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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變成我們身後的鬼

愛變成我們身後的鬼

作者:齊鳴宇
那瓶葯是宋詩雯從老吳那裡拿來的。
我幾乎在聽到那個地址的瞬間便認定詩雯此時此刻就在那裡。我相信自己的直覺,於是當天下午就回家打點好行裝,準備即刻出發。出門前,我回頭環視了一圈這個和詩雯同居了兩年多的房子。儘管詩雯離開不到三周,家裡卻已經一片凌亂,絲毫不見往日的整潔與溫馨。
就在拿起聽筒的瞬間,我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我思前想後,既然警察不願意就老吳這個線索進行調查,或者是他們不願意告訴我相關情況,那我就自己來查。
宋詩雯嚇得渾身發軟,刀片掉在了地上。這時王曼扔掉黑箱子,推開宋詩雯衝出廁所,狂奔回了卧室。
在老吳的桌上,宋詩雯找到一封寫給自己的信,以及一個白色小塑料瓶。老吳說他吃了一種嚴重破壞記憶力的精神類藥物,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擺脫宋詩雯的方式。他對過去的日子已經沒有絲毫留戀,希望宋詩雯也不要再繼續糾纏下去。宋詩雯想帶著老吳去醫院,但是老吳卻對她不理不睬,或者大聲嘶吼著要她滾蛋。

2

「你不是我的詩雯,我能看出你根本不愛我。」王曼不知何時醒來了,坐在床上怔怔地對宋詩雯說道。
我把碗接過來,吹了吹不停上浮的熱氣,貼著碗邊輕輕抿了一口。就是這小小的一口,我心中盤桓已久的懷疑終於坐實了,這個女人絕對不是我的未婚妻。
但我從沒有想過,詩雯會這樣突然地回到我身邊。一開門,她就站在那裡,平靜而自然,好像什麼事情也沒發生一樣。
簡直是對牛彈琴。人心莫測,我怎麼能斷定詩雯心裏想的和她表現給我的情緒是一致的?當初詩雯跟我分手時也很突然,老吳始終在她心中佔有重要位置。昨天還躺在你臂彎里甜言蜜語的人,今天就可能頭也不回地離去。誰能說得清變心需要多久,可能是水滴石穿,也或許是俯仰之間。
一萬多行的相同內容:The KKK Took My Baby Away.
沉重的愛讓人無法前行,輕便的快|感卻可以隨處購買。越來越多流浪街頭的魂魄被她收進口袋,製作成一個個愛的傀儡。
「你有病吧,我能把她怎麼樣。」
我義憤填膺:「怎麼可能這麼巧?!我未婚妻失蹤了,還正好趕上有人打惡作劇電話給我?」
「你先別嚷嚷,」女警察的聲音中多了幾分嚴厲,「我問你,你不是說你女友失蹤前沒什麼異常行為或者情緒嗎?如果她真的是去找這個老吳,之前難道不會有什麼端倪嗎?」
「你是誰?!你把詩雯怎麼了?!」
「已經超過24小時了,我覺得你還是通知一下他們比較好,」女警指了指桌上的電話對我說,「你就在這兒打吧。」
一打開門,我便迎面看見站在樓道里的詩雯。她手裡拎著一個小黑行李箱,一臉驚訝地盯著我,好像比我還吃驚似的。
如果詩雯也是主動離開的呢?不過那個女警察說他們已經正式立案了,詩雯的信息也被錄入了系統,這好像不應該有假。
這是一個做工精良的新秀麗旅行箱,估計價格不菲。箱子上了密碼鎖,這倒不出我意料。我用手指小心地撥弄密碼鎖的第一個滾輪,反覆轉動幾遍后,我確認在轉到4的時候聽見了一聲輕響。沒過多久,我把三個滾輪的密碼都試了出來,呈現在我眼前的密碼是419。
