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如花盛開
可是她沒哭。
有的時候三個人騎行幾個小時,掏光了口袋裡的錢,每人吃三串,錢多的時候可以吃五串。然後他們要立即再騎車回去,因為路途遙遠,黑夜把道路拉得更加漫長。
我偶爾會去小如工作的洗車行看她。她穿著大紅色的工裝,臉頰小巧面色憂傷,見到我來了,終於可以勉強笑一笑。
後來我搬了家,很少再去光顧大風的燒烤攤。聽說攤子自打被踢了幾次,生意大不如前了。猛哥還是與從前一樣,吹著金光閃閃的牛逼,叫賣著口水羊肉,一分薪水也不從大風那裡領。
她會告訴我一些關於大風和猛哥的近況,比如他們的燒烤攤上了新菜品,生意好了一些,大風還是那麼胖,猛哥的頭髮終於長長了,紮成小辮綁到腦後。
這個燒烤店煙霧繚繞、髒亂不堪,小如打了許多電話,託了很多人才能步履艱難地找過來。
後來在這場戰鬥中猛哥和大風都受了傷,也許被打得屁滾尿流、落荒而逃的男人傷得更重一些。但是最終孰勝孰敗已經不重要了,一切都像是一場浩劫一樣,風捲殘雲,天崩地裂。
絨絨,一個喜歡講故事的夢想家。@小絨絨往前走
大風點起了火爐,給我們烤了一堆串。
小如喚大風為「瘋子」,喚猛哥為「小猛」。大風和猛哥,一胖一高兩個大老爺們兒,唯獨在小巧瘦弱的小如面前唯唯諾諾,說話聲大了都顯得沒有底氣,像是豬八戒與孫悟空拜見觀世音菩薩。
三年前,猛哥找到了大風,幫著大風把烤串店開起來。猛哥覺得欠了大風一輩子的幸福,所以一輩子只給大風打工,不拿工資。
有的人被打跑了,有的人被打趴下。
猛哥一拳掄過去。
戀愛以後的猛哥跟變了個人似的,收斂了很多,吹牛的時候完全沒有了原來的套路和精氣神兒。經常是吹牛吹到一半,小如一出現,猛哥立馬住嘴。
那一年,猛哥和大風都喜歡小如。三個人經常到幾十公里以外的城裡逛街。小如喜歡吃城裡的羊肉串,那裡燒烤攤上的女孩子穿的衣服也好看。
只可惜,這些我都沒見過。
這次小如沒來,猛哥放肆地暢飲起來,一大杯扎啤最多喝三口。最後喝得自己鼻尖通紅,眼睛迷離。
古希臘神話中有一場曠古無兩的戰爭,叫特洛伊戰爭。大概是說希臘國王為了奪回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海倫,發動起長達十年之久的戰爭。
我以為大風會把不務正業的猛哥開掉,可是並沒有。
他們是來要賬的。猛哥因為入「組織」,整整交了一萬零八百。沒有錢,猛哥把親朋好友的家裡跑了一個遍兒,有人借三百,有人借五百,最多的一個,借給了他三千。
大風的家人逐漸降低對相親對象的要求,從「本分的姑娘」到「離過婚的也行」,最後到「只要是個女的就行」。大風一氣之下一個人跑到濟南打工,先是餐廳服務員,後來是洗車工,跛腳的大風四處受氣,索性自己推了個燒烤爐子沿街賣烤串。
「組織」上的人被打跑
read.99csw.com以後,陸續有親朋好友來找猛哥。猛哥給他們每人烤一盤羊肉串,撒了大把辣椒粉。他們趕走了吃飯的客人,踢翻了大風的燒烤爐,並且像玉皇大帝一樣發號施令:離開這裏,否則見一次打一次。
猛哥好像戀愛了。
猛哥終於在我們面前大幹了一場。他一拳掄在了左凶神的眼眶子上,右腳一抬,踢得右惡煞倒在地上,胳臂肘子撲到火爐里,空氣中立刻散發出一股烤豬皮的焦臭味道。
