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不會開門
這一天，我的飛船到達了月球的邊境線。
另一個海盜說：其實我也搞不清楚，為什麼這年頭，就連犯罪分子都這麼多愁善感。不管怎麼說啦，今天他們給我們碰上了，人生是很無常的，所以……
我衝進小雨的家，偌大的房子里，空空蕩蕩的，已經沒有了傢具，往日的僕人都走了，只剩下這位大小姐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窗戶旁。
十二歲，成績不好，和小雨做了同桌。鴨蛋你好。她笑嘻嘻說。難聽得想死的外號，就在這死丫頭嘴裏輝煌誕生了。
我在人馬星送快遞，每天傳遞著星際間的包裹。
我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我說：怎麼搞的，發揮失常？
他們說：投降吧，你跑不掉的。
我醒來，身處在黑洞的中心。
她說：你還想不想娶我了？
可是我痛啊，媽的。
我說：小雨，我代替你去吧。
那個下午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後來她對我說，做些有意思的事吧。她拿出一個鈴鐺，讓我吻了吻它，她說：以後要是想你，就搖一搖它，等於你吻了我一下。我說：小雨，不得不說，你越來越像在養寵物了。
那你要我說什麼，說我喜歡你么？
據說她的本體還動用了關係，把她評為了感動地球的聖女。
我在城內找到了一台克隆的機器，用它，我克隆了自己。我知道，終有一天，我會在這裏老去，而另一個我醒來。我將把手裡鈴鐺轉交給他，轉交給他，那個關於王子吻醒公主的故事。
我說：謝謝，你的雞湯深深鼓舞了我。
我自小成績不好，但凡考試，都是吃鴨蛋。那段時間高考臨近，老師們都過來勸我：
這傢伙這麼狠，背後一定有一個故事吧。老大說。
那天不知怎麼的，我突然感覺自己很困，年紀大了，不會是腎虛吧？我搖了搖鈴鐺，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她扔出一份考卷，我汪汪汪沖了過去。
他說著我聽不懂的話，說什麼到了今天，實驗終於成功了。他交給我一個鈴鐺，讓我去山的那頭，他似乎還有很多事情想要交代，只可惜，沒來得及告訴我，就掛了。
有很多人來看她。他們對她說：恭喜你，檢疫合格了。
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另一個少年。
一座奇怪的城市。
我說：人馬星。
是啊，老人摸了摸臉上的皺紋，說，已經很多年了。
你也多用點心吧。有天我和小雨一起複習，她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說：如果下次見面，見到是一堆你的器官，我想我會哭。
不知哪一年，大爆炸發生了。地球和月球接連崩塌。宇宙收縮，變為奇點。再一次的爆炸，像是世界翻了一個面，星球變成黑洞，黑洞變為了星球。
我說：大爺，您和家人走丟了么？
您一定等了很長時間吧。九-九-藏-書
一個女人坐在上面。
一座城市，和無數個克隆儀。是誰建造的他們？
我換算了一下，我住在出租屋裡，成天吃泡麵，大概我的本體也是個loser。估計就連我，都是社會福利保障分給那個傢伙的。干，萬萬沒想到，老子居然是個社保。
我在冰棺旁坐了下來。
她說：注意情緒，特訓時怎麼教你的？
兩個海盜站在船頭。
走上了手術台。
兩名宇航員採集完樣本，道了謝，就離開了。
我打開艙門，裏面放著一個冰棺，小雨安靜地躺在裏面。
後來有一天，我的老闆突然打電話給我。