在老吳昏暗的小屋裡流了兩天的眼淚,宋詩雯終於還是離開了,她帶走了那瓶葯,希望不再服藥的老吳也許能恢復理智。雖然現在來看,這種葯對記憶力以及大腦系統的影響似乎是不可逆轉的。
直接在卧室里查看箱子顯然太冒險了,而且黑燈瞎火的也看不清。我把箱子拎到read.99csw.com廁所,將門反鎖,坐在馬桶上開始研究這個箱子。
詩雯沒有跟我說過老吳的去向,可能她自己也不知道。但如果她的失蹤真和老吳有關,至少她後來應該有一些關於老吳的消息。我把家裡翻了個底朝天,撬開兩個上了鎖的抽屜,甚至把床墊都掀起來看了看,然而一無所獲。沒有任何跟老吳有關的信息,也沒有什麼能揭示詩雯失蹤原因的東西。我把詩雯的筆記本電腦仔細檢查了一遍,同樣徒勞無獲。只不過我在電腦里發現了不少街景照片,咖啡店、公園之類的。看不出主題,應該是詩雯平時用iPhone隨意拍的照片。
「當然了親愛的,」我放下碗,輕輕抱了她一下,「你做的羅宋湯是我的最愛。」
其他人似乎都很好地接受了詩雯的歸來。她一如往常地上班,每天晚上跟父母有說有笑地打電話。我又去了趟派出所,是那個老警察值班。他聽了我的解釋后樂呵呵的,沒有提出任何質疑。
這是她以宋詩雯的名義來到我生活中的第十三天,而距離我的詩雯失蹤正好過去了三十天整。
我幾次忍不住想質問他們到底是不是親生父母,可最終還是把話又咽了回去。我逐漸察覺到事情有些蹊蹺:一樁很嚴肅的失蹤案件,失蹤者父母毫不驚慌,而警察則消極對待各種疑點,對我百般敷衍,這顯然不正常。
但我的心還是不由得隨著這些想法一陣陣抽緊。我像是墜落懸崖的人,瘋狂地伸手去抓崖壁上的藤蔓和枝椏,儘管它們都脆弱得不足以支撐我的重量。
「呵呵。你找不到你家詩雯了?」
程大夫面色凝重:「目,目前來看,精神分裂的癥狀越來越明顯。病人的生活和工,工作都嚴重受到影響,這種情況很,很不妙。」
一個月前,聽著電話那邊王曼的絕望嘶吼,晶珏終於忍住沒再說話,一聲不響地掛斷了,成為這場鬧劇中最早謝幕也是唯一全身而退的人。也許她還會不時想起這個曾經讓自己心動的混蛋,但就像她生命中經歷過的所有混蛋一樣,王曼的痕迹終究會逐漸消散。
「怎麼背了這麼大一個登山包,你要出差嗎?」
於是我終於確認,這個女人不是我的詩雯。
那天下午,宋詩雯把王曼領回了家。上司人很好,准許了王曼的病假,並且說等他痊癒之後還可以回來上班。回家路上,王曼一直怔怔地盯著宋詩雯,把她看得發毛。宋詩雯嘗試跟王曼對話,但王曼毫不理睬,過了半天才開口道:「警察同志,希望你們還是調查一下那個老吳,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線索了。」
我是個得過且過的人,如果一切就此趨於平靜,我猜自己也不會再追究詩雯失蹤的事。然而生活並沒有因為詩雯的回歸而變得正常起來。她似乎變了個人,她的每句話、每個眼神、每個動作都有一種難以言表的陌生感,讓我覺得這個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不過是個很像詩雯的陌生人。
「這是王曼最近負責開發的一個程序,今天剛傳到測試機,編譯之後有一萬多個error,」王曼上司指著顯示器上一行行紅字,聲音有點兒顫抖,「當時我一看,說實話,真嚇了一跳。」
「你別著急,再好好想一下。昨天早上她出門前有什麼異常嗎?」
「她就是出門時挺著急的,說是要開會。」我有點兒無奈,這些話我已經重複了好幾遍。今天白天我去她公司問過,同事都說詩雯昨天工作時也沒有異常,不過一下班就走了,之後沒有人知道她的行蹤。
其實他沒有看錯。
「還是要從病人的日常生活中來進,進一步挖掘誘因。我希望你能再好好梳理一下你們倆過,過去一段時間的生活,有沒有什麼可能對他產生刺|激的因,因素?」
「怎麼樣?九九藏書好喝嗎?」她盯著我的目光充滿了期待,但是我卻看不出其中有哪怕一絲半點的愛意。
好像也難說哪個更戲劇性,抑或哪個更現實。
兩個警察對視了一下,最終還是女警察開口,讓我先把電話打了。
「你是誰?」我心頭一驚,用急促的聲音問道,「你找我幹嘛?你是知道詩雯在哪嗎?!」
被我抱住的詩雯身體有些僵硬,她過了一會兒輕聲說道:「哎呀,你別太激動,我都被你弄疼了。咱們先進家門吧,別在這兒站著。」
經過幾天的煎熬,我最終還是打聽到了老吳的去向。我和詩雯一樣,都畢業於老吳曾經任教的那個中學,我找到了當年的班主任,她和老吳的關係不錯,這麼多年來還保持著聯繫。在我百般哀求下,她告訴了我老吳的地址,那是一個很偏遠的西北小鎮。
我想起以前看過的一部美國小說,大致是講妻子失蹤后丈夫去報警,警察卻說他們無能為力。據警察了解,妻子是在沒有被脅迫的情況下主動離家出走的,因此他們無權告訴丈夫關於妻子行蹤的任何信息。
我開始格外留意她的一言一行,做什麼事情時都悄悄觀察她的舉動。在她回來后的第十三天,我向她提出了喝羅宋湯的請求。
詩雯的話輕飄飄的,虛無縹緲得讓我無從把握。什麼叫意外,為什麼走了這麼久不能給我個解釋呢。我心中充滿了疑問與不安,當然也有憤怒,但我絲毫不敢對消失了十多天的詩雯發一點兒脾氣,生怕她再突然離去。
宋詩雯很驚訝自己第一時間的感受居然不是憤怒,而是發自內心的好奇。她開始偷偷跟蹤這個已經和她訂婚的男人。每次跟蹤到王曼和那個女生約會的地方,宋詩雯都會遠遠地拍一張照片,有的是咖啡館,有的是公園,當然也有各式各樣的酒店。沒有一張照片上出現過王曼或者那個女生,宋詩雯也不明白自己在拍些什麼,又是拍給誰看,只是覺得不能任由這些時光匆匆逝去,淪為死無對證的回憶。
這些問題我沒法問別人,也找不到人商量,只能自己來解決。
「喂?」
喝了羅宋湯的那天夜裡,我在床上假裝熟睡,聽到身邊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時,我輕輕翻身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到衣櫥前。
宋詩雯長嘆一口氣,過去十來天,王曼經常說這種話,好像是把她當做一個派出所的女警。她帶著王曼去了醫院,醫生沒有明確的診斷,但是懷疑王曼患有輕度精神分裂症。然而經過十多天的治療,王曼的癥狀似乎只有惡化,不見好轉,以至於徹底無法工作。
我激動地沖那兩個一臉訝異的警察喊道:「這老師姓吳!他前兩年還因為見義勇為被報道過,你們聽說過吧,英雄老吳!」
這顯然是一件比詩雯失蹤還恐怖的事情,而且更沒有頭緒。為什麼會有人冒充詩雯來到我身邊?她到底是誰?為什麼她長得幾乎和詩雯一模一樣?