大風踮著跛腳穿梭在幾十平米的攤子之間,因為肥胖,豐|滿的胸部耷下來,隨著渾身的肥肉一起抖動。
燒烤攤里還有一個幹活的人,叫大風。大風給客人送完冷盤,把羊肉從保鮮箱里提出來一大把,一股腦兒放在烤爐上。大風有些跛,一跑起來,腳跛得更厲害了。
大風把決鬥約在了離家十里以外的一處山坡。那裡人少,打起架來沒人管,打輸了丟臉也不會有人看見。
大風一個人應付三四桌客人,有時候是六七桌。烤得大風大汗淋漓,一把抓起被汗濕透的白色汗衫,扔到一旁。
路燈準時在六點鐘的一瞬間被全體點亮,逐漸黑下去的天色像有人劃開了一根火柴,慢慢地、緩緩地又再次明亮起來。
我沒見過猛哥打架,不知道他打架的時候有多威猛帥氣。
這是一家十分有魅力的燒烤攤。幾十平的地方,密密麻麻擺了8張桌子,整個店裡只有老闆大風和資深烤串師傅猛哥兩人。
猛哥緊緊纂著雙手,小如拉著他的衣角,狠狠瞪著男人。
猛哥吹牛的時候聲音大且有力,噴出的口水一滴也不浪費,全部濺落到羊肉串上,猛哥再抖動著一胳臂的肌肉,撒上辣椒粉和孜然粉,別有一番風味在裏面。
猛哥說:兄弟你放心,我明天去賣了車把錢還你。
猛哥不讓我用花來形容他。他說花不是都用來形容姑娘嘛!
借三百那個,過了一個星期就來要賬了。猛哥給他端了一盤羊腰子,用筷子在盛著半杯啤酒的扎啤杯里使勁攪和,泡沫溢出來順著杯子淌到猛哥手上。
有的時候猛哥被大風趕走的時候並不回屋,拉過一個小馬扎,將屁股往上一撂,齜出一副獠牙喝酒擼串,還不忘提醒大風:放鹽放鹽。
菩薩不愛說話,人少的時候大風和猛哥不讓她幹活,人多忙不過來的時候,她紮上圍裙,開心地圍著桌子跟著大風和猛哥一起忙活。
猛哥坐在小馬紮上,把頭揚得很高。他衝著燒烤攤喊:別忘放鹽!
為此猛哥的生活貧困潦倒,從沒有任何社交,不買新衣服,從不下館子。猛哥付房租的錢是平時休假的時候打零工掙的,偶爾再厚著臉皮跟家裡要一些。
猛哥和大風纂緊拳頭,像兩頭髮瘋的猛獸一樣撲上去。三個男人撕打在一起,空氣中的塵土與炭灰漸漸濃郁起來。
猛哥把一面鏡子立在面前的椅子上,頭埋得低低的,推子急躁地在猛哥的頭上行走著,發出「嗡嗡」的聲音。
後來醉漢經常來光顧猛哥的燒烤店,再喝多了撒潑時,猛哥也不掄拳頭了,直接按地上,抬到九-九-藏-書店裡的床上。
那時候燒烤攤多了一個帶著六七歲大小孩子的女人。
大風的烤肉技術不如猛哥,常常把羊肉串端出去,再被原封不動地送回來:你家羊肉不放鹽吶?
活著活著,就回到那一年,大風和猛哥穿梭在靜謐的深夜裡,散發著青春陽光的迷人味道,明明是兩朵如花盛開的少年。
大風用跛的那一隻腳踹了猛哥一腳:幹活去!
到了秋天,濟南所有的燒烤店都開始變得不如往常熱鬧。街上來往的行人過客,都穿上了風衣長衫,大風和猛哥依舊穿著短袖T恤,淺色的前襟被油漬浸染得看不清楚花色。
我問小如今後有什麼打算。
大風說:這生意沒法幹了,我提前回老家吧。
那時候猛哥和小如應該是互相喜歡的。大風脖子上掛一個手電筒騎,吹著口哨騎在前面,猛哥帶著小如跟在後面。小如把手放在猛哥腰上,有的時候把臉貼在他的後背上。
我給它們起了一個很別緻的名字:猛哥口水羊肉。
我以為猛哥被踹兩腳以後,會掄起他的拳頭,給大家展示一下他打架的時候的威猛氣質。可是也沒有。
十年以後,特洛伊千瘡百孔,邁錫尼文明盡垮。
站在燒烤爐旁的姑娘們上前用紙巾遮住羊肉串:噴出血我們可不要了哦!
