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條村，有三個老頭，今年都是七十歲了。他們是老庚。在我們這裏，將同年生的人叫「老庚」。

生老倌從衣兜里摸出一支圓珠筆來，再撕下一個煙盒子的外包裝。就背對著壽老倌和民老倌寫起「簽」來。

三老庚就停息了一會兒，誰也不出聲。

生老倌和民老倌都知道，他們的老夥計，他們的老庚，已經患了肺癌，醫生告訴壽老倌的兒子說，有什麼好吃好喝的就儘可能滿足老人家吧，這老人家最多只能活得三個月了！

是咧，是咧！鍾是一段三尺長的鐵軌做的。生老倌說。

行啊！行啊！壽老倌也投了贊成票。

後來呀，又搞什麼「四清運動」，「文化大革命運動九_九_藏_書」，差點連田土都荒了啊！生老倌不無感嘆地說。

這樣吧，生老倌說，咱老庚仨今天來抽一個簽，看看誰先死，誰后死……抽籤是最靈的啦！五關廟裡的和尚不也是用抽籤來看人的生死的嗎？

於是，就由生老倌寫簽。

這件事情，全村人都知道，只是瞞著了壽老倌而已。

夕陽下，三個老庚坐在村口的那棵槐樹下「扯白念」「扯白念」就是聊天的意思，「扯白念」是咱們這一帶的土話。

是的，當時，俺們啃樹皮，吃草根，嚼糠粑……民老倌嘆息一聲，說，嗨嗨，連屎都屙不出，用棍子扒拉，造孽呀！真是造孽呀！

要得！要得！民老倌立馬https://read.99csw.com贊成。

生老倌和民老倌就一起到了壽老倌的床前。壽老倌緊緊拉著兩位老庚的手，斷斷續續地說，生老庚啊，俺知道你聰明……那次抽籤啊……你是為了寬俺的心……你那「簽」呢……是做了假的……其實你……你別瞞俺……三個「簽」都是寫著……寫著「最後」……是吧……是吧……嗯？

生老倌說，簽是俺寫的，俺可不能先抽，那就由壽老庚先抽，民老庚后抽，剩下的那個「簽」呢，自然就是俺的啦！

壽老倌咳嗽一陣子，又「呼哧呼哧」哮喘了好一頓，才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人民公社的時候……它就……它就歸了公家……樹上還掛了一個大九九藏書鍾……

此時，生老倌和民老倌望著他們的老庚，他們的壽老倌，兩個人竟然像小孩子一般，「嗚嗚嗚嗚」地痛哭起來！

說到這裏，壽老倌的手一松，就閉上了眼！

到了年底，壽老倌已經不能夠出外了，一直躺在床上。

壽老倌仰天看看槐樹濃密而青郁的葉子，不無感嘆地說，日子真快啊！還記得不？這棵大槐樹還是咱們仨小時候種下的呢！那時候，咱們仨都穿著開襠褲呢！現在樹桿都一人抱這麼粗了！

對頭，對頭！壽老倌和生老倌一齊回答。

於是，壽老倌就先抽籤。壽老倌伸出手抽籤的時候，那手直發抖，一會兒，簽就抽出來了。壽老倌一看，簽上寫著兩個字「最後九_九_藏_書」。壽老倌看看生老倌，又看看民老倌，笑了！笑著，笑著，就說，命是由上天安排的，那就聽天由命吧！

記得，記得！生老倌答道。

現在可好了，咱們村的土磚房都換成了大瓦房，跟城裡人住的別墅也沒有什麼兩樣啊，呵呵！民老倌笑著說。

生老倌接著說，後來就搞人民公社，再後來三年困難時期……

時間過得真快呀！壽老倌又咳嗽幾下，哮喘幾下，接著說，解放那年……俺老庚三個腰纏大紅綵綢……打腰鼓……那個高興勁兒呀！後來……後來就搞合作社……壽老倌說到這裏，就接著大口大口地咳，咳得滿臉通紅。

這一天，壽老倌的兒子來找生老倌和民老倌，哭訴著說，生伯https://read.99csw.com，民伯，俺爹馬上就要「去」了，可是還不肯閉眼，他對俺說，想見見你們兩位老庚呢！

二月份生的老頭名叫劉明生，村裡人習慣叫他「生老倌」，五月份生的老頭名叫劉新民，村裡人叫他「民老倌」，最小的老頭十月份生，名叫劉長壽，村裡人叫他「壽老倌」。

不一會兒，「簽」就寫好了。

那段鐵軌還是俺到三十五裡外的鐵路上俺的外甥崽那裡討來的呢！民老倌說。

咋不是呢？民老倌接著說，當時，就是咱壽哥用小耙子捥了一個小洞，咱給它堆土，是生哥提了一桶水給它澆的呢！

可惜呀，可惜呀！眼看著有好日子過了，咱就老了，哎老了啊！壽老倌搖搖頭，眼神里充滿了對美好生活的嚮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