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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刀捅醒拖延症

一刀捅醒拖延症

作者:蔣話
忖度間,清脆的敲門聲倏然響起。
門外的女人還是和剛才相同的穿著,一件與身材不相稱的呢絨大衣下是一雙筆直、纖細的腿。

6

然後,我聽到背後的女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妻子的確有回家收拾換洗衣物,不過不是在早晨,而是前一天的晚上。
「好啊。」我嗓子直冒火,想到妻子的背叛,堅定地說,「走吧。」

4

難道要在題目上困惑、浪費時間?我不安地輕撫著脖子,脖頸左側傳來一陣刺痛。我忙拿來鏡子,左邊的脖子上有個一公分長的傷口。

8

又耽誤時間了,得趕快寫寫寫!
我想著,忽然重重甩了甩頭。
牆的那一邊,卻好似充耳不聞。
與以往不同,這一次她整理出了三大箱物件,幾乎要帶走這個家裡的所有屬於她的東西。
明明知道關係到自己的未來,明明知道創作才是立身之本,卻提不起半分精神。好不容易下決心碼字,網路上一個廣告彈窗都能輕易打斷思路。才寫了不到十分鐘,就想開局遊戲減減壓,結果,一整天都葬送在遊戲里。
沒有開空調,我的雙手雙腳已然有些麻木,通紅的鼻子,像馬戲團里任人嘲笑的小丑。
說完這話,我和妻子都笑了。笑著笑著,兩個人又都沉默了。
再看時,男人已經離開了樓道。
「每到冬天,你洗澡時間就特別長。」一次冷戰和好后,妻子抱著腿、背靠在浴室牆邊說道。她白凈的臉頰上,還留著我清晰的指印。
這一剎那,我才意識到,妻子依然愛著我,致使她希望破滅、將她推向深淵的人,一直是我自己。
去超市買點東西,不吃飽哪有力氣創作。我起身踮腳跨過地面上的垃圾,穿上風衣開門,新鮮空氣湧入鼻腔,精神一下子抖擻了起來。
記得剛辭職那會兒,一個周末的午夜,我心血來潮想寫篇恐怖小說,在打下標題「我就在你身後」時,游標忽然卡住不動,我習慣了這種延遲,自顧自離開去廚房泡咖啡。誰知妻子起床如廁,看到黑暗的客廳中電腦還亮著,就上前細看。這時,慘白的文檔上,開始自動打出剛才我敲下的六個大字:我就在你身後。好像有雙幽靈般無形的手在敲擊鍵盤。妻子嚇得大叫起來,我聞聲趕來,她立刻撲入我的懷抱,溫和柔順的長發拂過我的手背,雲彩般柔軟的雙肩還不住顫抖著,像一隻受驚了的貓咪。
過去並不是這樣的,寫作的鍵盤在我手裡就像鋼琴的音鍵,稍加思索隨意敲擊,賞心悅目的音符便自然而然在指尖流瀉,組成動人心魄的故事樂章。那時,妻子總是我的第一個讀者,她耐心閱讀完結局時吃驚又興奮的樣子,像個收到聖誕禮物的孩子。
「這樣啊……」女人笑笑,下意識捂了捂鼻子,「那,下次吧。」
「那……你忙,我先回去了?」女人囁嚅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朝我一笑。
「剛剛,真是不好意思……我心情比較差……」女人尷尬地笑著,「我向大叔道歉。」
我抬起眼皮,憔悴地咽下一口酒起身開門,嗓子里像火燒般痛楚。
我看得痴了,不知不覺中走向了座椅上的女人。女人二十齣頭的樣子,比妻子年輕不少,面容算不上漂亮,卻有種說不出的韻味。她似乎有心事,眼皮耷拉看著地面,悶悶不樂。