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大風可以帶著老婆孩子到一家很火爆的燒烤店裡,喝上一紮啤酒,吃上幾十串羊肉串。
猛哥推辭。
天漸漸黑下來,晚上沒有月亮,城市的燈光打到燒烤攤子上,炭火肆意地燃燒,把燒烤攤烤得跟白天一樣明亮。
小如靠在猛哥的肩頭,不說話也不哭,眼睛盯著被大風澆熄的那一片炭。
因為推銷不出去他的保健品,猛哥愁得頭髮一掉一大把。也因為猛哥吹牛吹得少了,見天兒推銷,一部分客人拒絕再次光顧大風的燒烤店。
帶頭鬧事的男人是小如的前夫,這是他一個月以來第三次來踢大風和猛哥的攤子。小如的前夫終日以喝酒、打牌、打老婆為樂,即便是離了婚,他也不允許自己曾經的老婆對其他男人投懷送抱。
猛哥把最後一撮頭髮給剃下來,腦袋按在水盆里涮了兩下,沖大風喊:放鹽放鹽!每次都不放鹽。
有的人月賺三五萬,有的人都開上寶馬了,有的人都住上別墅了,越說越離奇,越講越霸道。
男人得不到的女人,也不能讓另一個男人得到,這也許是天底下雄性的通病。
說起來,猛哥說自己有房、有車、有卡,不是吹的。房是租來的,車是輛破舊的二手摩托車,卡是一張快被刷爆的信用卡。
猛哥終日灰頭土臉,乾的是煙熏火燎的活兒。30歲冒頭的人已經出現了謝頂的徵兆,他索性給自己理了個光頭。理髮的推子是在網上買的,幾十塊錢,基本可以用一輩子。
大風用跛腳狠狠地踹猛哥一腳:去,回屋歇著去!
他有一票女粉絲。
大風剛開燒烤攤的時候猛哥就跟著他,那會兒常常會有喝醉酒的人撒潑打滾不給錢。猛哥把羊肉串往盆子里一扔,掄起拳頭就開打。
她們願意聽猛哥說他自己在濟南有房
九-九-藏-書、有車、有卡,就差個姑娘。
大風把幾串烤糊的羊肉串塞給猛哥:給他錢?管他吃管他住都是我發慈悲了!
大風烤好串,一跛一跛走過來,狠狠踹了猛哥一腳。
八月的一天,有人專程來燒烤店鬧事。一個比猛哥還要高大的男人,嘴角有淤青,身後帶了兩個凶神惡煞的人。
大風和猛哥怒目而對。大風一米六八,生得一身肥肉。猛哥一米八,健壯挺拔。
再次開業的那天,我和幾個常去的熟客都去了。吃了這麼久猛哥的口水羊肉,都吃出感情來了。被猛哥揍過的醉漢跟燒烤攤感情最深,他說他平時喝多了回家,連他媳婦都不讓他上床睡覺。
兩個人隨著摩托的聲響,鑽進漫無邊際的黑夜裡。
被打跑的不會再回來,被打趴下的索性腿一橫,躺在地上呼呼大睡,冒著鼻涕泡打著呼嚕。大風和猛哥兩人相視無語,抬起醉漢,往燒烤店屋裡的床上一扔,蓋上毯子開了風扇。
猛哥被砸得有些暈,心裏生氣,抬起一腳就踹到了大風的胸口。大風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被踹到了山坡下面。
她們說猛哥是燒烤界的吳彥祖,不說話的時候很有型,一說話馬上就變成周星弛了。
猛哥講得唾沫橫飛,水口噴到了羊肉串上。煤炭燒出來的濃煙順著喉嚨和鼻腔灌到猛哥肺里,猛哥佝僂著腰不住咳嗽。
那一年的濟南真熱,越是熱的時候,燒烤攤的生意就越火爆。人們流著汗水,喝著扎啤擼著串,男人們吹著牛,女人們聽著男人吹牛。
有時小姑娘會湊上來,揪著猛哥的小辮,問他:猛哥,大風一個月給你多少錢,可以成天踹你屁股?