她說，夏天過完，她就去了半島基地，那裡的人都很好，吃穿住行都很精緻，原來不是我們以前想象的那樣，跟個屠宰場似的。
我想象了一下，自己變成一地人體器官的畫面，不用說她了，我自己也想哭。
有飛船上來接我，對方在那頭喊：你小子挺準時的嘛，對，泊到甲板上，把船頭對接……別往那走，偏了……喂，方向錯了……夭壽啦，這傢伙闖邊境線啦！
她說：誰說的？來，去把這道題解了回來。
那天的夕陽很久都沒有落下，所以我也在那兒坐了很久很久，我想，要是小雨還能醒著，這應該就是一個很完美的結局了吧。她就可以摸摸我的頭，告訴我：鴨蛋呀鴨蛋，雖然你變得又老又難看，可是現在，你可以來娶我了。
只見那個破爛的快遞船，在包圍圈中憤怒地左突右閃，幾次又被堵了回來，快遞船上，突然響起了一聲絕望的嘶吼。
我和她一起笑了。
我說：想啊。
後來我意識到，這些都是我記憶里美好的部分，是黑洞重組了我過去的時空，建造起了這個城市。
我光著腳，披著發，在時間里走呀走。喊過的山一重又一重，帶回的風一空又一空。
我來到了山上，看見了一副冰棺。
我說：什麼？
我說：干，我考零分這事都傳遍全宇宙了是嗎？
一個聲音說：這是人類的一小步，更是人類的一大步。
十八歲不是終點，我們一夜間長大了，為什麼？時間停留在十八歲多好。可惜我們仍然要長大，你說鴨蛋，你要活下去。我在天外流離失所，你在家園支離破碎。你說鴨蛋，你以後會明白。是的，小雨，你說得對，我真的明白了。你很好奇吧？當初送你去月球，我為什麼會逃走。我查過了那年成績，你考得很好。沒考上的，是一個叫笨鴨蛋的傢伙。
他們發出驚嘆：哇，你可真能吹啊，你一個死送快遞的，怎麼不說你是聖子呢？哈哈哈哈。大家笑著走開了，我也哈哈笑著，走到一個沒人的地方，蹲了下來，點了一根煙。小的時候，經常疑惑自己是誰，現在我九九藏書想，如果我們什麼都不是，那該有多好。
葉小白，青年作家，編劇。@葉小白的城
她搖搖頭，說：很遠就是了，以後，我們就是異地戀了。
十六歲窗外下著雨。為什麼要幫我？
記憶回到那個夏天，學校給我們開了畢業酒會。大家見到我，都對我說：祝賀你，蛋，祖墳飄煙，給你考上了。
托馬斯，為什麼我們每次登陸，你都要念這個台詞？
那年的夏天很炎熱，蟬鳴聲中，高考放了榜。
那一定是一個很傷心的故事吧。老大淚流滿面，喃喃自語。
她抱住我的臉，親了親我。
老大，看見沒有，那人正和警察干呢。其中一個海盜說。
我安置了小雨的棺，尋找著出去的辦法。在一些角落裡，我甚至看見了小雨的記憶，這讓我越發確定，她仍活著。
3
她說：你以後會明白。
我問她：非去不可嗎？
一瞬間，火力交織，炮彈橫飛，混戰之中，我有一下沒有躲開，被流彈擊中了燃料庫，連環的爆炸，讓飛船失去了控制，搖搖擺擺地往一個方向撞了過去。那個地方，我記得是X星附近的黑洞。
他敲了敲我的腦袋，他告訴我，他是我的上一個本體，只不過，時間飛逝，他也老了。
他們走到城市的深處，看到了一個老人，守著一個冰棺。
他說：運送聖女。
她化了妝。
打劫啦。海盜船上搖旗吶喊，撞進了包圍圈。
我擺擺手，謙虛地說：沒什麼，出去打工而已啦。
我的老師倒是懶得管我們，他們只是詫異，我這樣一個窮逼，是怎樣泡上一名大戶人家小姐的。雖說大家都是克隆人，可是小雨住在豪宅里，平時還有僕人照顧。小雨說，她也不是很清楚了，可能她的本體，是個有錢有勢的女人吧。
我們可以帶你出去。
很可惜，沒能甩掉那些條子。
她說：我的吻只有一個，我要你永遠記住我。
我們交換了名片，以後想見面，就都是超光速了。我喝醉了酒，醉醺醺地問他們：半島，在哪個星系？
我說：現在我心如死水，跟被腌了一樣。
哦……
樹木婷婷，流動著河流，草原之上，奔跑著一些年輕的動物。這裏的一切一切，都像是剛剛降生一樣。
我加大了油門，飛船瞬間加速，狠狠朝邊境線外飛了過去。一些巡警上來攔截，他們不敢開槍，幾次包圍，都被我閃了過去。