5

我整個人像彈簧般躍起,滿懷期待地沖向房門。
靜謐的屋子裡只聽得到窗外凌冽的風聲,我忽然開始怨恨起妻子。
回到家,電腦前的我無法集中精神。
果然,她是新搬進來的租戶啊。如今不是有很多短租APP軟體嗎,很多交九-九-藏-書易都能在網上快速完成。
與其胡思亂想,奮發努力讓妻子回心轉意才是正經事吧。我這樣想著,目光轉向客廳中央。
面對word文檔,我只覺得那片蒼白的頁面在無限放大,繼而幻化成一座巋然不動的大山,橫亘在面前。而鍵盤卻小得像調羹,一勺一勺朝大山挖去,如蚍蜉撼樹。
兩年來,我再沒寫出一篇引起關注的小說,越是想寫出超越前作的作品,背負過大壓力,潛意識裡就越要逃避,不斷拖延以獲得暫時的舒適。
我被打得莫名其妙,捂著腮幫愣住許久。
「嗯,出差。」妻子冷漠地說,頭也不抬起,要往儲藏室外走。
當面臨的任務、壓力過大時,拖延症患者總會將它們暫時擱置、擠壓到思維。潛意識的角落裡,為了逃避現實,輕易被一些相對不重要的事物分心。
「你到別家去吧。」我說,「我忙著呢,沒工夫和你說。」我抱怨,真是耽誤我寫作。
指針前行,一刻也不停息。我滿眼血絲,一仰頭,將罐裝啤酒清了個乾淨。
我夢見自己背著一座大山,寸步難行。又夢到正對屋子進行大清掃,有人卻忽然闖入襲擊我,將收拾好的零食袋、易拉罐等垃圾重新弄得滿地都是。當那歹人大笑著轉過身來時,我卻發現竟是我自己。
原來,我要逃避的不是寫作,而是妻子的死。
在附近的麵店填飽肚子,我拎著一大袋泡麵、飲料往回走,這些儲備,夠自己吃上小半個禮拜的。
有人?我驚異道。
這是什麼?我又觸碰幾下,好在不是很痛。
我坐直身子,調整word字體,將腦子裡的故事碎片排列整合。漸漸的,故事的脈絡清晰起來,幾個重要的情節衝突點也在努力思索下浮出水面。
臉頰被打的地方還是火辣辣的,越想要忘記她,女人的面孔越是無端顯現,愈發順眼。
哪門子終成眷屬啊!我打了個激靈,望向窗外。金烏西沉,已臨近黃昏。
此時,樓道傳來開門聲。
今天可真是怪事連篇。我將調料撒入泡麵桶中,倒上沸水。
而我,只能在黑燈瞎火的冷宅里,對著電腦寫勞什子的小說!
她所謂的出差,只是出軌會情人。
醒來時,時間就到了晚上十一點。
蔣話,「一個」常駐作者,代表作《殺手的禮物》。@蔣話話
我想著,攪動叉子的手忽然停下。
我獃滯地歪著腦袋,屢次放編輯鴿子,這是我最後的機會。
她一個人坐在河堤邊,這麼憂傷,是失戀了嗎?這個年紀,受了情傷才會這麼衝動吧。
記憶開始復甦。
毫無疑問,女人是做那一行的。
正巧這時,對面房門開啟。我箭一樣奔了過去,透過貓眼向外看。隔壁那女人正出門,她衣著合身,還化了妝,我隔著門嗅了嗅,都能聞到一股香水味。