一年裡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大風變成了個瘸子,小如被父母嫁到外地去了。
在他的小燒烤攤兒前,天還沒黑,客人只有一桌,點了份花生米和拍黃瓜。
一地的火炭和玻璃碎片,火星子和青色的煙灰直往上躥。誰也沒去收拾,大風往依舊燃燒的炭上倒了水,然後騰出一張小桌,從地上撿起幾串羊肉串,倒上啤酒,回屋盛了兩盤花生。
猛哥表示不服,仍然賣力地遊說著意興闌珊的客人。
在這個世界里,人們擼得熱火朝天,大風拖著他一踮一踮的跛腳在爐子與桌子之間來回穿梭,猛哥立在爐火前,汗水從腦門上流下來形成一個瀑布。
大風個頭矮,想扇猛哥嘴巴需要蹦起來。猛哥讓了大風幾招以後,大風氣急敗壞地拾起地上的一根木棍,衝著猛哥頭部砸去,一道血口子噴出一股血。
有的時候小如不帶孩子過來,等到十一點或者十二點,等猛哥烤完他的羊肉串,幫著大風收拾好一切,搬回燈箱。猛哥把挽起的袖管放下來系好扣子,用毛巾擦了擦已經長出的頭髮茬,登上摩托,小如輕輕跳上后椅。
又或許,他一輩子都放不下。
客人漸漸多起來,湧向煙霧繚繞的燒烤攤。
大風把卡放到桌子上推給猛哥,說:這裏面有一萬塊錢,密碼我寫紙上了,把錢都還上吧。
有的時候小如會把自己說哭。在她男人打她的時候,她也只是咬著牙,額頭上的汗流到眼睛里,辣https://read.99csw.com得直疼。
幾秒鐘以後,猛哥灰溜溜地滾回屋裡。
猛哥低頭哈腰把滿是頭髮茬子的水往路上一撥,屁顛屁顛跑到烤爐前張羅起來。
沒有頭髮的猛哥,散發出與扎辮子時完全不一樣的氣質。有辮子的時候像個浪蕩江湖的民謠歌手,沒頭髮的時候,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猛哥的頭上有一道疤,像一條難看的蟲子,赤|裸裸地趴在他的後腦勺上。猛哥說話的時候愛拍拍他的光頭,像幾年前他剛從號子里被放出來時一樣。
我聽猛哥叫她小如。小如長得很乖巧,身量纖纖,完全不像生過孩子的模樣。
那時候的猛哥還沒剃成光頭,留著頗為時尚的髮型,前面長後面短,烤串的時候把前面的頭髮扯到後面紮成一羊角辮。
小如說,如果人不是往後活,而是往前活該有多好。活著活著,就能回到八年前的某一天下午,有三個人騎著單車,繞著狹窄的山路,艱難地往前騎行。大風脖子上掛一個手電筒,猛哥偷偷騰出一隻手去摸小如的臉蛋。前面的路途坎坷,但是再騎幾公里,就是萬家燈火。
小如立在一旁,渾身顫抖,眼睛里噙滿淚水與仇恨。
大風的羊肉被煤炭烤得直冒青煙,羊油被烤出來滴到被燒紅的煤炭上,「滋滋」作響。大風腦門上的汗珠不住流下來。
大風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里了。大風的家人報了警,猛哥一害怕,逃到了遠方的親戚家裡,一躲就是一年。
猛哥的威猛只是傳說。我2012年的夏天認識他的時候,他每天都神經兮兮地跟顧客推銷他的保健品會員。交三千八就可以入會,六千八變成銀牌會員,一萬零八百變成金牌會員,還有鑽石級,骨灰級……入了會的人見不到產品,但擁有了推薦會員的資格,靠會員入會的級別拿提成。
2013年的時候,不知道小如是怎麼找到大風和猛哥的。她立在街角的路燈下瑟瑟發抖,帶著一個孩子,滿臉傷痕。
也許他會嘶吼一聲,扯掉身上的T恤,露出堅實的胸膛,渾身上下都是肌肉,連眼皮上的肉都比別人的要結實一些。身上被擊中兩拳的時候連眉頭也不眨一下,用厚壯有力的手掌抹一把他的光頭,露出一瞥詭異的微笑,在你渾然不覺的情況下把你一下撂倒。
退出了「組織」以後,猛哥特別愛上火,每次上火都抓頭髮,一抓就掉下來一大把。大風給猛哥在網上買了把推子,說:剃了吧。我見了你那辮子就想踹你。
天黑透的時候,星星出來,大風微醉,摟著老婆和孩子走在通往家的小路上。
燒烤攤足足關了半個月,門口的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大字:停業整頓。
猛哥把杯子用力往桌子上一擱:錢,真沒有。
誰也不知道猛哥什麼時候才能放下內心的愧疚。或許待看見大風結婚生子、家庭和睦美滿以後,猛哥也可以撿起行囊去尋找屬於自己的幸福吧。
猛哥蹲過號子,這是方圓幾里燒烤界都公開的事實。但是因為什麼,蹲了多久,誰也不知道。猛哥對於那一段鐵窗的歲月也是隻字不提。
猛哥喝醉以後開始吹牛。這一https://read.99csw.com吹,吹回了八年前,大風和猛哥,還是兩朵如花盛開的美少年。
整個夏天都過去了,吃羊肉串的人越來越少,猛哥的保健品會員一個都沒推薦出去。「組織」再次找到他的時候,讓猛哥交一千八百塊錢參加培訓。「組織」說了,產品好不好不重要,說得天花亂墜才能賺到錢、開上車、住上別墅。
大風再踹他一腳:滾!