她的身體完好無損，可是我知道，她體內的器官，都已經被分割了。我突然間想，她會不會仍活著，只有等到解凍的時候，才會死去？
我說：想必月球上的我，也是一個老九九藏書光棍。
我睜開眼睛，眼前站著一個老頭。眼瞼低垂，滿頭白髮，牙快掉光了。
她說完這話，我們就都沉默了，兩個人低著腦袋，看著窗帘的影子。我想起自己以前在一本書上看到過，神在造人的時候，造的不是血肉，而是人們的命運。人若祈禱，神不會開門。
我的城市毀滅，又有另一個城市拔地而起。
可後來我們幾乎同時發現，和我懶不懶沒有關係，是基因的問題。簡單來說，就是我蠢。
老人家，你怎麼會在這裏？
人生好無常啊。說好的要炸死我呢？
我在時間里走呀走，我有多可悲，小時候無家可歸像野狗，長大后被你馴養，依然像條狗。有好多話想對你講，你卻聽不見。我命如紙賤，又是你讓我生如紙花。
她說，再過三個月，就是她的器官回收工程了。
她說：過程是無痛的。
可我終究不是英雄，那也不是絞刑架。
探索地外的人類來到黑洞里，飛船降落在黑洞的中心。
再後來，從很遠的地方起了風。風吹草伏。
9
我說：開心嗎？再過不久，就可以回歸本體了。
是咒語啦，讓祖師爺阿姆斯特朗在天之靈，保佑我們。
她說：我在半島。
5
我對同事們說：我的女朋友就要被分屍了——哦不對，我女朋友可是今年的聖女呢。
我駕著飛船，往他們身上撞了過去，巡警們倉皇地閃開。
沒有季節，沒有人類。只有蟬鳴，榕樹。學校離地鐵站很近，開水房在走廊的盡頭。樹蔭底下，有賣冰淇淋的報亭。
她的回收工程在三個月後，屆時，將被送進巨大的機器里，精密的激光刀，一點點分割開她的器官。但她的身體還是完好的，從此變成一個器官培養皿。
時隔兩年，忠犬鴨蛋公和大小姐又見面了。
Fuck。
最終，我放棄了尋找，在那裡定居了下來。睡美人不能醒來，總要有一個王子，在這裏陪著她吧。
我和小雨的性質，屬於早戀。
我伏在棺上，就這樣睡著了。
是喜歡你啦，笨鴨蛋。
我說：你養狗呢？
他說：鴨蛋桑，你好啊。
我說我知道，念書的時候，老師給我們普及過了。時代在發展，科技在進步，手術是微創的，被送進機器裏面，再推出來，就像睡著了一樣。
宇航員注意到老人的手裡握著一張相片，一個少年和一個少女，站在窗帘旁，笑得很開心。
我依舊送著我的快遞，她時不時給我傳來在地球上的消息。
我有時會設想，假如我是個英雄，我就應該開著我的快遞飛船，衝進地球，在他們把小雨送上絞刑架之前，把她救下來。九_九_藏_書哪個不要命的敢上來，我就扔快遞包裹砸死他。然後我們倆衝出銀河系，給這個世界留下一個瀟洒的背影。
真的是可憐我？
她說：喜歡，亞當。
她買了新衣服。
兩名宇航員走下飛船，發出了一聲字正腔圓的——
鴨蛋就是我的外號。我法號鴨蛋居士，日本名叫鴨蛋三郎，英文名叫Mr·蛋。作為一顆蛋，我感覺最近壓力很大。
我的同桌小雨非常氣憤，她說：混蛋，你們憑什麼瞧不起人？鴨蛋，我們走。
她支著腦袋，茫然地望著我，後來她笑了，朝我伸出手，我拉起她。她腳步不穩，兩人一起跌倒在草地上，相互抱著，在毛絨絨的草上滾出去好遠。
她說：別鬧，性別都不一樣呀。你要負責人怎麼跟我本體說？——哦，恭喜你，你的克隆體在我們精心培育下，終於出現了男性特徵？surprise？
可憐你嘍。
在我們的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緩緩出現了一艘巨大的海盜船。
我？我的愛人睡著了，我在等她醒來。那個老人說。
