妝
「原本我做這件事,是想把你從你父母的手裡捧過來,既然你這麼要求,那我只好……」
但是我不想讓莫老師知道我的家庭如此複雜,我編了個理由告訴他,我爸爸不知道有我,他和別人結婚組建了家庭。
在之前,我相親過九次,前八次死在第一眼,第九次死在第二天。
雖然莫老師比我大十歲,但我相信年紀大的人會疼人;
可說什麼好呢?我不懂法律啊。就在我有點急躁的時候,他菜也點好了。我突然想起來,扮作傾聽者的角色也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我這樣有點對學生髮問的樣子。」
鳥兒在電線杆上靜悄悄地看著,像是一章音譜,我想,它能奏出穿白紗的那首曲子吧。
那天分別的時候,莫老師冷不丁地說了一句,你媽媽人挺好,就是妝化得有點濃了。
我從小是媽媽帶大的。我並不願意去談論爸爸的事情,因為我自己都不知道爸爸是誰,我從小就沒見過他,聽媽媽說,他們並沒有結婚,媽媽是意外有了我,當爸爸在婦產科看到我之後,就消失了。我長這麼大,對他唯一的了解就是,他拋棄了我和媽媽。
血混在布滿泡沫的水裡,溢出了浴缸,朝地上滴答滴答落下去,門外傳來媽媽拚命地砸門聲。
我想繼續微笑著說沒事,但一搖頭,一縷陽光落進了眼眸里,頓時有點刺眼,我有些慌亂地拿手擋著眼睛。
他抬頭看我,連忙站起來,椅子猛地發出往後移動的聲音,他伸出手跟我握手,同時驚訝地打量著我,說,你好你好。然後招呼我坐下,喊了服務員過來點餐。
「我只是擔心你被欺負。」她囁嚅著。
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說出我的秘密。可是腦海里瞬間閃過上一段相親的結局。現在,還是太早了,我需要更多的承諾。我現在,不能說。
除了媽媽。
「謝謝你的理解,小米,你這麼美麗善良,我不會辜負你的,就算你老了丑到沒人要了我也不會離開你。」
在漆黑的夜裡,我覺察到自己燃成一團火焰。我想起了小學時候的初戀送我的那杯蠟燭燈,太漂亮以至於我一直不忍心點它。直到今天出門前,它還被擦得很乾凈,擺放在我的桌子上。
我喜歡塗膚色的粉底,勾勒棕色的眉毛,再塗厚厚一層烏黑的睫毛膏,不在意它上揚的角度是否像洋娃娃,我只要保證它夠黑夠密。最後,再塗上我喜歡的口紅色。我有時候會喜歡復古的大紅色,有時候會喜歡調皮的橘紅色,或者其他新流行的顏色,除了裸色。
飯後,我們出去散步,邊走邊說。後來我的腳都酸了,他的話都沒停下來。是誰說的,兩個人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其實就是一種幸福。我悄悄地挽住他的胳膊,他轉身,親吻著我。
「莫老師,我有https://read•99csw.com了。」
「我去洗把臉。」我平靜地起身,拿起那瓶蠟燭燈,朝衛生間走去,關門,往浴缸放水。
「嗯。謝謝。」
我到的時候,他正在看拿著一疊資料。
我鬆了一口氣。還好,他沒有隱瞞我,而是選擇告訴了我這些。那麼,我的秘密,要現在告訴他嗎?
「小米,你別怕,我會對你負責的。」他再度擁緊我。
於是我開始扮崇拜者。
「那我為什麼被親生父親拋棄了?還不是因為我和你,都有病。」
我朝鏡子一笑,拎起包。
「小米,我告訴你這些,是希望我們坦誠相待。」
這也就是他願意和他相親的原因。媽媽說,有正義感的人不會太差。
說著,他單膝跪下,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盒子。
又聽一陣桌椅碰撞的聲音,世界稍微暗淡了下來。他把我這一側的窗帘拉起來了,等陽光都被阻擋在外,他才彎下腰問我,「今天的陽光有點晃眼吧。沒事,你把眼睛閉一會。」
他丟下這句話,走了。只留下那瓶——卸妝油。
我雙手托腮,凝視著他,認真地做到讓自己雙眸含情。見他突然這麼發問,我一愣,「我不知道。」
紅色,好美,原來我的血液和正常人一樣,多好,我留戀這一絲尋常的味道。
「我不想追究,我只想安靜地過日子。你不要管這件事了好嗎?」
最後,他吞吞吐吐地說,他結過婚有個孩子,而且孩子歸他撫養。
「你這孩子,這怎麼是病呢?」
「小米,你看菜單,你喜歡吃什麼?」
這是他第二次對我說這句話。
對,是我的長相問題。因為我的長相,所有人看不到我相機里那麼美麗的照片,聽不到我唱歌時候的聲音多麼優美,也不明白我是怎麼一步步拿到學校高分入學通知書卻拿不到留校offer時候的笑和淚。他們都不懂,也不想懂,他們的視線只會停留在電視里發著嗲的林志玲身上。
何況,我肚子里還有一個孩子,他出生以後,是不是也要和我背負著同樣的命運?