猛哥烤串的水平不見得好到哪裡,可是往往滿座的時候,客人寧願在爐子旁邊聽鬼話連篇的猛哥吹牛等位,也不願意到一旁站著一排啤酒小妹的大燒烤店裡。
我們猜測猛哥應該是欠大風一大筆錢,至於數目是多少沒人知道。猛哥在大風這裏免費打工三年多,這卡里的一萬塊錢,是大風給他的唯一一筆工資。
有的時候小如帶著孩子在燒烤攤簡單地吃點東西,七八點的時候離開。猛哥穿一身乾淨的襯衫,望著小如的背影兩眼放光。
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漂亮得像香港片里警察抓匪徒的橋段。
後來借給猛哥三千塊的人也來了。是一個辛苦開夜班計程車的人,穿一身被洗得發白的工裝,一雙皮革的涼鞋,破損的地方用針線整整齊齊縫了一個十字。他就坐在燒烤店的一張小方桌前,吃著猛哥給烤的羊肉串,被辣得淚流滿面。
所以我從來不在猛哥吹牛的時候吃羊肉串,想吃羊肉串的時候,就在他的嘴上戴一隻大大的口罩。
大風從屋子裡一跛一跛地走出來,手裡拿了一張卡和一張紙條。
男人吹出一個假想的世界。在那個世界里,男人有面子,女人有裡子,女人永遠是世界的裡子。
後來有一段日子我都沒有去烤串店,再次見到大風和猛哥的時候,已經是2013年的夏天了。
大風執意把卡塞到猛哥手裡:說白了,你混到今天這份上,也怨我。
男人趁亂躥到小如身邊,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小如的頭被扯得整個身體向後仰,她用指甲緊緊摳著男人的手臂。
猛哥的拳頭終於鬆開了,滿身都是汗。他一口喝下一大杯扎啤,說:去他大爺的!接著干!
據說猛哥特別能打,一米八的個子只有一百四十斤,一人撂倒兩個200斤的大漢沒什麼問題。
八年前的夏天,大風沒這麼胖,腳還沒有跛。但是八年前的猛哥長得已經威風八面了,他留著《英雄本色》中小馬哥的髮型,穿一件白色背心和牛仔藍襯衫,蹬上腳踏車疾速賓士,襯衫在風中飛舞。他好像一個美艷動人的破風少年。
有的時候猛哥跟客人正講到興頭上,揮著羊肉串簽子,在天空畫了一個巨型的圓圈,說,誰誰誰已經掙到了這麼多錢。
猛哥人粗心不粗。他把借給他錢的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五百以下的是一等,五百到一千的是一等,凡是能借給他兩千以上的,猛哥都把他們視作救命恩人。
猛哥喜歡這種感覺,他希望大風可以掙許多許多錢,然後把燒烤攤關了,回老家娶一房媳婦,過一份安安穩穩的日子。
後來到了適婚的年齡,大風家人給大風介紹了幾門親事最終都毫無下文。因為,有哪個正常人家的姑娘會嫁給一個個頭矮小的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