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字
這是一條「明清」古街,兩側一溜青磚琉璃瓦的古色古香的小樓,路面是花崗岩石鋪就而成,人群川流不息,繁華非凡。商家格外注重門臉的牌匾,以彰顯商鋪的古樸。古街並不長,從東到西不過二百米,一個來回不到半小時,歐明卻走了三個來回。他邊走邊情不自禁地比劃著那些字體,他想找個空地,哪怕一點點地也好,然而卻沒有丁點空隙的地,他有些沮喪惆悵。心想,唐縣長真不夠意思,怎麼全包了?多少也給我留塊空閑地呀!
歐明經過一番苦練,頗見功底,時常在某些場合揮毫筆墨,大家讚不絕口,歐明樂不可支,沾沾自喜。
從此,歐明對這條街恨之入骨,繞道而行。「人民公廁歐明」幾個字,感覺像吃了蒼蠅一https://read.99csw.com樣。從此歐明便把那些紙筆墨掃地而除。
為使自己的書法真正讓全縣老百姓認識,在他的倡導下,成立了「書法協會」,聘請唐縣長為「書法協會」名譽主席,歐明擔當主席。又是出書,又是大賽,又是聯誼,搞得如火如荼。由此,不斷有人請他寫字幅,那些人是讚賞,還是討好,就不知而已了。歐明是來者不拒,有求必應,樂此不疲,送出的字帖不計其數,連他自己也數不清。街上的牌匾滿是唐縣長的手筆,那些人只好貼在家裡,或者扔于遺忘的牆角。
這天傍晚,一群納涼的老者,指著「人民公廁」四個字,比比劃划,嘁嘁喳喳,隨之一陣兒荒唐大笑。歐明覺得好生奇怪九-九-藏-書,心裏泛起核計,他們是說字寫得好?還是讚許我歐明呢?歐明琢磨半天沒理出個子丑寅卯來,怏怏而去。
唐縣長乃歐明的前任縣長,唐縣長升遷后,歐明接替了縣長的位子。唐縣長在位時酷愛題字,商鋪牌匾的題字大都出自唐縣長之手。雖然唐縣長的字體不雅,但名氣卻很大,那些商家無非想借唐縣長之手招攬生意而已。
那天,唐縣長,也就是現在的市長,帶領一群人馬來驗收「衛生城市」建設,看到廁所的題字,忍不住樂了,便念了起來,「人民公廁歐明」,調侃地說:歐明呀!你怎麼成了「公共廁所」了?在場人一時語塞,沉默。歐明瞅著廁所上方自己的墨寶,呆愣無語,尷尬不已,回頭望了一眼秘https://read.99csw.com書,那眼神像一柄利劍,恨不得一劍捅死秘書,臉色比紫茄子還紫,五官扭曲得像豬臉似的。
歐明邁出縣政府大門時,已是華燈初上。馬路兩側的酒店、茶樓、賓館鱗次櫛比,霓虹燈閃耀,一片燈紅酒綠,歌舞昇平。今晚他辭去所有的應酬,也沒讓司機送他回家。他要親眼觀光彩燈映照下的牌匾,過去沒有閑暇斟酌這些題字,今日他要細細品味一番。端詳著那些牌匾的題字,心中忽然湧起酸溜溜的感覺,不是滋味。
歐明雖然送出不少自己的手跡,但心情卻很不痛快,好像有塊石子,咯咯嘍嘍,別彆扭扭的。必竟那些題字隱於人身背後,而沒有堂而皇之地展示在大庭廣眾。他每每看見唐縣長那些題字,便心事重重,但又不九*九*藏*書能把那些牌匾撤下來,換上他的題字。何況唐縣長是他的頂頭上司,正管著他呢,歐明只好悻悻罷了。
原本歐明對書法一竅不通,但為了與唐縣長並駕齊驅,相提並論,歐明開始苦練書法,他練的是「魏碑體」。買來字帖,先練習臨摹,然後練習筆功,他幾乎著魔到如痴如醉的地步。每逢外出必購回一摞字帖不可,辦公室、家裡都成了「書法室」。滿屋滿室堆滿了大大小小的宣紙和筆墨。筆墨不離身,走到哪帶到哪。專程找古城著名的雕刻大師,精雕細刻了幾枚「御印」。老婆氣得發瘋似的說:跟你的書法過一輩子的了。
秘書看在眼裡,急在心上,煞費苦心,如何讓歐明縣長的墨寶,大白于天下呢?
歐明「嘿嘿」一樂,不言語。實在忍無可忍了,read.99csw.com便罵上一句:老娘們家家的,頭髮長見識短,你知道個「球」?老婆才不管那些呢,氣得把紙墨筆扔的滿地。即便如此,歐明依舊如痴如狂地練,他相信有那麼一天,一定有用武之地的,書法的名氣一定在唐縣長之上。可是,現在滿街卻沒有一塊他的「自留地」。
春天,縣裡要搞「衛生城市」建設,其中最主要的硬指標,就是要在古街建高檔的公廁,秘書靈機一動,興高采烈地跟歐明說:歐縣長,搞「衛生城市」,你給題幾個字吧。歐明立時精神百倍,信手寫下「人民公廁」四個字,落款:歐明。於是全縣所有的公廁上方都掛有歐明的題字。從此,歐明養成個習慣,每天晚上都要走一遍這條繁華的街道,望著亮化的「人民公廁」四個字,心裏美美的,覺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