我一把抱住莫老師。
你看,這妝容很簡單對不對,但依然需要兩三個小時。可能我化妝的技術不好吧,經常化不好會卸掉重來。
我很開心,他在跟我交底。
自從那次被大學室友拉去她的話劇團,替演了一個角色,我才開始明白,一切想要的,我要自己去爭取,不然,就一直只是醜小鴨,雖然我也不喜歡白天鵝。那天化妝師幫我化了很久的妝,然後遞給我一面鏡子說,小米,你其實可以很美。
回到家,我把消息告訴媽媽,媽媽白著一張臉,並不開心。我不想聽她接下來要說的話,沒理她直接進了屋關了門。傍晚時分,她來敲門,說莫老師來了。
我無力地滑倒在地板上九*九*藏*書。媽媽摟住我,哭著說,女兒不要怕,他就是個人渣。我們會遇到真心愛你的。
「不是病,為什麼你從小到大那麼緊張我?」
我和莫老師約好了時間見媽媽。
……
事實證明,我和莫老師也的確很合拍,我們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而他眼睛里的光亮也越來越濃。有天他告訴我他的一些情況,包括工作收入經濟情況。
男人都會喜歡這樣的安排。
除了小學,往後的時間里,我再也沒有交到一個朋友,我再也沒談過一場戀愛,我再也沒有過一份工作。儘管,我知道我很優秀,大家也都知道我很優秀,但是他們更覺得我是怪胎。在這個世界上,你心靈再美,總還是有人只看你的外表,並以此衡量你。
「小米你知道嗎,你可以告他!」莫老師激動了起來。開始和我談論法律條例,似乎這是一個案例,但我更相信,他這是心疼我。
「不要臉!」
剛打開門,媽媽就緊張地從客廳的沙發上蹦起來,就在她要劈頭蓋臉地責怪之前,我說,我戀愛了,昨晚在男朋友那裡過的夜。然後回房補覺。
我以為這隻是一段小插曲,並無大礙,但是我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微露八顆牙,標準的空姐笑臉。這是博好感的第一步驟。
我們就像大學生一樣的一來一回發著信息。我記得大學的時候,看著室友們這樣對著一小片光亮按著手機直到迷迷糊糊睡去的樣子,曾是多麼的羡慕,現在我也在體會著,雖然晚了點。但有勝於無。
回到家,我躺在浴缸里,仔細地卸妝。鏡子里的我,在滿滿一缸的白色細膩泡沫里,很美,皮膚被映得白得有些透明。我捏了一下胳膊,很緊緻,是年輕才有的膠原蛋白的緊緻。我還很年輕,我的路還很長,我要享受這青春的美好。
我微笑著點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嬌羞得比較自然:「聽你的。」其實我的視力不是很好,根本都沒看清他指的是什麼哪一道菜式。
媽媽,連人渣都不要我,憑什麼好人家會要我呢?