淚水模糊了雙眼,我慢慢地將視線轉向處於最內側的儲藏室。房門緊閉,鑰匙早就隨著水流,沖入了下水道。室內的異味感更加濃重了。
「好,好的。」我心神激蕩,支吾道。
客廳里燈光晦暗,老舊的石灰牆面上斑斑駁駁。
不能清理的垃圾……
臃腫的中年男人,在午夜一點前離開。不到十分鐘,清晰的敲門聲在我門外響起。
過去,寫稿到深夜的我,總能吃到妻子親手做的夜宵,熱騰騰的,從胃裡一直暖到心裏。
婚紗照上,妻子的肩膀緊挨著我,臉上洋溢著的,是幸福的笑容。
「因為我從小的夢想,是站在舞台上,一道追光燈從我上方打下,將手握麥克風的我照得萬眾矚目。」淋浴房裡的我說道。手握著蓮蓬頭的我,被上方的浴霸燈照得很亮很亮。
可怕的拖延症,這麼容易被外物打擾,又是一個毫無作為的白天。
我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衝進卧室,一拳重重砸在牆壁上。
我沒九_九_藏_書說話。
之後的事情,像是被氤氳的霧氣遮蔽,朦朦朧朧記不清楚。
我將注意力集中到電腦上。
這是妻子一周內第二次出差。
我聽到「砰」的一聲,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我腦子裡炸開。
我坐在電腦前,敲下一連串字元,刪去。又接著胡亂按下一連串字元,又一次機械般地刪去。
我用雙手捂住耳朵,發出了痛苦的叫聲。眼前出現的,卻是妻子的臉龐,年輕而又美好,她的笑容,如初見般直擊我內心。
他在門外踟躕了一會兒,隔壁也沒響起敲門聲,顯然他並沒有去查對面的燃氣。
「從明天開始努力吧。」多少次在被窩裡激勵自己。然而第二天,又是重複、惡性循環的一天。
之前從來沒見過她,不像是附近的住戶……我心裏湧上一陣喜悅:會不會,是新搬來的租戶,就住在我的隔壁!
不知道為什麼,我忽然想起了那晚儲藏室里爭吵時,地板上我和妻子的影子。
那時候,湖畔楊柳低垂,妻子的笑容清澈得像一汪清泉。夕陽下,陽光將清澈見底的湖面照得燦爛生輝,所有的事物,都顯得那麼的光輝耀眼。
是的,這一切,我都知道。
現在的妻子,不知道身在何方。不過,那一定是個溫暖而又明亮的地方,他身邊的男人,一定風趣幽默,正舉著高腳杯侃侃而談。
淚水像斷線的珠子,不住地流下。
妻子早在三個月前就從公司辭職。
我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的確是她,錯不了。
該改變了,現在我知道自己要什麼。我撫摸著無名指上的戒指,腦子裡徘徊不去的是妻子的倩影。
「是公司布置的,麻煩你配合我,」
雜亂的腳步聲出現在樓道里,男女的嬉笑聲聽來格外刺耳,不停撞擊著我的耳膜。