種種疑問讓我頭痛欲裂。由於沒法正常工作,我跟公司請了長假。上司體諒我遇到這種事情的心情,准許我在案子有了明確說法后再回去上班。
一直等到半夜兩點,依然不見詩雯的蹤影。整夜我都六神無主地坐在沙發上,胡思亂想各種可能性。我努力回憶那天早上跟詩雯分別時的場景,似乎很平常,我倆一起吃了她做的湯麵,然後她說早上要開會得先走一步,急匆匆地出門了。那一整天我們都沒有任何聯繫,這有些不尋常,一般詩雯下班前會發微信問我要不要回家吃晚飯。我決定第二天早上去一趟詩雯的公司,說不定是她加班到深夜直接睡在辦公室了,儘管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不過即使詩雯不在那裡,我也可以向她的同事打聽一下。
「你怎麼了?幹嘛鎖門呀?」宋詩雯喊道,但沒有任何迴音。九-九-藏-書
「我一直根據您的醫囑給他服藥。」宋詩雯的眼眶通紅,「現在他疑神疑鬼的,我給他葯他都不吃,只能搗碎了放進湯里或者粥里,真不知道哪天他要是連我做的飯都不吃了該怎麼辦。」
「有可能啊!」我大叫,「我倆戀愛的第二年,她從新聞里看到那個老吳因為見義勇為而身受重傷,就跟我分手,跑去找過他一次。只不過後來老吳良心發現,知道自己不能一直拖累著她,悄悄離開了。很可能這次她又去找老吳了,或者老吳來找她了!」
程大夫的表情似乎有些懷疑,但也沒再說什麼,端著茶缸陷入沉思。
「現在嗎?這麼晚?」我有些遲疑,給未婚妻的父母報告這種消息,讓我不由得有些畏懼。
由於擔心王曼出事,宋詩雯學著電影里的情節,找了個刀片插|進門縫裡捅了幾下,隨著「咔噠」一聲脆響,居然真的把鎖捅開了。宋詩雯推開門,看到坐在馬桶上的王曼抱著黑箱子,滿頭大汗,驚恐地看著她,然後突然大聲尖叫起來。
第一次往羅宋湯里倒進細心研磨好的藥粉時,宋詩雯心底對王曼的感情便也像那白色粉末一般溶解于無形。流離失所的愛淪落至街頭巷尾,經歷了這個世界的各種骯髒和醜惡,最終變成一副猙獰的面孔,變成沒有原則的妥協與傷害,變成冷若冰霜的眼和皮笑肉不笑的臉,直至變成跟在我們身後陰魂不散的鬼。
那個聲音非常冷淡:「你有病吧,我能把她怎麼樣。」
我深吸了口氣,用力拉了一下箱子。隨著一聲清脆的「咔噠」聲,箱子紋絲未動,我抬起頭,看到廁所的門被一隻拿著刀片的手推開了。
儘管她長得和詩雯並無二致,行為舉止也沒有明顯漏洞,但幾乎每個細微之處都令我分外疑心。她不像詩雯那樣喜歡下班後跟我分享她的喜怒哀樂,反倒總是微笑著讓我講講自己一天的經歷。我上班就是坐在電腦前寫代碼,很少有什麼新鮮事,過去詩雯對我的工作向來不聞不問。晚上她也不喜歡出去跑步,三雙跑鞋都被收了起來。她說感覺自己的腿變粗了,打算以後改練瑜伽。這簡直是無稽之談,詩雯向來反對慢跑會讓腿變粗的說法,以前她拉我下樓跑步,我用過這套說辭,結果被科普了好幾天慢跑與瘦腿之間的關係。這些細節隨處可見,她走路的姿態,她不經意間冒出的語氣詞,她看著我的眼神,她和我牽手時的感覺,全都與詩雯不一樣。
「他的癥狀確,確實出乎我的意料。」程大夫摩挲著茶缸說道,「有,有按時吃藥吧?」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有些耳熟但聽不出是誰的女聲:「你去哪了?我等你一晚上了。」
「那,那個號碼是公共電話,沒,沒法查對方的身份,」老警察又開始擺弄他那個顏色斑駁的茶缸,「而且,據,據我們的經驗,這種情況一般都,都是惡作劇。」
坐在醫院走廊里候診時,宋詩雯內心無比悔恨。
我注意到她給自己也盛了滿滿一碗羅宋湯。以前詩雯做好了湯,只是用湯勺隨便嘗幾口,從來不多喝。詩雯很注意節食,給我做大魚大肉,自己卻常常只吃蔬菜水果。
「這,這種事,宜早不宜晚。也許他,他們有什麼線索呢。」老警察一邊對著茶缸吹氣,一邊說道。
在詩雯上高中時,她和學校的一個年輕數學老師情愫暗生。那個老師已經結婚了,但他為了詩雯不惜拋棄妻子,帶著詩雯不辭而別。兩個人跑到一座蘇南小城,在那裡生活了沒多久,數學老師得知了妻子懷孕的消息,於是又丟下詩雯回家了。
「她父,父母那裡你問過了嗎?」老警官問道。
宋詩雯沮喪道:「不了,就剛開始那兩周把我當成派出所的警察。現在他堅信我是什麼冒充他女朋友的人。」
於是只好繼續下墜。
接待我九_九_藏_書的兩個警察雖然態度尚可,不過我看得出來他們有些敷衍。一個長相清秀的女警一直讓我回憶詩雯失蹤前是否有不尋常的舉動,而另一個歲數很大的警官則全程端著茶缸,說話老氣橫秋還有點兒結巴。
等等,很像詩雯的陌生人?
然而他們卻出奇的平靜,在我說了這麼多之後,老警察用近乎迷惑的語氣問道:「這事跟你女朋友失蹤有,有什麼關係嗎?你覺得她又去找,找那個老師了?」
宋詩雯打開黑箱子,把那瓶葯揀出來,扔進了垃圾桶。當初藥效剛在王曼身上體現出來時,看著他茫然無措的樣子,宋詩雯有些害怕了。她帶著王曼去了醫院,然而卻並沒有對程大夫說出實情。
我搖搖頭,說暫時沒敢驚動他們。
詩雯失蹤的那天,我加班到很晚才回家。通常詩雯都會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我,有時候看電視,有時候捧著本小說,見我回來了,就笑著走來跟我擁抱一下,問我要不要吃點兒什麼,哪怕知道我已經在外面吃過了。但是那天晚上,我打開門卻發現家裡一片漆黑,客廳空無一人。我疑惑地走進卧室,床鋪疊得很整齊,詩雯也不在那裡。
到了後來,我開始懷疑警察是不是知道關於詩雯的情況,故意不告訴我。詩雯父母的表現也有點兒奇怪,他們最初接到我的電話時很焦急,但後來忽然變得平靜起來,也不會主動打電話過問此事。我每次去了派出所后,都會打電話跟他們彙報,但聽語氣就知道他們很心不在焉。
那天是夏至日,宋詩雯在下班前接到王曼的微信,說要加班,就不回家吃飯了。恰好有個閨蜜約宋詩雯下班后看電影,於是她欣然答應了。乘計程車來到電影院門口,宋詩雯透過車窗,一眼便看到電影院旁邊星巴克里的王曼。他坐在一個靠落地窗的沙發上,一個長發女生依偎在他懷裡,兩個人有說有笑。
我從來不知道詩雯還喜歡攝影。等她回來,一定要買一個高級點的相機送給她。我喜歡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詩雯的回歸和買相機送給她,在我心裏被認定是確鑿無疑的事。
過去的這段時間,我在做夢和清醒時都無數次設想過重逢的場景。有比較戲劇性的,比如我們其實是被電視台選中參加真人秀,一切行動都被拍攝了下來。詩雯一直在演播室通過鏡頭看我找她的樣子,旁邊還坐著兩個嘉賓主持隨時點評。當我終於絕望的一刻,導播帶著一臉欠揍的笑容領著詩雯和整個拍攝團隊一起出現在我面前。或者是比較現實的,詩雯又去找老吳了,但是當我跨越了大半個中國,乘飛機坐火車倒長途客車再搭馬車趕到老吳家門口,本來就有些於心不忍的詩雯被我感動了,終於下決心就此忘掉老吳,跟我回家開始新的生活。
就像拍照一樣,宋詩雯也記不清當初給王曼下藥時的初衷了。或許只是為了讓他忘記一些事情,比如那個讓他背叛了自己未婚妻的女人吧。
「不對,警察同志,我得先跟你們彙報個情況。」
我留意到她回來時拎的那個小黑行李箱。以前我從未見過那個箱子,應該是新買的。她回來后就把箱子放在她的衣櫥里,有幾次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打開箱子找些什麼,同時用身體把箱子擋著,似乎怕被我看到裏面的東西。
宋詩雯落寞地點點頭。大約半個月前,王曼的上司打電話給她,說王曼好像不太對勁,讓她趕緊過去一趟。心急火燎地趕到王曼的公司,宋詩雯看到他的同事都聚集在開放式辦公區的一角交頭接耳,只有王曼還坐在電腦前專心致志地工作。
近乎虛脫的宋詩雯靠著廁所的牆壁絕望地坐了下來。她把黑箱子撿起來,將密碼鎖轉到520的位置,然後輕輕打開了。裏面一共有五瓶葯,四瓶是程大夫開給王曼的,而另外那瓶葯,王https://read•99csw•com曼在一個多月前吃過。
「多,多好啊,小別勝新婚。」老警察居然這樣說道。
直到天亮,我都沒把事情往太極端的方面想。大概是性格使然,我有一種盲目的樂觀,哪怕天塌下來而身邊站著的是武大郎,我也覺得他會替我扛著。但是第二天晚上,坐在派出所里的我卻完全被驚慌和恐懼所籠罩,詩雯失聯已經超過24小時了。
起初,我想詩雯可能是去跑步了,或者跟朋友吃飯還沒回來。我給她的手機打了幾個電話,都是關機狀態。雖然心中隱隱開始不安,但我依舊習慣性地往好處想,也許只是詩雯的手機沒電了,我只要再耐心等等,隨時都可能聽到她拿鑰匙開門的聲音。
那天夜裡回到家,我心情異常沮喪,顯然警察沒有把關於老吳的情況當回事。儘管一天下來粒米未進,但我毫無胃口,坐在飯桌前發獃。忽然,我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在凄清的家裡顯得異常尖利。
宋詩雯盯著顯示器上的紅字呆住了。
「大千世界,無,無奇不有啊。」老警察感慨道。
「現在他不把你當,當警察了吧?」程大夫打斷了宋詩雯的回憶。
「你到底是誰?!你告訴我詩雯怎麼了!」
是個陌生來電。

1

這就是王曼最近兩周以來,每天寫的程序。
「你到底是誰?!你告訴我詩雯怎麼了!」我對著電話大吼,但是對方卻沒再說話,沉默了一會兒,電話掛斷了。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出了點兒意外,但我不太想說這些事情,你也別問了。」
而羅宋湯是最有力的證據。我喝過上百次詩雯做的羅宋湯,每次味道都差不多,相較於一般的羅宋湯要濃稠一點兒。但是她做的羅宋湯卻清湯寡水,燉的火候也明顯不足。
「親愛的,快來嘗嘗。」她把我拉到廚房,遞過來一小碗剛盛出來的羅宋湯。
王曼的樣子讓宋詩雯不由得想起了老吳,她悔恨的是當年沒有強行把老吳帶去看病。
「至少這是一個線索啊警察同志。」我沙啞著嗓子說道。
最關鍵的是,我的詩雯現在究竟在哪兒?
詩雯曾經離家出走過。
我癱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像是掉進了冰窟窿一般,徹骨的寒冷讓我渾身汗毛倒豎,無法抑制地打著寒顫。
齊鳴宇,青年作者。@齊鳴宇
「你這是要去哪呀?」
「我倆的感情很好,明年初就準備結婚了,」宋詩雯搖搖頭,「最近也沒有發生過什麼可能刺|激他的事情啊。」
我半天才緩過神來,衝過去緊緊把詩雯抱住:「你去哪了?到底出什麼事了?我都要急死了!」
幾乎一周過去了,詩雯依舊下落不明。警察完全指望不上,他們不在意我說的關於老吳的線索,那通神秘的電話在他們看來也無足輕重。
時至今日,宋詩雯覺得自己其實更希望從未撞破王曼的出軌。
回到家,宋詩雯看到王曼還在睡覺。現在他除了經常出現幻覺外,還變得特別嗜睡。宋詩雯走到床邊給他蓋好被子,轉身從衣櫥里把黑箱子拿了出來。這裏面裝著王曼的葯,昨天夜裡宋詩雯做了噩夢,醒來發現王曼不在身邊。她起身查看,只見廁所門關著,光亮從門縫中透出來。宋詩雯敲了敲門,沒有人答應。她又試著轉了一下門把手,門從裏面反鎖了。
那年面對突然出現的宋詩雯,老吳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繼續這樣拖累她的生活,於是悄聲離開,隱居到一個西北小鎮。老吳以為自己走得不露痕迹,卻還是被這個痴情的女子找到了。萬般無奈的老吳請宋詩雯替他去一趟省城,買點兒當地買不到的藥品和書籍。然而等宋詩雯帶著東西回來時,老吳已經神志不清了,完全認不出宋詩雯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