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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詩人

列車詩人

作者:短痛
他又接著講,原來暗戀他的姑娘,只說了故事的一半。
他說,就怕吐不出,那才是麻煩。
我問,你去哪兒啊?
他遞了一瓶給我,沒幫我開。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問,那你去哪兒啊。
然後從包里拿出一隻叫花雞,居然還是熱的。還有腰果和櫻桃。
後來他喝醉了,跟我講了一個故事。
他支支吾吾地對著窗外連說帶唱地反覆叨念著幾句詩,右手還總是撥弄著左手無名指上的一枚戒指。
但野狗也有他心愛的狗
不承想他居然破口而出,哈哈哈,別逗了,坐火車能遠到什麼地方去啊!
「有了,就倒酒吧。」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活開始變得鋒利而又綿密,不給回憶留一絲縫隙。
曾經有一位知青下鄉,愛上了一個農場里的姑娘叫陸芊,姑娘對他心生愛意,但最終還是騙了他。她答應他,等著他功成名就回來娶她,知青回城,不到半年就成了頗有名氣的小畫家,但再回到農場時陸芊已經嫁人了。他懊惱不已,以為是自己的離開,讓心愛的姑娘受了不安的折磨,讓別人有機可乘,於是日夜舉杯,不肯醒來。直到農場另一個暗戀他的姑娘告訴他真相他才read.99csw.com明白,原來陸芊早有婚約在身,只是沒告訴他,他走的第五天,她就結婚了。知道真相后他帶著憤怒和悲傷離開。後來因為畫山間的野狗而聞名於世。
我覺得他要麼是詩人,要麼就是喝醉了。在我心裏喝醉的人大多都是詩人。就好像戀愛里的人總那麼詩意,因為戀愛本身就是一種沉醉。他回過神才看見卧鋪間多了一個我。其實我進來的時候還有別人,但別人都收拾東西去其他車廂了。我覺得奇怪,但也無所謂,有地方躺就不錯了。
我心想,絕不能輸了詩人氣質。
他說,嗯,我們不熟,說了不安全。
原來回憶也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我撕了一塊雞肉塞進嘴裏說,也是,熟了的就扔不得飛不掉了。
我聽著頓時覺得很有道理,好像突然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他說,那是你沒明白故事。
我想,和人混熟最好的方法就是喝酒了,喝就喝,這事兒我也沒慫過。
「對,他沒死。」
臨走的時候我看見他包里好像裝了一個骨灰罈子。
「就一瓶了,咱倆分吧。」他說。
或者那畫家是為了功名才離開農場的。或者暗戀畫家的姑娘的隱瞞也是為了真愛。
九_九_藏_書那枚戒指的痕迹還沒有褪去。
他說,人的一生里只有兩種想念,對於不在身邊的,和永不會再回到身邊的。不在身邊的該想念,永不再回到身邊的就該永遠想念。可大多數人只對前者輾轉反側,而後者人們把『忘記』當成是唯一的選擇。
有時我們不得不試圖編造出一個聆聽者,才能好好講完一整個故事,
我突然下意識地摸了摸我的無名指。
「這戒指是我爸留給我的。」他大概是看出來我盯著那枚戒指。
心想這故事一定是聽來的,裝得深沉。
他說,那是因為你還沒聽完故事的全部。
我們都在別人的故事里悲歡,在自己的悲歡里成長。
很多年以後,我跟女友坐在火車站的候車室里,等待著運送我們回家過年的那班車。
而我只有濁酒一杯 多沉醉
他說,其實應該是那個娶陸芊的男人。
「喏,有了。」
他從包里拿出兩小瓶勁酒問我喝不喝。
在說故事的過程里,他一刻不停地把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擼上擼下,像是一個孩子正在進行的一場遊戲,但更像是一個成人或緊張或悲傷時的慣性舉動。
接著他把剛喝完的空瓶上的蓋子擰了下來。
九-九-藏-書時我們不得不偽裝成一個旁觀者,才能擁有回頭看一眼的勇氣。
我甚至覺得她還有那麼一點詩人的氣質。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已經明顯喝醉了。但我覺得他是。他是詩人,也是醉了。
我又問,為什麼不能說?
(這事兒主要看氣質)
他發現我看見了那罈子笑了笑,也沒有刻意掩飾。我突然明白,之前那些乘客為什麼都寧願去其他車廂也不呆在這兒了。他背著大包小包往北方走了。
我們總是覺得美好愛情里,女人為了心愛的男人私奔是理所當然的,而事先定下婚約的男方必定是財大氣粗胡作非為的壞人,但這故事里不是這樣的。這男人老實本分,卻被一群風花雪月的男男女女蒙在鼓裡。孩子不是自己的,老婆也愛著別人。你說難過不難過。
這時記憶翻江倒海,我才想起來我也曾在火車上遇到過一個詩人,是真是假我無法證明,
我說,這樣看來應該是陸芊。
我說,當然是那畫家。
本文選自作者新書《孤獨的孩子,提著易碎的燈籠》
那就不對了,姑娘憋不住,那我就認了。他說著喝了一口。
要是姑娘在身邊,你也憋不住,read.99csw.com你是不是就也扔了?我問。
這世上只有兩種想念,無論是哪一種我都會選擇記住它,活下去。
我和野狗走山路 多般配
山間野狗亂吠 咒罵四季輪迴
我頓時自尊心受挫,好你個中年大叔!
他又問,你覺得誰才是故事里最難過的人?
我問,為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啊。
或者所有人都隨著年月釋懷了所有青春里的錯,難過的只有這個詩人吧。
他突然又半說半唱地念了那首詩。
「咦,你媽留給你的戒指呢?」在我肩膀上醒來的女友問。
我心想,喝完這瓶,看你丫還不說。
他接著問道,你覺得這故事里誰是最難過的人?
我說,怕醉怕吐,吐了麻煩。
於是我說,去遠方。
「有杯子么?」我說。
從最低端,擼上來,又擼下去,反反覆復。動作顯得熟練而輕易,看來他常這麼做。
姑娘成了新娘 都是別人的心肺
她靠在我肩膀上熟睡的臉和我的母親有幾分相似,大概是閉著眼睛的緣故,
其實在知青走後陸芊就發現自己有了身孕,當然是知青的,但知青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回來,為了家人九_九_藏_書的顏面,只好嫁給了別人。而暗戀知青的姑娘,為了想和知青在一起,就只說了故事的一半。
我想,也許他是那個被蒙在鼓裡的男人的兒子。但這樣一來他的親生父親就是那個畫家了。
他也撕了一口雞肉說,那可說不準,煮熟的鴨子飛不了,姑娘就難說了。
短痛,青年作者。@短tone
一瓶酒下肚,叫花雞還沒開始吃,他又拿了一瓶上來。
火車上喝酒有一個隱患,就是喝大了想抽煙不方便,這時候他果真從包里掏出半包被壓得扁扁的煙,朝我傻笑。我對他比了一個打叉的手勢,示意不能抽。他笑了笑突然就扔出了窗外。我露出受驚的表情。
有些驚悚有些錯愕,突然有種真相比謊言更恐怖更難以接受的感覺。
我頓時就覺得他沒那麼詩人了。
「呸呸呸,你爸還沒死呢!」
他說,不能說。
我心想,這丫很高深,一張口估計就是遠方、自由之類的詞。
「其實,那是我爸的遺物。」
這個故事里最難過的到底是誰呢?或者那男人什麼都知道只是愛陸芊才包容一切的。
我看他的年紀也不像當年下鄉的知青,
我是怕自己憋不出,索性扔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