7

網線已被我剪斷,ps4遊戲機也束之高閣,鎖入貯藏衣物的儲藏室里,上鎖,鑰匙沖入下水道。一切,等到寫完新作再去處理吧。
問題是,鄰居一個月前就已經搬走了。
我湊近貓眼,是隔壁的女人回來了。她諂媚地笑著,風塵味十足,被一個臃腫的中年男人攔腰摟著,男人的手很不安分。
只剩最後的晚上了,勝敗在此一舉。
「你知道我住這裏?」我問她。

9

「又要走?」我生硬一笑,想像往常那樣裝作一無所知,背在身後的手中卻緊握著一把水果刀。
然後,她忽然扔下旅行箱拉杆,來奪我手裡的水果刀,我倆糾纏到一起。
女人家裡的燈光是鵝黃色的,空調一刻不停地運作著,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真有人?我摸摸下巴。偏僻、不知何時就要拆遷的老舊住房,整幢樓不超過五戶租客,連物業都已撤走,什麼人會往裡面搬呢?況且,他(她)是今早剛搬來的么?雖說隔壁傢具齊全,入住不需要搬運新傢具,但大門和我家門相對(且卧室相鄰),開、關門我也該聽到才是。
那時,我同樣受困於即將到來的截稿日以及靈感的瓶頸,在電腦前苦苦掙扎。妻子沒有理睬我,一個人到儲藏室中整理自己的東西。
好吧,乾脆停下來,發一會兒呆,神經一舒緩居然靠著椅背打起盹來。
連想個像樣的題目都這麼難。我嘲笑自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這種負罪感,正是拖延症下的典型表現。
妻子沒有回答,拉起旅行箱,示意我讓開。
「這次不打算回來了?」我隻身擋在儲藏室門前,忍不住道,「你當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在黑暗中環視雜亂無章的屋子,這個地方真的是我的住所?我本該前途無限,在聚光燈下光芒萬丈,為什麼會住到這樣一個破敗的地方與整屋的垃圾為伴?
關門聲過後,等了許久,樓道里都沒有響起腳步聲。這位新鄰居究竟在幹https://read.99csw.com什麼呢?我悄悄走近房門,往貓眼外探去,這一看,我險些叫出聲。
否定構思!否定構思!否定構思!明明開始還覺得畫龍點睛的細節設置,下一秒讀起來就如雞肋般食之無味。以為坐在電腦前總能寫出東西,腦子裡冒出來、耳朵幻聽到的,卻都是隔壁女人的音容笑貌。
對著空空的樓道發了一會兒怔,我回屋闔上房門,將臉埋入手掌中。
兩個人說歸說,都沒有動。
「我有老婆的。」我眼眶泛紅,徐徐道。
word文檔寫作進展如蝸牛般緩慢,腦子裡所想的和寫作內容彷彿磁鐵的兩極,一相觸便彈得老遠。
「真是辛苦了老婆,出差在外一個人要小心。」我竭力笑著,並沒有換來妻子哪怕一秒鐘的遲疑,她從我手裡拽過行李箱,頭也不回朝樓道里走去。
「惹人憐愛」、「楚楚可憐」兩個詞猛然從我腦袋裡躍出,我生出了一股想要抱抱她的衝動,或許是因為她的悲傷感染了我,讓我想起了自己的遭遇。也許,只是因為她長得是我的菜罷了。
我不安地搓著手掌,不知道該從何下手。閃爍的游標,如吃力跳動著的心臟,又像一顆定時炸彈,不知何時會引爆。
去廁所用冷水洗把臉,我重新回來坐下,在word上寫下新小說的題目:鄰里的秘密。
「燃氣公司的,檢查燃氣設施。」男人說得吞吞吐吐。
「找誰?」我沒有開門,而是朝門縫外喊道。
臨近住所的河岸邊,築著一張脫漆剝落的座椅,一個女人安靜、小心地坐在上面,烏黑的長發流水般傾瀉在肩膀上。
我激動地站起,一腳將地板上的啤酒罐踩扁。
事實上,她已經有半個多月沒在家裡住過了,今天早上剛回來,進儲藏室整理出換洗物品,便再次出門。
我又猜錯了?
為什麼要打我?她的話又是什麼意思?我來回摸著臉頰,忖道。

3

我慌張地一把握住鍵盤,身子微顫,腦海中一片混沌,像蒙上了一層迷霧。
到現在,我還記得那溫暖的感覺。就好像妻子從來未曾改變。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四十分鐘,因為敲門聲再度響起。
是剛才甩我嘴巴子的女人,她現在就站在我家門外,低著頭,嘴裏念念有詞的,像是在組織語言。
喂,兄弟,搞錯了,你女人住隔壁。我心想。
女人笑了:「手疼不疼?」
我記不清了。我只記得,獲得推理小說新人獎的那個下午,我將辭職信用一種瀟洒的姿勢推向老闆。走出朝九晚五加班不斷的公司,我不住地深呼吸,面前的世界是那麼嶄新和熠熠生輝,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迷人,充滿希望。
真是一個爛到家的題目,我苦笑,刪掉,又想了三個,依然又不滿意地按下delete鍵。

1

這一推論很快被我否定。開什麼玩笑,一個這樣的姑娘,才不會住到這種地方來,不然我妻子也不可能跟人跑了。我搖搖頭,為自己的遐想自嘲一笑。
唉,她肯定是和男朋友分手了,受不了打擊,孤苦伶仃一個人搬到這種地方來了。兩個同樣被愛情傷害的可憐人,就這樣走到了一起,終成眷屬。腦海中,女人微笑著,將腦袋靠在我的肩膀上。
為什麼我要拒絕她?我只是個被妻子拋棄的可憐男人,裝什麼正經的大俠?我忽然揪住自己頭髮,扯得生痛,腦子又開始胡亂轉動起來。
可是,癥結永遠在那裡,暫時的拖延,又能帶來什麼呢?
我唏噓不已,用叉子捲起麵條,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
「你知道我不可能睡著。」我說,又喝了口啤酒,喉結上下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拳。直打得牆壁咚咚作響。
女人不屑地搖頭,說道:「你明明一個人住,哪來的老九九藏書婆。」
先是女人搬進隔壁,不由分說給了我一巴掌,後來又有人假扮燃氣公司員工,上門修理設備。
由它去吧,我要碼字。
哦,原來不是隔壁的小妹。我感到失望。
「哦……」我有意將「哦」的聲音拖長,以免說不出其他話題而冷場。
多少天沒打掃了?有半個月了。這些日子光編織小說,瑣事先靠邊吧。我想。胃部不爭氣地發出哀鳴,我才想起還沒有吃早飯。
我只記得最後,我懷中妻子的身體越來越重,不再動彈,鮮血從脖子汩汩而出,不一會兒她便斷了氣。
「看什麼看?你們這些人,還讓人過嗎?」撂下這句話,女人氣呼呼地走開了。
昏暗的電腦背景燈,微微照亮桌上的鬧鐘。時針指向夜晚十一點。而我的word文檔,依然是雪白一片。
「她只是出差了,早上我送的她。」我說著,轉身就走。
我的腦海中,再度浮現出和妻子初次見面時的情景。
脖子上刺痛的傷口……
是幻覺?我想。剛寫下有關鄰里的小說馬上就有響應?
不過我早上是睡得挺迷糊,直到妻子回家才醒來,整個人到現在都是昏昏沉沉的,濃重的黑眼圈像拱衛雙眼的衛士。
這讓我回憶起第一次和妻子見面的場景,也是在河堤旁,她坐在那裡,低頭看著靠在雙膝上的書本。夕陽下,她的背影如油畫般絢爛,印著碎金的河水在她面前緩緩流淌,蜿蜒向遠方。
我忍不住盯著女人多看了幾眼,恍惚中,女人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好像與我對上了,她輕盈地站起,朝我走來,然後——給了我一嘴巴子。
我戴上半截手套保暖,輕微伸展腿部,腳尖觸碰到吃剩下的薯片包裝袋。地面上、電腦桌旁到處可見零食袋、泡麵盒等生活垃圾,椅子底下還有兩隻熟透泛黑的香蕉,散發著一股奇特的異味。
我不知所措,失了魂一般癱坐在地上,面無血色。
鬼使神差般,我竟毫不猶豫打開了門,像是想起什麼,又虛掩上,只探出半個腦袋。
「請問,能讓我進來嗎?」男人說,一臉無法隱藏的焦慮。
「我這燃氣都停用一個多月了。」我說。
「哈?」我熱血上涌,差點答應。馬上又定了定神,咳嗽幾聲,「我家實在亂……」我將房門半開,她看到了地板上成堆的垃圾、雜物。
它們彼此沉默、溫柔地交疊著、相映著,像兩個柔情似水的初戀情人,這世界上任何事情都無法將他們分開。
這一下,妻子終於怒了,我從沒見過她如此憤怒的樣子,像一隻被壓迫許久的羔羊,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平日里積累的怨言與不滿,如潮水般朝我傾瀉而出。燈光將我和妻子的身影投射在儲藏室的地板上,彼此重疊、交錯。
我帶著疑惑走到電腦前,乾乾淨淨的文檔立刻將我從思緒中拉回。
糟了,糟了……明早要交稿!
女人一隻手輕輕攬著我的脖子,另一隻手去解頭繩,烏亮的長發驟然灑落在雙肩。我忽然伸手將她推開。
踱步在陳舊的河堤旁,初冬的陽光照在河面上,污濁的河水表面泛起一層油膩的光亮。
面對好吃懶做、整日空想的我,妻子毫無怨言。她總是依偎在我懷裡,安慰我、鼓勵我,說哪怕用她微薄的薪水也會供我一輩子。
「好,你走吧。」我側身避讓,將水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
當寫作從興趣變為工作,熱情也在不知不覺中退卻。
偽裝成燃氣公司員工,可疑的男子……是否和沒能赴約的妻子有關?
疑問間,我忽然聽到隔壁傳來聲響,類似傢具拖動發出的聲音。
「怎麼了?」女人詫異地看著我。
「沒睡呢?」女人穿著一套廉價的睡衣,長發用頭繩紮起,雙手抱著胳膊。
我嘗試敲擊鍵盤,老邁的電腦在剛開機時總有延遲,那些字元在十幾秒后才開始陸續出現在文檔上。
罵著罵著,妻子的聲音有些哽咽,繼而轉變為哭腔,哭得我心https://read.99csw•com都軟了。
「你誰啊?」真是笑話,怎麼誰都想進我的門。
再冷也不開空調……