他指著菜單對我說,「這個可以嗎?我猜你會喜歡。」
午飯時,看著媽媽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我忍不住笑出聲。她慘白著臉,小心翼翼地問道:這個人,他……
莫老師的臉色不對勁,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瓶子。我驚恐地往後退去,卻不及他的力氣大,媽媽意識到了什麼,也趕緊過來攔他。但沒攔住,他把那瓶液體倒在我臉上,用力塗抹。他睜大眼睛,用那隻沾滿了顏色的手指著我,激動地罵道:
我看到那資料上有一張照片,裏面的人面容臃腫,禿頂,眼袋快垂到了鼻子上,皮膚黝黑,完全看不出哪裡好。但我知道,那是我的親生父親。讓我媽媽不顧千辛萬苦生下我的父親。我恨他,拋棄了媽媽和我,更恨他
https://read.99csw•com讓我來到這個世界。但是現在,不是恨這些的時候。不管了,什麼都不想管了。
今天的妝很順利。頭髮黑亮,膚色健康,眉形很正,鼻子高挺,唇色生機。
我只想談一場不會分手的戀愛,直到一同走過那條紅地毯,喝上飲料代替的交杯酒。嗯,不!我結婚的時候,一定要用真酒。
醒來時,看到電話上一豎排的未接電話和簡訊,心裏喜滋滋地給他發了一個信息:出門前我忘了和媽媽打招呼,怕她擔心所以半夜回家了。
我簡單地理了理髮型,推開餐廳門,收起大大的太陽傘,朝他走了過去,停在他面前,主動打招呼:莫老師,您好,我是小米。
媽媽拿刷子把腮紅暈開,點了點頭。
雖然莫老師長得不好看,但是我真的不在意一個人的外表,真的。
「小米,你爸爸呢?」
這聲音似蠱惑,我咬著嘴唇,緊張得沒有說出話。雖然心中也湧出一股暗流和一絲擔心,但是我還是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我瞬間明白了,為什麼每個女人面對這一幕都情不自禁地要流眼淚,但是我不能流眼淚。我只能捂著嘴傻樂著。
我不得不說,我之前的九次相親失敗的原因,是我沒化妝。
即使丑到沒人要也不離開。這真是最美的誓言了啊。我幸福地閉著眼睛,把頭擱在他的肩膀上,身心一陣放鬆。感覺自己漂在水面上,溫柔的浪花,還有適宜的溫度,不會沉下去的浮力,如果這是沉淪,我願意啊。
我紅著臉搖頭。
自從那天以後,莫老師便頻繁約我。每次出門前,我也很仔細地化著妝。不化妝不出門,是我對自己的最低限。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常常一起商量著結婚的細枝末節,有時候說著說著,兩具身體就糾纏在了一起。只是,每次我都不會在他那裡過夜。
「我去找你。」不等他開口就掛了電話,我拉開門往外跑,下了樓,聽到一個女人一句「哎呀媽啦」的叫聲,才恍然我沒化妝。又折回去,化完妝,再急忙忙趕到莫老師的家裡。
雖然莫老師身高和我差不多,但是我可以不|穿高跟鞋;
她不作聲。
我欣喜地出門迎接。
我刷起了微博,最新的一條上赫然貼著一張我素顏的照片,在刺眼的陽光下,我的皮膚和眼淚一樣透明,我都不知道這張照片他是從哪裡拿到的。上面還有一句話:
我每天都會化很久的妝。
她聽完,先是驚訝,再是給我夾了一把菜,然後紅腫著眼睛點著頭,過了會,她試探地問:什麼時候,帶給我看看?
「怪不得你爸爸不要你!」
「啊?」他驚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貼在我的肚皮上,像個孩子一樣。末了,他說,「我們下個星期就結婚,不管那些細節了。小米,婚禮可能不那麼完美了,你介意嗎?」
我抬九-九-藏-書頭看他的手一點點靠近,覆上我的眼睛。在這片小小的黑暗裡,我很心安。他的掌心,微熱,微潮,泛著一股煙草味。
我想去看第二場電影,但是媽媽的電話不合時宜地打進來,我只得和他告別,並約第二天相見。
我艱難地伸手去夠床頭柜上的手機,故意鬆動輸血管,警報器響起了,但我不在乎,我專心地去翻看朋友圈,卻發現格外空蕩。
「莫老師,我一般都是自己做飯,不常在外吃飯,不然您幫我點好了。」微博上的戀愛達人分享過,相親的人一般都是奔著結婚去的,這個時候你要表現出要有賢妻良母的品質,並且適當時機讓對方拿主意。
一分鐘內他回復我:小米,我會對你負責的。
僅此而已。
再後來,耳邊被替代的是一陣愜意放鬆的打呼聲。我把頭依偎在他的胸膛,看著窗戶的方向,屋子裡一片黑暗,但是我的心裏卻一片光明。
黑暗中,我在彼此的喘息里聽到莫老師不停地重複著:小米,我會娶你的。
「小米,我找到你爸爸的資料了。我會代表你去起訴他。你放心,我認識很多律師……」
有一天晚上,他眼神曖昧地想要解我衣帶,我躲開了。
