓陳卅聽課,讓陳卅去鍋爐房給她水壺倒水,陳卅往裡吐了唾沫,數學老師接過來就喝了。」
南南家真遠啊。一個小時,兩個小時,騎著騎著旁邊就沒別的車了,冰疙瘩成了冰碴子,倒進嘴裏又疼又爽。前輪劈開地上的熱浪,帶著人朝前劃去,風兜著身上的衣服往後拽,閉上眼睛就覺得是在一路丟盔棄甲。滕沖越騎話越少,剛出門還歡歌笑語,拐去給南南買了禮物,下坡的時候還陪我撒了五秒鐘的把,後來詞彙量便迅速降低為1。「剛才那狗死的活的?怎麼不知道躲!」
再開學南南去醫院實習了,漸漸地也不再回復滕沖的問候。「得給她空間。」滕沖向我講解他的戀愛經驗。
「你也別看不起那些詞,都是人類提煉出來的擇偶最重要的點。」
「起碼那個發卡她戴過了。」
「那你談那麼多戀愛圖什麼?」
「憑什麼要見你?」
「怎麼不帶他見我?」
「我男的,不方便。」
這段時間我從未有過地想找人談談我的感情問題,可是找滕沖已經不能隨時接起我的電話,他結婚了。
我為此喊了他十年半分鐘郎,聽到的人無一例外會憋出一副不方便問又忍俊不禁的表情。往回騎的路似乎更長了,我看著他車筐里隨著土路蹦蹦噠噠的傻逼水鑽發卡,和四個顛沛流離的空瓶子,說「不怪你,她要收了這玩意才見鬼了呢,往頭上一戴,審美瞬間離市區又遠了六十公里。」
南南趕緊站起來,等著體委指示。滕沖沒料到發生這麼大的變故,連連揮動還懸在半空中的手說沒事了,像兩個驚恐錯亂的雨刷器。
但是第二天早上,早早起身洗漱的滕沖在衛生間發現對方買了新的牙具和剃鬚刀。滕沖看到倆牙刷頭靠頭的樣子瞬間就坍塌了,比昨晚拜年之後的坍塌更加徹底,封閉的衛生間彷彿被照進了萬縷陽光,如同被一手蜜的熊掌糊個整臉,滕沖說不出話也挪不動腳了。
「屁!南南來北京辦事,想見見我。剛才她新老公來了,我怕給她找麻煩,就從窗戶出來了。」
竇姨家再也沒有冰橘子汽水了。
大二的暑假,就在我以為南南是過去式的時候,滕衝突然和她好上了,與紅塵間很多備胎一樣,滕沖陪著無助的南南去打了胎。但南南的理由不那麼俗套,她說她在七夕節回家的夜路上被人強|奸了。她不想報案,不能告訴家人,也沒有可以信賴的朋友。滕沖想到那條他騎行了兩小時的寂寞的長路,心疼得快瘋了。南南不記得壞人什麼樣,只知道掙扎中那人在她臉上蒙了塊布把她放倒,醒來一切就已經發生了。
「都去跟鑔架似的,再給她嚇趴下。」
「你也沒看出來?」滕沖笑了,躺進搖椅,「那根本不是當初那個發卡。」他手邊的空瓶子咣當掉在地上,「你看,我也有騙過她的時候。」滕沖閉上眼睛,把語氣調成得意的模式,彷彿他的愛人沒有離去,只是贏了一把牌。
竇姨說他認死理,我說他活得不趕趟。女孩們喜歡學習委員的時候,他練塊兒練得像個3D史萊克,等同齡女性開始對著肌肉男眼放賊光,他已經長得一本正經。如今只看上半身他就是一個行走的免冠證件照,如果字典上「商務精英」四個字需要配圖,直接用他的臉也極為妥當。
「滕沖他爸爸。」我猝不及防,沒想到那個在他們娘倆描述中近乎完美的人也有這麼一出。竇姨像是看出我在想什麼,「誰也不是壞人,只是人。」她用胳膊肘輕輕搗我肋下,「我們說好誰也不再提的,可是他現在管不著我了。你看,不管誰是誰非,別先死就對了。」
南南留在香港,和一位當地先生結了婚。我這才知道他們倆九_九_藏_書連證都沒扯過。
「體育課聽體委的。」
半晌,滕沖忽然說:對了,以後別老問憑什麼。問出來問不出來,都是你自己難受。
差不多同時段我又一次戀愛了。那男人體健貌端,勤勞勇敢。
滕沖在接下來的日子成功轉型,他不再提起南南,或許思念和肌肉一樣,長久不動就可以緩緩消失在身體里。他成了一個大人,開始不好玩了,會說一些爹才會說的話:你手機長在手上了啊?簡歷寫了嗎?你不找工作,工作不會來找你!