2

所以,在一開始,她對同為鄰居的我抱有自然而然的敵意。只是,擔心再度被驅趕,這才想做些什麼挽回我倆的關係。
等等……那男人會不會是隔壁女人的男友,拋棄她之後又後悔了,所以來挽回。因為弄錯了房門,才找到我家,把我當成了她的新男友……
女人明顯比我更緊張,也說不出什麼新鮮話,一個勁地賠笑。
「你家裡亂,又冷,不如……到我那裡去喝口水?」女人說,對我眨眨眼。
一陣天旋地轉,我險些站立不穩。女人上來扶我,被我再次推開。我匆匆開門,逃難似奔回自家屋中,重重關上門,貼著門背大口喘著粗氣。
當務之急是寫作才對吧?住進新人和我有關係?回到原來的狀態,才能挽回妻子的心。
她過去的鄰居們,午夜時分一定也被鬧得頭疼,忍不住投訴,她才會越搬越糟。
女人從樓道走出去,必定會經過河堤,到時候二人相遇,免不了上演一出情感大戲。
「哦哦,沒事……沒事的。」我費了不小功夫才讓視線從下方回歸正軌,胸口像揣了只胡蹦亂跳的兔子,不知道在緊張什麼。
「早上,我通過門上的貓眼,明明看到你……對著面前的空氣說話,然後痴痴地望著樓道,樓道里連個人影都沒有。」
木然地打開word,我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我心猛一收緊:我之前沒有聽錯,真的有新租戶。我壓低呼吸聲,靜靜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兩人進門,不久后,與我卧室相鄰的房間里,不出意外地傳出了那種聲音,即使坐在客廳里的我,也能清晰地聽到。充斥著荷爾蒙的慾望之聲,將黑暗中的我緊緊包裹。
來不及了,腦子裡連故事的框架都沒有搭好,不可能完成了。
我鬆開手上的水果刀,任由妻子奪過,想用空出來的雙手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然而,妻子卻絕望地閉上眼反手一推,將刀刃刺入了自己的喉間。
「早上看到過你。」女人說,指了指對門,「我就住在隔壁,新搬來的。」
編輯們幾次被爽約后冷漠、失望的眼神在我眼前回放,看得我無地自容。片刻后,那眼神竟溫潤起來,善意地瞧著我。我認出,那是妻子的雙眼。
一定是幻覺,就像頂樓的人總能聽到小鋼珠彈起聲一樣。思忖間,那聲音又響起,好似床腳與地面摩擦。
其實,我知道,這也是拖延症的又一突出表現:當面臨的任務、壓力過大時,總會將它們暫時擱置、擠壓到思維的角落裡,強行看不見,輕易被一些相對不重要的事物分心。
從什麼時候開始患上拖延症的呢?
我連忙將視線移向窗外,那男人果然還未離去,先前沉浸在小說里,竟沒有發現。男人在河堤旁急躁地來回踱步,不時還往我這裏張望。
相反,瓶頸期的我脾氣卻越發暴躁,常常對妻子惡語相向,嚴重時,還會動手打她。
明早就是最後的交稿日。
一按開機鍵,筆記本電腦的散熱扇發出呼呼的聲響,像個得了咽炎的老人。我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摩挲著,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蹦不出一個字。
貓眼外,卻是一個陌生的男人。這男人年紀不會超過三十,穿著西裝,皮膚微黑,顴骨微高,相貌有些醜陋。
再看時,女人已如煙般消失,不知去向。
去他的拖延症,去他的不努力。錯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個背棄愛情的人。
「我………可以進來嗎?」女人忽然又說,媚眼朝我一瞥。
現在……
才進門,她柔軟的嘴唇便主動印上我的雙唇,我胸中湧起一股激流,伸手緊緊抱住她的時候,淚水竟也莫名流了出來。
兩人漸漸走近,卻連頭都沒有抬一下,匆匆經過。如再普通不過的陌生人,沒有引發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