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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

她

作者:王烏烏
她卻無法專心欣賞,一路上都在惴惴不安地想,他這時候要突然牽住我的手怎麼辦?他不會直接親我吧?
這是一家小銀行,平時客戶不算多,但她經常會遇見一些難纏的大爺大媽,他們往這一坐動輒就是一兩個小時,目的性極其不明確,兩款不同的理財產品要比較上半天,最後才決定存定期。更有甚者,會拿出一堆卡和存摺,讓她把每一個上面的存款都報一遍,然後就心滿意足地離開了。
「這兩個有區別嗎?」她曾經問他。
「哈哈哈,不用啦,謝謝你。」她樂得笑出了聲,連蹦帶跳地跑出了地下通道。
她走在大街上,每一輛疾馳而過的汽車,每一對並肩而行的情侶,每一扇窗戶里透出的溫暖的光芒,都能深深刺痛她,恐慌正在像魔鬼一樣蠶食著她的心。
「為什麼啊?」
她看著眼前的這個老男人,他臉色暗紫,頭髮稀疏,隆起的小腹把襯衫撐得鼓鼓的,全身上下都散發著生命衰敗的信號,除了那雙眼睛,依然流露著貪婪和虛偽。可她的很多女同事就是被這些雄性氣息深深地吸引著,就連他拋棄妻子的不堪過往,在她們看來也充滿著無毒不丈夫的英雄主義色彩,都隨時準備著給他生孩子呢。
「因為只有你才是我的軟肋啊。」
一位男同事很同情她的遭遇,過來安慰她說:「哎,這你可得慢慢習慣了,你當大爺大媽來咱銀行是來辦業務的嗎?根本不是,他們是來玩的,玩,你懂嗎?就跟你逛商場一樣,這是他們的娛樂項目。」
這是她的第二份工作了,她發現原來只要不是想著一下找個靠山,工作的機會還是很多的。這個就不錯,她付出勞動,然後得到應有的報酬,這就足夠。
這下可好,她眼睜睜地看著大媽已經抬起的屁股又硬生生地坐了回來,臉上還立刻堆起一副憂國憂民的表情對她說:「嘿,那哪成呢?你這看著也不小了,條件也不錯,怎麼連男朋友都沒有,說你喜歡什麼樣的,阿姨給你介紹。」
她連忙解釋,同事們也在一旁附和,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大媽相信,她其實已經訂婚了,剛才只是開玩笑。
「我找你啊。」
https://read.99csw.com她走到公交站的時候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車站上擠滿了人,她挑了一個相對人少的角落站著,看了一眼手錶,六點一刻,和平時的時間差不多。
她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昏睡了兩天,補齊了之前所有丟失的睡眠。第三天的時候就怎麼也睡不著,起個大早開始擦地洗衣服收拾房間,她覺得心情好了一些,打電話約最好的朋友出來逛街。
歌手很靦腆地笑了:「那是我自己寫的,還沒有起名字。」
回城的路上,公交車一路顛簸,一個中年男人下車時蠻橫地從她身前擠過,踩到了她的腳,她下意識地叫了一聲,中年男人木然地回頭看了她一眼,沒有任何表示。他一把抓住了那個男人的后衣領,惡狠狠地說:「踩到人不會說對不起啊?」中年男人什麼也沒說,掙脫他匆匆下了車。
中年男人吃力地咽下喝進口中的水,很驚訝地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為什麼?你覺得是為什麼?你認為你的優勢在哪裡?」還沒等她說話,他又接著說,「咱們公司每次調整的名額就那麼幾個,比你優秀,比你有關係的大有人在,你覺得領導憑什麼要選你?我說得夠明白嗎?你這畢業工作也有一年了吧?還沒開竅?」
「你怕我打不過他啊?」他問得莫名其妙。
這是她畢業后的第二份工作了,她覺得還不錯,現在她能用更加平和的心態去看待它,畢竟不是所有人都足夠幸運,能靠著做自己喜歡的事情而大賺一筆的。她想,工作就是工作嘛,幹嘛非要上升到事業的高度呢?我在這裏可沒什麼理想,我就是想賺點錢。
「當然有啊,有的東西就是選擇了一個就不能選另一個的啊。」
她再一次陷入幻象,她看到他坐在辦公椅上,慢慢地萎縮變小,像本傑明巴頓那樣返老還童,最後變成一個惹人憐愛的小男孩。她曾經多麼喜歡小孩啊,可這一刻,她竟感覺到一絲毛骨悚然。
一輛公交車進站了,站台上的協管大媽身披黃衣,揮舞著手中的小紅旗,在寒風中威風凜凜,像是指揮著一支軍隊。公交車裝滿人,黃衣大媽一聲令下九*九*藏*書,「走」,車就開走了。她看了一眼時間,六點二十,她等的車還沒有來。
回去的時候已經很晚了,經過小區前的地下通道時她看見那個賣唱的歌手還在那裡。她之前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見他,但她從來都是匆匆而過,最多也就往琴盒裡扔下一枚硬幣,然後匆匆而過,從沒有完整地聽完一首歌。
同事們對她也都很好,工作氣氛更是和諧得一塌糊塗,職場劇中上演的勾心鬥角的戲碼在這裏好像完全沒有生存的土壤。但一想起在上個公司的經歷,她就不敢掉以輕心,她甚至有些陰暗地想,或許是我剛來的緣故吧,無害又無用,大家都還願意把自己的那份善良用在我身上,誰不希望相信自己是個好人呢。
那一瞬間,愉快迅速充滿她的整個身體,她感覺自己像商場前充氣的卡通人物一樣一下子飽滿了起來。她從錢包里抽出一張一百,彎下腰放進歌手的琴盒裡,轉身就走。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發生,她有點失落。
她感到有些疲憊,單位離車站並不遠,走過來也就五六分鐘的樣子,她是在下午上班的時候被一位大媽耗幹了體力。大媽在她的窗口前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最後就只取了五百塊錢,卻執意要給她介紹男朋友。
她一邊奇怪自己怎麼在這個時候突然想到了他,一邊卻任由回憶的洪流傾瀉而下。
「啊,還不行啊,為什麼啊?」她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
讓她感到欣慰的是,大多數來這裏辦業務的人還是挺正常的,她對他們說您好,他們會說你好,她說慢走,他們也說再見。
她等的車終於進站了,六點半,和昨天的時間差不多。先前還在排隊的人群一擁而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還在等車的人,昨天那個看起來心事重重的男生並沒有出現,她轉身踏上了公交車。
也許是意識到剛才話說得過於嚴厲了,中年男人這時突然換了一副面孔,語重心長地說:「其實你工作能力不差,人長得也漂亮,這大家都有目共睹的,是吧?今後在為人處事上多注意一下,還是會有很好的發展的。」
她怔在了原地,感覺自己的心臟就要被那月光融化了read.99csw•com。他卻酷酷地繼續往前走,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幾秒鐘后,他向後伸出了一隻手。
她和朋友逛了商場,買了幾件好看的衣服,然後又一起去看了一幕話劇。看完話劇出來兩個人都餓了,就挑了家很貴的餐廳,點了幾乎三人份的菜,最後吃到兩個人都走不動路。
她也沒防備,想都沒想就說道:「沒呢,還沒男朋友呢。」
她堅持每周完成一幅畫兒,每隔一段時間還要挑選出最滿意的一張投給雜誌社,雖然到現在還都杳無音信。不過她還是覺得很開心,特別是在每畫完一幅畫的時候,她想,除了賺錢,我總得做點事情吧。
那一刻,她真的就開竅了,她彷彿看到了有一條隱秘的通道,金光閃閃,不知道通向何方,很多人走在上面,但她看不到他們的面孔,不知道他們的態度,他們悶頭不語,只顧前行,假裝不知道自己走在上面。她隱約聽見一個聲音說,上來吧,成為和我們一樣的人,你就什麼都有了。
他聽完突然笑了,說:「以後遇到這種情況,要真的打起來,你就假裝不認識我,自己溜走就好了。」
她,不願成為那樣的人。
「沒有零的。」她頭也不回地說道。
她詫異自己怎麼早沒發現呢,她不該抱有幻想的,她早該發現這一點的,她遲早要做這樣的抉擇的。
「打得過咱也不跟他打。」她儘可能地維護他作為男人的自尊,雖然她確實有這樣的擔心,那個人要比他大一圈兒。
現在她知道了,這就是她的出路。
中年男人哼的一聲冷笑:「我剛才說那麼多都是對牛彈琴啊,行,辭職可以,你現在就可以走,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頭,你這個樣子,到哪都一樣。小姑娘別太把自己當回事了,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如果你無力改變它,就要去適應它。」