但是,她也是被世界拋棄的那個人啊。
我給媽媽也化著妝,告訴她從今天起要時刻化妝,她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很開心,我不小心把腮紅塗多了,她也沒在意。我忍不住提醒她,別告訴莫老師我的病。
「這沒什麼,他們有自己的選擇權,大家都說同性戀如何如何,其實他們只是小眾化而已,假設說,如果這個世界上,同性戀是大眾,那麼我們這些異性戀就是不正常了。我特別反感用不正常來形容他們,你知道嗎?這跟一個人身體上有某些方面的不健全一樣,大家把這些人歸類為殘疾人,什麼叫做殘疾?」
我點點頭。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笨拙地學習化妝。
距離上一次相親已經很久了,但我相信這是最後一次。
「今晚不要回去了好嗎?」
雖然莫老師離過婚還有一個孩子,但是我相信我會把他的孩子當成自己的;
「我在家……」
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在醫院里。
我們約在一家西餐廳,隔著玻璃,他坐在靠窗位置,低頭看著菜單,手指在內頁上移動著。
我一遍遍地哀求著。直到他承諾不再追究,我才鬆開他。
我喜歡泡澡,我喜歡躺在一堆白色細膩的泡沫里,這會讓我感覺自己像個人魚公主。人魚公主在她最美的時候,最後化成了泡沫,我也要最美的時候,依偎在泡沫里,告訴自己,我已經沒有期待了。
我心裏一陣疙瘩,猶豫著不接話。
那晚,我沒有回家。再度在漆黑的國度里,燃燒著自己的溫度,與他,不分彼此。
莫老師拎著一堆禮品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做好了飯。他非常禮read.99csw.com貌客氣地和媽媽交談,看得出來,他和媽媽相處很愉快。
我聽不見後面的話,只覺得渾身冰涼,像是坐在冰面上玩的小孩,以為這隻是一條寬寬的馬路,卻不想冰碎了,掉了下去,寒冷刺骨。
漸漸的,屋內的格局變得開始可以辨別,光線一點點變亮。我輕手輕腳下床,拿自己的衣服,一一穿好,打開門,回家。
我依偎在他懷裡,點著頭,「我很感謝你信任我。我會把你的孩子當成我自己的,真的。我也不會欺騙你……」他一把抱緊我,真的很用力。我感覺我的胸腔都要碎掉了,於是後半句「……雖然我會隱瞞些事情」就這樣被遏在了喉嚨里。
然後開始了我的第十次相親,和莫老師,沒有見光死。
佛家說人死如燈滅,這燈會點多久呢?我把蠟燭點燃放一邊,拿起浴缸邊緣的那枚刮眉刀,對準自己的動脈。
果然,他表情開始放鬆,嘴角微微上揚。看得出,他對我的印象還不錯。微博達人又說了,男人是視覺動物,會因為女人的外表而決定要不要交往,但是他們又是理性動物,會因為女人的內涵而決定可不可以結婚。那,接下來,我要讓他對我有深度的了解。
「這是一位我的朋友,因為受到社會的敵意而選擇了自殺並身亡,在這裏,莫老師呼籲大家一起關愛白化病人,他們也有人權!」
我的心,就這樣被擊中了。
「但是沒關係,莫老師說我不管什麼樣子,他都不會離開我,但是我現在還不敢冒險。所以,你要記著,不要說不該說的話。媽媽,你也想我能夠幸福對不對?」
看,他沒有表現出一絲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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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拚命地捶打著他,質問:「你憑什麼這麼說我女兒?!」
飯後,他約我看電影。在黑暗裡,我主動牽起了他的手,一開始,他沒反應,等我有些後悔自己如此唐突準備抽回手時,卻被緊緊握住了,再沒鬆開。一場電影下來,我們握著的手全是汗。他牽著我又去買了一張電影票。
也不知道這樣的姿勢我們保持了多久,他才鬆開手,坐到了對面。他沒有拉那邊窗帘,陽光都傾灑到他身上,好像戲本里的男主角一樣,自帶光芒。
「他說要對我負責。」
「莫老師,你在哪裡?」
對方是一名大學老師,教法律,在答應和他見面之前,我很仔細地翻看了他的微博、QQ、朋友圈,他平時的生活,不是健身就是和志同道合的朋友討論著法律新聞,他最近的幾條朋友圈都是在力挺同性戀自由和呼喊要捍衛殘疾人人權。在這些他表達的字眼裡,我感覺,他是一個很正義很有社會責任感的人。
「莫老師,我看了您最近的朋友圈,您是支持同性戀的。我覺得這點真的好難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