可能是尹志平。我看著滕沖苦巴巴的臉沒敢說出來。
「憑什麼讓我一人兒去?」
「誰?」
「憑什麼不要啊?大老遠送來的,她知道你騎了多長時間來的嗎?」
「你不是說你只是喜歡她,不是傻逼嘛!」
有天滕沖忽然給我打電話,他辭職跟著她去了香港,過幾天回老家問我要不要帶點化妝品,說某個很貴的牌子在香港一套才賣兩千。我說兩千夠我買一抽屜了,我一向靠量取勝。他讓我準備好接風,我訂了三人的位子。
這些事我是後來才知道的。因為我在那個開學季也失戀了。
那天晚上他破罐破摔,在夜市吃完飯又花掉了最後五塊錢,給我買了冰棍。「你看著辦吧,要一個五塊的還是五個一塊的?」他把著樓下小賣部的冰櫃拉門問。
胃裡的月餅變成了礁石,與一波一波強酸的潮汐對抗。
這有什麼特別。
滕沖急赤白臉找我的時候我已經吃得胃泛酸水了。他讓我立刻到一個酒店後身兒的街上接他,聲音里有大風。
「我說『送你』,她說『不要』。」
我買了十個五毛的。
接下來的訓練里,體委滕沖第一次沒跨過山羊。
「這樣可以拿到香港身份。你看什麼看,人總有一段時間內最想做的事啊!」
滕沖他媽回來,看見撇在茶几的發卡,問是誰的。
「這麼快?你們說什麼了?」
「他罵我爸媽。」
「誰告訴你我在擇偶了。」
竇姨的婚介生意越來越差了,通過社交網路認識的年輕人,又少了一個忍受七大姑八大姨的必要性。這兩年她也見老,臉上的一團喜氣弧度更大了,照樣不急不躁地拿著她的資料本兜售其中的男男女女。
滕沖湊過來要看看我怎麼談戀愛,看了兩秒我們的肉麻對話之後他就彈走了,「你就不能找一個踏實穩重的?」
沒過多久她不光有了空間,還有了情侶空間,她曬出與男朋友用一根吸管的照片,描述是「你是我的陽光,陪伴我度過陰霾」。滕沖的臉,被這陽光一曬似乎更黑了。
我把外套從他身上扒了下來,「你穿太難看了。」
滕沖忽然很沮喪,「一樣有什麼不好。」他剪裁合體的襯衫綳在身上,這身打扮不適合做這樣頹廢的動作,加重了這少見的尷尬,我們都成體面人了,至少他是,我不該再喊他半分鐘郎了。
滕沖就這樣一邊打工一邊當了一夏天月嫂,一個又黑又瘦的月嫂。就是那年他腰椎間盤突出,再也不去練塊兒了。
「嗯。」
「下次再有這事,別叫我。」
收隊的時候,所有人都隨著哨聲向左轉齊步走,只有他一人在隊尾向右轉去,邁開大步猛走了幾米,又惶惶然匆忙折回,卷著脖子如同一個懵圈的鵝,在一波波的笑聲里悶紅了臉。
後來他又問過幾次我的網站密碼,我才知道南南的空間已經對他設了許可權。我罵他沒出息,他嫌我老改密碼。滕沖在吵吵嚷嚷中漸漸回血,終於把墳包拆了。回家那天,竇姨什麼都沒說,跟往常一樣端出幾個菜,吃完把他摁在陽台剃了個頭。剃到一半來了風,卷著地上叢叢的亂髮,像黑色的蒲公英飛了出去。樓下的老頭在幾十秒后罵了起來,竇姨握著突突空轉的九九藏書電推子彎下腰笑起來。
第一次跟滕沖說話的時候我剛跟人打完架,額頭上的傷突突跳著疼,在校門口看到滕沖就抄過他手裡的橘子汽水冰頭上的傷,他說你蹲低點,熱了就不好喝了。我蹲在地上,用手扶著額上的汽水,他要了根吸管,就著我頭頂喝起來。「以後護著頭。」
「憑什麼你不去?」
「她的。」滕沖目不轉睛地打著遊戲。
見我裝沒聽見,他又推我,「你們都一堆堆兒地湊一塊,把人新同學撂那像話嗎,總得體現我們是一友好的班集體吧!」
滕沖又暴露在秋天裡,牙齒打著磕絆,「順管子下來的,跟拍電影似的,特刺|激,你該試試。」
他媽看了看我的短髮,又看看毫不在意謊言會被戳穿的滕沖:「你怎麼不說是你的呢?」
「是你讓我在五塊那堆里挑的啊。」
「圖每次都不一樣唄。」
沖完涼,我把磨出泡的腳丫子泡進鎮西瓜的大水盆里,用腳轉著瓜練了一會太極。腳邊一會就堆起十張紙十個棍兒。
我坐在他們家門口,吃了一兜冰棍。他喜歡橘子汽水,我喜歡大火炬。
「我倆喜歡同一個樂隊。」我說得挺驕傲。「你這不是談戀愛,是玩。」滕衝下了論斷。南南學校只有兩個男生,一個笑起來花枝亂顫,一個長得像哥譚市的謎語人,這很大程度上給了滕沖一些鼓舞,直到我們一起在校門口看到南南和同學上了兩個成年男人的車,才覺得之前太樂觀了。我說那可能是同學她爸,他說放屁。過了一會又說,「我只是喜歡她,又不是傻逼。」
於是我又活了,又可以在徵婚啟事里寫膚白高挑氣質佳了,可是現在沒人這麼寫了,現在的女孩寫愛攝影愛旅行愛美食愛生活,寫你還不來我怎敢變老,剩下的讓自|拍說話。世道讓有些事變難了,也讓有些事簡單到叫人提不起興趣再做。
之後滕沖每天在她家刷牙,刮鬍子,並本著投桃報李的精神認真上床,努力提高用戶體驗。直到女上司問能不能不纏著我了,再繼續就只能公報私仇了,滕沖才知道該走了。臨走他想,留個紀念吧,自己找個袋子把牙刷和剃鬚刀裝走了。
他琢磨了一下好像也沒什麼必須見的原因。就問為什麼和他好。我告訴滕沖,有天我忘帶書,被老師趕出去罰站,他把課本往桌洞一塞,站外面跟我玩了四十五分鐘五子棋。
男人真是低等啊,這樣就愛了。
這是我第一次玩砸了。我以為我是這段關係里最無所謂的一個,卻發現誰都比我無所謂。我的美好品質,我的高尚情操,在徒勞的搏鬥中狗屁不如,整個人像剛剛修鍊成人形就不小心破戒的動物,打回了舊日皮毛。在他樓下坐了一天兩夜之後,他剛剛考完SAT的女兒對我說,「別說你跟我爸好,就是跟我好,我媽都懶得知道。」最終也沒有任何人傷害過我,我卻第一次明白什麼叫段數不同不相為謀。
電視里的女人在祝「所有人心想事成」,可是世界的問題不就是每個人想的不一樣嗎?我盼著你死,你卻希望長命百歲,按誰的算好呢。祝所有人心想事成,和祝世界大亂,沒有什麼區別。
勤勤懇懇的滕沖有天加班完被女上司叫住了,說大家合作這麼久了,不如睡一下。滕沖立刻接受了美意,猶豫是不禮貌的。
「當然記得。你對著手柄耍流氓的那首唄!你看雲時很近,看我時很遠,一會很近一會很遠……」
接下來的一年半都是我去他校門口勒串了。
南南是春天轉來的,自我介紹時在黑板上寫的名字,淺得認不出。班主任給她指了座位,這位新同學就融化進清一色的舊同學。而鄰班轉來的芭蕾舞|女孩,從一進班就像水珠子掉進油鍋一樣,足足炸了半學期read.99csw.com。
「她喜歡這個陽台。」高樓下是一面湖,遠遠的像一塊黑曜石。他看著環湖的燈火,湖盡頭隱約的雲靄,「為了這個夜景買的,還裝了搖椅,她一次也沒在這坐過。」
中秋節我一個人在家,找出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也開著電腦手機和平板。拆開單位發的月餅,一個一個吃過去。人太奇怪了,一邊說著月餅象徵團圓,一邊又把它切得七零八落。月餅的正確吃法,就是獨享啊。
竇姨會把婚介所的客戶資料拿回來整理,紙本手寫,尺子划杠,謄抄得整整齊齊,看誰能配上誰,有時候會用胳膊肘杵杵滕沖,「哎你看這個當你后爹怎麼樣?」滕沖剛開始怒髮衝冠,後來就隨便瞥一眼應承兩句,「鼻子太大了吧!這家也是個小子,倆男孩你不嫌鬧得慌?」「這個條件太好,人家看不上你。」反正無論怎麼說,都不會有什麼下文。
要是巧克力大火炬沒有了,那我就買十個五毛的。可他不一樣,他太可笑了,是吧。
我把護腰扔在滕沖墳包一樣的被子上說,「我真喜歡你媽啊。」滕沖從墳包里出來,我這才看到昔日史萊克已經成了2D的紙片人。我心想當初說你像個別的動漫就好了,起碼不會綠得這麼徹底。
一年後我們上了不同的高中,開始還互相串門,後來就改成他每周都來我們學校,因為南南就讀的衛校就在對面。有天吃到第六個腰子的時候滕沖問我,「你是不是喜歡女的?」我一愣,「不是喜歡吃腰子就是為了壯陽行嗎?」我翻開手機蓋給他看屏幕,「我男朋友。」
滕沖已經半個月沒回家了,儘管宿舍到家不過半小時的車程。他媽給他買了個理療護腰,讓我跟他說,「以後要錢跟家裡要,只要我能拿得出,就不會問拿去幹什麼。」
竇姨工作的婚介所已經改成了婚禮策劃,幾個元老阿姨被留了下來,年輕人幹活的時候幫著搭把手,技癢了就在婚宴上給單身賓客湊湊對。有時我會纏著她給我也找找,給她手機里發了一堆我的自|拍,可是她連一個人都沒介紹給我。
有一天滕沖連輸了四局也沒惱,像是情緒不高。「你上次說的那個詩……」他張了半天嘴才繼續問:「就是你看我時很遠,看雲時很近,一會很遠一會很近一會很遠一會很近的,怎麼說來著?」他眼睛沒離開屏幕,雙手在身前把著手柄,邊說邊伸縮手臂不停比劃著遠和近,動作看上去和詩意沒有一毛錢關係,倒像個語言不通的嫖客。我笑得扔了手柄癱在地上,滕沖不樂意了,「太猥瑣了你!你一個女孩子家,怎麼知道這個。」
「嗯。」
滕沖繼續說,「我把膠帶給她的時候她抬頭了,黑黑小小的一個人,眼睛圓圓的,像是大霧裡馬的眼睛,小雨里牛的眼睛,河岸邊狗的眼睛,再轉上一轉就會滴出淚來。我心說,這個人說什麼我能拒絕呢?說什麼我都不能。」
騎出去十分鐘以後滕沖忽然開口了,「這他媽你給我挑的!」
滕沖這個人真是太可笑了。
踏實穩重,對他的妻子也是。
竇姨端著兩瓶開了蓋的冰橘子汽水進來,咚咚兩聲,一邊一瓶。有時候沒等瓶子落桌上我就抄起來仰脖喝盡,有時候瓶子上汗都滿了,水流一桌子,冰橘子汽水變成了溫橘子湯,我們還是沒從遊戲上抬頭。竇姨通常什麼都不說,把瓶子收走了事,要是我媽,估計要罵到我看見汽水就吐為止。
韓今諒,個體戶。@韓今諒
滕沖笑著打斷了我,「當時覺得這詩故弄玄虛,後來懂了,因為她在天上,就是離著雲近,離著我遠啊。」
耐性耗乾的前一秒我們終於到了。太陽直上直下地曬著,我的九*九*藏*書影子變得很小很小,似乎一路上淌沒了,只剩下這麼點。我把車遠遠停在樹底下等他,滕沖越走越遠,走成一個小人,我看著小人走到磚房子門口敲敲門,門一開變成了倆小人,門外的小人把手裡的東西遞出去,門裡的小人搖搖頭,又說了些什麼,門關了,門口又變成了一個小人。小人回來了,越走越近,變回了大個兒的滕沖。
之前給一個學弟補習功課,補著補著就成了約會,約著約著他就考上了遠比我好的學校,我因此大受打擊。為了挽回面子,臨走我用盡渾身解數在站台上跟他親了個技術拔群難度係數7.2的嘴。果然學弟直著眼說我操,早親上這一嘴就走不成了。我心滿意足,然而彼此再也沒有聯繫過。
滕衝過上了深居簡出的生活,在鋪滿蕾絲枕頭的卧室,在雪白的毫無油星的廚房,在十三年後得以依偎的,愛人的臂彎。
於是一個又一個餿主意打我這貢獻出來,我說得面不改色,滕沖聽得將信將疑,直到他媽忍不住笑,擰過他的頭:你別聽莫河胡說,她又逗你呢。其實不用我出餿主意,他也能準確地做出最爛的選擇。
夢裡我一遍遍地代替他站在高樓的窗台上,雲很近,他躺在樓下的地上,很遠。我後悔了,我不該跟竇姨說我們愛的人都死了,我想讓他活著,哪怕做一輩子蠢事。他望著樓上的窗說莫河啊哪有那麼多憑什麼,別問憑什麼,認命就是了。
他沒有叫我。兩個月以後,他躺在同一家酒店的樓下,被幾百個人圍著,仰面朝著高處的某一扇窗。這次他衣冠整齊,全須全尾,只是那方方正正的臉再也不像證件照了。那扇窗里沒有人下來,我甚至不知究竟是哪一扇窗,目送了這一幕。人們討論著一萬種可能。然而不會再有人跟我八卦發生了什麼,讓我傳得滿世界都是了。
「為什麼打?」
「下次叫我。」
樹葉底下的我還沒涼透,少年的心就涼透了。
滕沖不是那種作死的人,只是命犯擰巴。小學四年級起,滕沖就開始間歇性發誓,再碰上什麼糗事也不告訴我了,免得被我霍霍得沸反盈天。「晚上跟你講點什麼事兒,第二天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水裡游的草窠里蹦的都知道了。」但他又忍不住找人商量:撞見溫文爾雅的班主任為了一毛錢跟菜販子撕巴到地上,會不會遭遇滅口?摸黑下樓正趕上小藍爹跟小紅娘躲幾摞蜂窩煤後頭摸大腿,以後還要不要跟他們打招呼?要不要通知小藍和小紅把離婚了跟爸爸還是跟媽媽的重要決策提上日程?
婚禮現場戴鑽戒環節,滕沖拿出五塊錢的發卡講了一個動人的初戀故事,在一眾親友的淚水和掌聲中給南南戴在精緻的韓式盤發上,好像他倆從那年一直好到了現在。想必那個發卡本人也沒想到會有今天。
月亮已經走了,電視里的男人女人都走了,滕沖問我還記不記得那首看雲的詩。
這一覺睡得很一般,倆人有點拜年的樣子,您裡邊兒請,您得著,您請好,還想來點什麼,您隨意,跟到自己家一樣啊,誒——您慢走。
群眾徵婚似乎有一個獨立的語系,我經常撇了旁的書,看徵婚詞看到入迷。如果再找到個把熟人,那簡直跟過節似的。家境優渥離異無孩,體健貌端一米七八,喪偶無負擔,膚白顯年輕,你誠實幽默,我家務嫻熟,你短婚未育,他身殘志堅,人人都得找個對象。哪有什麼一個是閬苑仙葩,一個是美玉無瑕,人把自己從裡到外扒翻一個遍,得意處成了高高挑起的一個燈籠,難堪的便成了蘋果身下標籤貼住的疤。我想象人在寫這二十幾個字的時候,端詳著自己的時候,是看透了自己,還是更加茫然。在滕沖買遊戲機之前,這幾乎是我來他家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