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妹和二妹追來了。寒冷的早晨，她們沒圍圍巾，手和臉都凍得通紅。大妹拽著我的胳膊哭著說，大哥，沒給你炕鞋墊，我錯了，今後我保證不忘。大哥，你要上哪啊？

大舅先是很驚喜，說，大外甥長大了，能一個人來看大舅了。後來，看我情緒不對，便生疑地問我：說實話，你咋自個兒來的呢？

炕鞋墊，就是用滾熱的火炕，把潮濕的鞋墊煲干。在東北農村，特別是冬天，炕鞋墊是不容忽視的生活細節。那是因為，無論大人孩子，在冰天雪地活動了一天，鞋墊都瓜瓜濕。若不炕干，墊在鞋裡，瓦涼瓦涼的，容易得九-九-藏-書病。

那時，父母共生養八個孩子，每天煮飯燉菜烀豬食，灶坑裡火不斷，兩鋪大炕燒得燙手。每晚，當疲憊的孩子們都鑽進熱乎乎的被窩，母親便挨個鞋掏出潮濕的鞋墊，掀開炕席，擺滿炕頭，像母親攤的玉米餅。

如今，老媽已耳聾眼花，步履維艱。她對昔日的往事，多已記憶模糊。惟獨對那次鞋墊風波，記憶猶新，不時提起。

第二天一早，大夥睡醒便掀開炕席，尋找屬於自己的鞋墊，趁熱墊在鞋裡，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有時候母親太忙，十四歲的大妹便主動承擔起這項工作。

一晃九_九_藏_書，四十多年過去了，爹已經去世二十多年。從爹去世時起，母親的老窩就解體了，我家成了她的常駐大本營。

一年正月，我跟爹到生產隊砍燒柴。成天掄著挺沉的大斧，晚上累得腰酸腿疼。那晚，是大妹妹炕鞋墊。不知怎麼，忘了炕我的鞋墊。清早起來，發現我的鞋墊仍躺在鞋裡，冰涼透濕，便氣上心頭，打她一巴掌，把她打哭了。

二妹說，大哥，別走了。你一走，爹還得跟媽干仗，俺們都害怕啊！

我挺委屈，放寒假成天跟你上生產隊幹活掙工分，做作業的時間都沒有，還打我。一氣之下，一氣兒跑read.99csw.com到村外南下坎。我把對妹妹的怨恨，都轉移到父親頭上：你自己沒能耐，還肚子疼埋怨灶王爺。整出一大幫孩子，還能不窮？

你走那幾天，全家啥都沒幹，撒下人馬到處苦找哇。媽一門埋怨爹。

我正在氣頭上，沒理她們。一賭氣，轉身跑了。跑了老遠，看不清她們的身影了，還隱約傳來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直到大舅收到我家的來信，我才說了實情。大舅著急了，連忙催我：快回家吧，家裡不知咋惦記呢！

我回到家時，大妹二妹拽住我的手失聲痛哭，斷斷續續敘說著我走後的情形。

我本不想讓老人繼續為我hