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若彼裙釵
話很多,最刺|激我的是這兩句,聽了就忍不住要破口大罵,我的朋友是比較洒脫的一型,她表示事已至此,讓它去吧,何苦為此吵架,然而半年後,那男子和一新認識的女子結婚,她還是一場好傷心。
「你就不把事情問問清楚嗎?」我是凡事必要盤根究底,而且是最不能冷靜的聽眾,十年前女性的委屈亦會教我生氣。
她終於還是失了戀。她美而慧,我們這些朋友和她自己都想不出來,她究竟為了什麼而失戀?她像脫了水一樣,一天天瘦下去。她打電話給他,他只說抱歉,為他說過的情話不能負責而抱歉;她寫信,說她的愛和她的愁苦,他不回信。她是執著而堅持的,雖然他對冷漠的堅持已經摧毀了她對自己的信心,可是她持續了兩年,在分手之後,給他寄生日卡、聖誕卡,他卻只是繼續地毀掉了她對台灣郵政的信心。
讀高中的時候,國文老師在課堂上講閑話,問大家紅樓夢的人物里最喜歡誰,於是黛玉、寶釵、探春、惜春,大家哄哄不休,連劉姥姥亦是受歡迎人物之一。最後想起來請問老師喜歡誰。他說是賈寶玉。
「還有什麼好問的呢?我打過一次電話給他,他不在,我留話給他媽媽,他也沒有回話。可是你想想看,我如果真的嫁給九九藏書他,我會幸福嗎?像我現在,我很快樂很幸福,我敢說我如果沒有嫁給我先生,我一定不快樂。真的,談戀愛和結婚是兩回事,等你結了婚你就知道了。」
蔣曉雲,台灣著名作家,現居美國。
不過這種種情況,其來有自,而且也在改善中,不在討論之列。現在要印證到題目上去的,是就感情問題而言。
我另外一個朋友和相戀經年的男友分手,這破裂的一對倒是為分手數次長談,然而那男子亦是舉不出一點支持自己的理由,只好無的放矢,胡說一通:「……我愛你還沒有愛到要和你結婚那麼愛……當初也是你先來找我的……」
「你知道後來我們怎麼分的手?我們交往的三年裡,他有兩年在當兵,可是他雖然在當兵,我並沒有交別的男朋友,我一心一意地對他,我們兩家的爸爸媽媽本來就認識,大家也都認為這件事就是等他當完兵了。我一直等,好不容易等到他快要退伍了,哦對,那個時候他信寫得越來越少,可是我也沒放在心上,我想反正他快要回來了。後來他回來了,可是他沒通知我去接他,回來過了兩天才打電話給我,那天我就哭了一下午,我知道九九藏書他變了,我姐姐氣得不得了,要去問他,我叫我姐姐不必去了,後來他就再也沒有找過我了。你相信嗎?三年,三年就這樣一個電話就完了,事後我才想起來,他一個朋友曾經對我說,他當兵的時候你應該常常去的,你去得太少了。」
還有一個朋友,她是很浪漫的,她明白地告訴我:「我不喜歡你的小說,你把愛情寫得太殘酷了。」她追求的戀愛是蠟炬春蠶,要纏綿至死,才能如她的願。
更慘的一個例子,是男子的反守為攻。這個朋友和男友相戀七年,嚴格一點算,應該是她愛他七年,他表示也愛她凡五年。他大學畢業以後出了國,她在台灣老聽說他另有情鍾,隔海吃起真正的飛醋,航空信件越洋電話鬧個沒完,終於弄僵,那男子最後一信,說是信上纏不清不要再寫,一切等他回來了斷,傻妹信以為真,靜靜等待。等啊等,終於回來了,兩人相見,互訴相思,彷彿言歸於好,滿天雲霧散盡。傻妹喜滋滋地要帶他回家,稟明父母,準備結婚,沒想到男孩子另有意見:「太遲了。我從前一直求你,你是怎麼對我的?我在國外那麼苦,你除了找我吵架,你還做了什麼?我沒辦法忍受你了,再說我也不能對不起我在美國的女朋友。」可憐這個https://read.99csw.com女孩子,哭得個淚眼不幹,原來她引頸企盼的居然是個復讎使者,他千里萬里飛回來就是要親眼看著她心碎。
我的一個已婚朋友,有一次和我談起她自己婚前的男友:「那是我的初戀。你想想看,我讀了六年女中,三年家專,他是我認識的第一個男孩子。他很高,一百八十一公分,書念得很好,長得也不錯,跟他交往了三年,你知道我那時候幾公斤?四十八公斤!我現在六十公斤。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瘦?就為了他來找我,我緊張得吃不下飯,他不來找我,我想他想得吃不下飯,就這樣得了神經性胃病,瘦得只剩四十八公斤,每餐飯能吃這麼一小口,我媽就很謝謝我了。」
全班於是又笑又罵。那時正流行老查(Charles Bronson)一類的警匪片,阿蘭·德龍都改變柔情戲路專演冷麵殺手,在個女生班裡,年輕男老師說喜歡賈寶玉,一定要當新聞傳到別班去。
眼前白凈富態的少婦,拇指食指虛虛一圈,比了一份她從前的飯量給我看,又幽幽背誦起那男子昔日情書上的一些句子:「……他會抄一首詩在後面,我還記得那年中秋節,他在南部當兵,他寫一封信給我,後面寫了兩句: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我當https://read•99csw•com時真是太感動了,他還寄了一顆紅豆給我,我就特別去鑲了一條K金鏈子,把它戴起來,天天戴。」那遙遠的戀情似乎又在她心中鮮活了起來,她的眼眶紅了。
我常常覺得自己所有的冷靜溫柔都寫進了小說里,以至於生活得情緒激烈,朋友的事也拿來當自己的事般操心。不能冷靜地來想來看,這些倒霉的戀愛故事就不是寫小說的題材。可是失戀的女孩這樣多,這些情形必然有它的共通性。談戀愛應該是極好極美的事。雖然現代人受西洋電影及文藝國片影響,肉麻情話說個不停,稍煞風景,並且予寫故事的人大不便,越想寫實就越寫得像三流劇本里的對話。既然曾經相愛,為什麼就不肯讓它好好地收場?一個男子既然能說服自己拋棄曾經愛過的女友,為什麼不試著好好地去說服她?對女子冷漠教她知難而退,和罵她教她走開一樣沒有風度。
我二十歲就確定了自己的感情觀,一連寫幾篇小說,如《掉傘天》什麼的,說的也都是這意思,正好和她的體認相仿,只是有一點我沒想到;我一直以為何等轟轟烈烈的戀愛,都一定會在生活里死掉,死到連個泡泡都不留,可是看見她,這樣深愛著丈夫孩子,這樣自覺愉快幸福的女人,還可以把初戀如此牢記,含著淚
九-九-藏-書娓娓訴說,我是既詫異又傷心,因為我想起我另一位已婚朋友說過:「唉!男人哪,十個有九個半,都說從前有多少多少女的追過他,對他怎麼怎麼好,你聽有哪一個說過他從前怎麼追他女朋友的?」戀愛的記憶通常都在男子的虛榮心中被過濾了。
愛情是會轉變的,尤其在有人遞補的時候,那種改變更是快得不得了。可是交個朋友,結個仇人同樣是一樁愛情的了結,與其給自己來個大洗腦,光記得人家一件件不好,何不站過去替對方想一想,拿出曾有的默契,體恤體恤她的心情?女子可愛,就是至少在情感問題的處理上,能夠有情有義,即便分手,留下的亦是懷念,不是懷恨。
我不是婦解分子,雖不高唱「寧為女人」,至低限度對自己這一層身份也算安分,然而還是要看到這個社會上對女性的不公平,比如說同一公司里,男性職員即使能力較差,升遷的機會仍然較佳;同樣的履歷去應徵工作,老闆卻更願意聘用男生……
可是許多年過去了,聽到的看到的遇見的人,都不再限於一「班」以後,漸漸才知道賈寶玉的可愛;至少這個人能體認女子的可愛就夠教人感激的了。
本文選自蔣曉雲新書《雲淡風輕近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