干，原來我老了以後這麼矬哦，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我們是克隆人。新世紀之後，人類遷徙去了月球，在地球上克隆出我們。像我們這種樣本，高考後的去處無非兩種，考得好的，在太空打工；沒考上的，送去人體解剖，為科學事業獻身。日後開同學會，送快遞的坐一桌，送外賣的坐一桌，心肝脾肺坐一桌。
他們說：半島，不就在鎮上嗎？最大的那個克隆人器官回收工廠。
高考形勢一年比一年險峻了。
她喊了我一聲：你的鈴鐺，我感覺好耳熟。
她說：那就想辦法，你要讓自己活下去。
我摸摸腦袋，說：是嗎，一個老大爺送給我的，讓我時不時就搖搖。
8
他說：你是我們中最優秀的快遞員，現在，有一個大活要交給你。
她說：你被分配到哪裡？
我衝進艙內，死死地抱著冰棺。
她誇獎我：鴨蛋，真乖，握手，蹲下。
是神造下了他們，而他們又造下了我們。
他們說：不不不，蛋，你出息了。
她說：可是我相信你，你一定會成功地成為一個送快遞的。
小雨給我安排了考前特訓。起初她認為是我懶，是我賤，每次見我走神，就怒吼一聲：你還想不想娶我！我虎軀一震，丟下手裡的漫畫，奮力沖向考題。
我不小心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了以前。
原來翻山越嶺，即便來到了星空，哭喊也是沒用。
蟬鳴聲中，我們坐上火箭，被射向了外太空。
十三歲，在走廊上奔跑，背後是緊追的小雨。弄不懂這道題，你今天別想回家。拖著我的衣領往回走。
我說：我的鈴鐺呢？
她說：不是https://read.99csw.com了，我的主體病危，我被選中了。
於是我好奇地搖著手裡的鈴鐺，行走在草地上。
以前常聽老人們說，黑洞里什麼都沒有，事實上，這裡有著一座城市。
不知飛行了多久，已經離開邊境很遠了。
她沒有說話，那就當她心情不好吧。也對，突然就要搬家到陌生的地方去，換誰都會有點不開心。
我說：我叫鴨蛋。
4
我拍了拍她的腦袋，說：小雨同志，不要沮喪，異地戀也是能幸福的嘛。我拉著她的肩膀，跟她合影留念，那時我太年輕，對未知充滿了好奇，我沒能看清，她笑容下的陰影，都代表著什麼。
後來，許多許多年的時間過去了。
7
有時我會給小雨打去電話，分享彼此的見聞。異地戀嘛，連你在電話里的呼吸，都覺得是一個故事。我給她講，我去了各個星球，見到形形色|色的人，他們每個人好像都很忙，我在星際里飛來飛去，反倒覺得悠然自得。
我不斷地睡去，又不斷地醒來，少年，中年，老年，少年……在她身邊不停地輪迴著。幾千年，又或者是幾萬年吧，我早就忘記了時間。
我像個二百五一樣手舞足蹈地跑去找她。我說：小雨，你的特訓有效果，我考上了。
突然有人說：快看，那是什麼！
2
我搖了搖她留下的鈴鐺。是她告訴我的，搖鈴一次，就是我吻了她一下。我記得在那個很遙遠的年代，一些趕屍人，就是這樣搖著鈴鐺，背著遺體，緩慢地行走在山野之間。前不久，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是一個鄉下農夫，妻子死了，我背著妻子的棺木，去山上葬她，後來我停下了腳步，開始喊山。
半島？沒有聽過呢。
我很沮喪。她安慰我，別灰心，要怪基因，可能你的本體，在月球上也經常考零分吧。
6
不用了，讓我安靜地等完最後一程吧。
人生好無常啊。
抓緊時間，你還是吃頓好的吧。
她說：喂，你叫什麼名字？
她說：他們對我們一直很好，你忘了么，如果沒有他們，就沒有我們。
吃了大餐。
十四歲，藍天白雲，教室里小雨憂心忡忡，說每每看見我，就像看見一位被肢解的男性。她說沒有辦法啦，當我可憐你吧。日頭落下來，餘暉遮人眼，親了親我的臉。
1
我說：他們都告訴我了，你沒考上。
終於有一天，宇宙安靜了。
他們還誇她：你是好樣的，要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