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大架子
馬天命愛擺架子,有時擺得很離譜兒,給人一種故意的感覺。這一次又去出診,來接診的車夫是個嘴不閑的人,一路上就說這病人的兒子如何如何不孝順,說他老娘病到快死的份兒上了,要不是族長發了脾氣,這龜兒子還不請大夫呢。馬大架子聽著也不說話,等到了病人家,進得屋來,看到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嫗,三九天躺在光板炕席上,身上蓋著一條破被,炕沿上墩著半碗涼水。馬大架子把病人的兒子喊過來,問:「這是你娘?」那兒子答:「是。」又問:「是你親娘?」答:「是。」再問:「你就不怕下油鍋、點天燈?」那兒子臉刷就白了,腿抖抖地打著顫,「咕咚」一聲跪下,哀求:「過去我是畜類是混蛋,往後我做人。求馬大夫救我娘一命吧!」邊說邊「咕咚」、「咕咚」磕起頭來。馬大架子說:「算了,起來吧,拿紙來,開張藥方子。」那兒子忙東翻西找,拿來幾張皺巴巴的https://read•99csw.com毛草紙。馬大架子說:「就這擦屁股紙也能開藥方兒?拿好的來。」那兒子面露難色,道:「俺家三輩兒沒人識筆墨,哪有什麼好紙呀!」馬大架子口說罷了罷了,就踱到了屋外,瞥見院里碼有幾塊土坯,手一指:「搬一塊過來。」那兒子恭恭敬敬地把土坯搬過來,馬大架子順手捏起一截樹棍兒,在土坯上龍飛鳳舞地開了一服藥方,說:「跟我取葯去吧。」言罷,馬大架子驅車而去,那兒子懷抱著二十來斤重的土坯,跟在車后,連呼咧帶喘地跑了百十來里路,才把葯抓回。類似不少這樣的事,使馬大架子的名聲又大了不少。
馬大架子出診,不管是窮是富,都是車接車送,有馬車不坐牛車,連牛車也沒有的主兒怎麼辦?對不起,去借。馬大架子婚後第二年,岳父得了急病,派人騎快馬來接他。他說:「回去吧,用車來接。」來九*九*藏*書人回去后,話沒學完,他的岳父就咽了氣。馬大架子與妻子說:「我哪是擺架子不去呀。聽來人一說你父親的病情及癥狀,我判定不是心病就是腦病,屬於不治之症,我去了也回天無力,反而毀譽,不如不去的好。」妻子月竹聽著,心裏說恐怕不這麼簡單吧。她的娘家是這一帶遠近有名的土財主。當初她已和馬天命定婚,她父親卻想把她嫁給滄州崗樓上的偽軍大隊長侯麻子。侯麻子算個什麼東西,大麻子臉不說,歲數比她父親還大,依仗日本鬼子當漢奸,無惡不作。多虧她以死相挾,才最終和馬天命結為秦晉。她父親是看上了侯麻子一時的權勢,嫁女不成就和侯麻子拜了把子,稱兄道弟,至死交往甚密。月竹就想,馬天命與其說是怕損聲譽,不如說是還記著父親的仇。想到這一層,月竹也就多少原諒了馬天命。但外人不知內情,只知道馬天命對岳父都擺架子,何況對別人?
一連幾
九九藏書年都沒見馬大架子的影兒,馬大架子似乎就這樣消失了。
選自《小小說選刊》
轉眼到了民國36年,也就是公元1947年,這一年的6月,青滄戰役打響了。晉察冀野戰軍與國民黨河北省第二、六、八保安總隊展開了激戰,戰鬥持續了四晝夜,守、攻雙方都有重大傷亡。當地群眾踴躍支前,為解放軍搶運彈藥、食品和傷員,光擔架隊就有三百多個。戰鬥結束后,滄州西關的一個擔架隊員說,他在火線上看到了馬大架子。馬大架子像個官兒,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指揮著十幾個衛生員,他把馬讓給受傷的戰士騎,還幫著抬擔架,擔架不夠用他就背傷員,一點兒也不像有架子的樣兒。
民國初年,滄州西關的馬氏中醫在這一帶已經很有名氣了。待到五世嫡傳馬天命接手這一祖業時,已到了民國30年。這時的馬天命才20歲,因了從https://read.99csw.com小習藥學醫,加之勤奮聰慧,又得真傳,醫道實在他的前輩之上。大凡藝高的人多少都有點兒怪異之處,這馬天命小小年紀,架子卻大得邪乎,時間一長,人們背地裡都叫他「馬大架子」。
滄州西去二百里有個肅寧縣。一次,馬大架子到這個縣出診,看完病,收完錢,吃完飯,要走。這當口,有個人滿臉堆笑,湊到馬大架子跟前,怯怯地求他說:「馬大夫,捎帶腳兒也給我老娘瞧瞧吧!」馬大架子眼皮撩都沒撩,回道:「瞧病也有捎帶腳兒的?你以為這是摟柴禾打兔子呢?」沒辦法,那人只好又跑上二百里路到滄州單請了一趟。讓馬大架子瞧過病的人都知道他這個怪脾氣:無論遠近,想瞧病就得單去請。
馬大架子雖說架子大,但因為醫道高,總是長年累月地忙。要不是後來惹上一樁麻煩事,不知道他還要忙到哪年哪月,他的行醫生涯也不會就此中斷。
那一天,從滄州崗樓上來了兩個偽軍,說
read.99csw.com是他們侯隊長病了,請馬大夫去給瞧一瞧,說話間就連推帶請地把馬大架子架上停在門口的吉普車。上了崗樓,馬大架子為侯麻子把了脈,看了舌苔,又問了病情,說:「傷寒病。三服藥包好。不過,這病易反覆,最後再鞏固兩服。」侯麻子這人疑心特重,又因為有月竹這方面的恩怨,前三服藥煎好后,他都要馬大架子先嘗一嘗,而後才服下。三服藥后,同好人一樣的侯麻子也就解除了戒心,第四服藥沒再讓馬大架子去嘗,就直接喝下去了。問題就出在這服藥上,侯麻子用了之後,七竅出血,登時就閉了眼,偽軍中有人懷疑到了葯,把藥渣拌上豬肉餵了崗樓上的狼狗,同樣,狼狗也口鼻流血蹬腿而死,顯然是葯中下了毒。崗樓上的偽軍瘋狗一樣直撲馬氏診所,馬大架子早已逃之夭夭。氣急敗壞的偽軍沒抓到馬大架子,就把躲到親戚家的月竹抓來,扒光衣服,綁在門前的老槐樹上,亂刀挑死,那慘叫聲,整個西關都聽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