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逸
女人坐地上哭,「他說要走……」
張國開車慎重,這個城市人人都有朋友認識交警,如果今晚你要喝酒,你就去人人都有的「夜查信息交流群」里問,今天查不查?不查就放心喝,喝完慢點開。
女人小了聲,「說明天就離開咱們這兒,跟誰走也不說,說我管不著,房子啥都留給我,就要走。」
不可能,那麼慢的車速。
女人:「今年。」
女人:「我不知道,我就想著往城外開,我剛出來。讓你撞了,我覺得就算了,就是該著,開出來就是為了讓你撞上,大哥,你報警吧。」
女人:「大哥。」
今天是雪天,雪天路滑,車剎不住,人呢,不是趕著去喝,就是喝完了出來。這樣的路上,撒再多煤渣子也沒用。
女人:「我把李興城殺了,剛殺的,我男人。」
車裡只有司機,是個女的,看前面,又看張國,發愣。
張國看看自己的車頭,保險杠輕微變形,沒有大礙,張國一直就覺得保險杠得撞過才好看。
張國九_九_藏_書:「你兒子哪年上的學?」
這個城市不可能天天都夜查,交警也需要喝酒。
好在我是開車,張國想。
女人:「就是報應。」
他們在城西新開的KTV,小雪還在飄,積雪白天化過,現在結了冰,這種路最難開。張國決定不管老婆喝成什麼樣,那幫人開什麼玩笑,都不生氣。怎麼勸,怎麼拉扯,怎麼說張國不夠意思,不是男人,「配不上我們老悅」,自己也不會留下喝一杯。
張國:「您沒事兒吧?」
張國往近走兩步,想聞聞有沒有酒氣。
女人:「好話說盡了,孩子是上大學去了,那我父母不打個招呼?這麼多年沒感情?他說以後再說,就要走,撕吧起來,摔了,我家大理石茶几,他非要買的,就死了。」
沒酒味兒,女人看著比自己年長一點,很胖,壯實,穿著毛衣,是這個城市、這個歲數的女人標準的身材,標準的打扮,標準的臉。
李誕,脫口秀節目寫手、一米八三大詩人。@自扯自蛋九九藏書
張國退兩步,她打開車燈,調了一把,就按剛要走的方向開走了。駕駛技術比張國想的強。
原來小路里多出個小丁字路口,這車是從旁拐過來,張國撞上了人家的側面。真是太多年沒來了。
女人:「命的事兒。」
張國蹲在了地上,「大姐,你小點兒聲。」
看眼手機,沒電話,沒微信,十一點四十,老婆也沒等得著急。
雪天,市政部門在路上撒了煤渣子防滑,冬天鞋底紋多,走這樣的路,回家雪化了,地上都是黑湯。
張國往車側的牆邊走去,走近才看出來,重新砌過,舟也不是當年的舟了。
雪天就更是。
這車沒滅火兒,張國才發現,她也沒開車燈。
張國沒喝酒,張國去接老婆,老婆喝酒了。說是同學給送,張國知道這種局上不可能有人沒喝,不可能有人「我就喝一杯都別勸啊」,所以就去接。
好在現在十一點多read.99csw.com了,車少了,該去醫院的也都去了,張國想。
女人說這句時不哭了,表情一停,看張國,張國覺得飄著的小雪都一停。
女人坐起來,看一眼張國,掛了擋,開始倒車。
女人:「就這樣吧。」
車速慢,應該沒大事,張國下車,調整成驚慌失措的臉,準備好了承擔全責。
張國走近車門。
張國往後備廂看去,黑色車身反著月光,亮,沒撞著後面,是一個完整的車尾,跟街上那些沒裝死人的車尾一個樣。
張國:「不好意思啊,這肯定是我全責,你剛倒這個也沒事兒。」
張國:「車也沒咋壞,用我幫你調頭不?」
女人又哭起來,煙還有半支就按在了雪地里,張國又遞上一支,鑽來一陣風,點了兩三次。
女人又把煙掐了,張國沒再給她。
張國沒插上嘴,女人又扶著車流下眼淚。
張國:「我看車也沒大事兒,人也沒事兒就別報警了,保險公司賠就行,我賠。」
女人上了車,點火,張國搖搖手,示意等九*九*藏*書等。他走兩步,蹲下,把撞掉的倒車鏡撿起來,女人按下車窗,接過去。
女人不動了,開了車門下來。
張國站起來,往前看,往後看,沒有人,沒有車,沒有一個亮著燈的人家,張國又蹲下。
張國往後躲,自己車頭還貼著她的車,車一倒,金屬摩擦,倒車鏡掛掉,張國看著想,路窄,她想按原來的方向開走,還得再調兩把。
張國:「你是打算去哪。」
女人伏在方向盤上,哭了。
張國掏出煙點上,看看女的,女的伸手,張國把點好的給她,自己又掏了一支。他剛下車時熄了火兒,兩人蹲在兩車之間,沒有燈,煙飄出車的陰影在月光下一抖,就散了。
張國:「過失殺人,加上自首,我看你家也有錢,找找人,等你兒子大學畢業,你咋也出來了。可能都不用進去。」
張國:「別大哥了,咱倆不認識,我啥都不知道,快走吧,我勸你是往回開,不往回,你也快走吧。」
左拐,穿一條小路,再走倆燈,就到了。這條路長https://read•99csw•com年沒走了,以前上學他就走這條路,沒啥人,打劫的也不上這兒來,張國還在磚牆上寫過字,罵的是誰愛的是誰,記不大清了。
女人:「我不跑了,你報警吧。」
張國:「大姐,你咋了?沒喝酒吧?」
小路里沒燈,沒店,有月亮,張國車速慢,經過磚牆,想看看自己當年寫字兒的地方,字兒肯定是早沒了。張國想到「刻舟求劍」,覺得刻舟的人其實挺有詩意。
張國敲車窗,「你沒事兒吧?碰著了嗎?」
張國開車門,把腳伸出車外磕了半天,希望回家不要化出黑湯。小路其實沒灑煤渣,上車磕鞋是好習慣。
從這條路出去再走倆燈就能到,沿途也再沒有什麼值得注意的過去風景。
張國:「你沒撞著吧?」
女人:「就在我後備廂里。」
女人:「不是車的事兒,人的事兒。」
女人:「大哥,謝謝。」
張國看著牆,大概快到刻舟處時,咣,趕緊往前看,不知哪兒來的車,撞了。張國想,真是本能反應,撞都撞了,剛剛何必「趕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