這次她笑了,她想她終於不必再容忍他一本正緊地耍流氓了,她調整了一下表情,儘可能地讓自己看著優雅一些,說道:「你剛才的那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你在說的時候肯定也感覺特別過癮,但它內在的邏輯卻是狗屁不通的,因為更正確的說法是,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即使你無力改變它,https://read.99csw.com也不要被它改變。」
「哇哦」,她不由自主地發出了讚歎:「真是太棒了!」
歌手被嚇了一跳,琴聲戛然而止。
那天她從那座辦公樓里出來的時候大概也是這個時間。前一秒她還覺得自己酷到沒朋友,后一秒她就淚流滿面。她到底還是個女孩子,這畢竟是丟了工作。
那天,她的頂頭上司,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把她叫到辦公室,對她說:「這個月的考核指標已經下來了,我看了,你的各項指標完成得都還不錯,但是呢,還是不能給你轉崗。」
中年男人被她盯得發了毛,說:「你看著我幹什麼?有什麼話就說,沒什麼說的就回去幹活。」
回家后,她立即翻出了大學時代的畫筆、畫板、水彩顏料,她曾經設想得很好,打算工作后經濟獨立了就去找一個老師好好學一學,但是這些東西一直放在包里,她畢業后竟然就再沒動過。
王烏烏,青年作者。@王烏烏在越獄
她一邊笑一邊想,自己老了千萬不能變成這樣,她要去畫畫,週遊世界,再不濟也要在廣場上跳舞,和別人家的老頭子眉來眼去,總不能成天拿個存摺往銀行跑。
歡快的節奏在通道里回蕩,她突然感覺自己又一次開竅了。過去的一幕幕在眼前漂浮,她看到自己一直在回答各種問題,參加各種考試,完成各種指標。她恍然大悟,原來在這二十多年裡,她一直都在迎合他人的設定,從沒做過自己的事情。
「我不幹活了,我辭職。」
三個月前,她辭掉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
大媽臨走時還不忘再叮囑一句:「這個要是黃了,一定告訴阿姨啊,這事兒可千萬不能拖著。」她微笑著點點頭,心裏卻想,這又不是癌症,怎麼就不能拖著了。
他倆的第一次約會,他帶她去郊區看楓葉。很多楓葉在紅透之前就已經凋落了,遠看近看都毫無美感可言,但慕名而來的人比楓葉還要多,大家都很開心,拿著手機不停地拍來拍去。
歌手說了一聲謝謝,琴聲再次響起。
她突然想到了她的那男朋友,那個對食物挑剔到無以復加的男生,連垃九-九-藏-書圾食品都要嚴格區分開來,只吃麥當勞,不吃肯德基。
那天她停下了腳步,認認真真地聽著歌手的演唱,他的聲音真誠又溫暖,她被感動了。一曲唱完,她走上前去問:「剛才唱的是什麼歌?好聽!」
天已經黑透了,車站上的人並沒有減少,她等的車還沒有來。她有點餓了,肚子已經開始咕咕叫了,她決定再等五分鐘,車要還不來,就先去剛才路過的那家店買個小蛋糕吃。
那時候他倆在一起沒多久,他還不曾對她說過一句我愛你,但這一句卻勝過所有溫柔,以至於在後來分開,他冷冰冰地說「我是要去對抗整個世界的,帶上你太累」的時候,她都覺得這是一個意思。
「你這個樣子,到哪都一樣。」中年男人的這句話一直在她腦海里迴旋,她出神地望著車窗外絢麗的街景,感到無比的絕望。她想,不那樣行不行?還有沒有別的出路?
「我也要創造出自己的東西。」
今天就是這樣,這個大媽是個老客戶,按原本的流程她在講述完自己兒孫繞膝盡享天倫之樂的幸福生活之後就該結束了,可大媽今天又多問了一句:「小姑娘你成家了嗎?」
現在每天下班,她會不慌不忙地走到車站,等一班公交回家,就像今天這樣。多數時間她都得一路站回去,她會聽著音樂,毫無顧忌地走神放空,想自己的事情,有時候撿著一個座位,那她就能看一集輕鬆的綜藝節目,或者舒舒服服地眯一覺。
「走啦!」。
「哎,你給得太多了!」
她的朋友不多,聊得來的就那麼幾個,都是大學時的同學。這座城市又很大,大家分散在東南西北,平時都很少見面,只有周末的時候才能聚一下。不過她覺得這樣挺好,她享受平常獨處的時光,她甚至覺得一個人只有學會了和自己相處,那些友情啊愛情才真正有了意義。
那天她沒有坐公交,她打了一輛車回家。
他的情緒顯然受到了影響,下車后往學校走的路上一直沉默不語。她安慰他:「不要再想啦,我沒事兒,以後沒必要跟這種人計較。」
她又覺得自己可笑,原來她那引以為傲的獨立和堅強在現實面前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紙老虎,根本不堪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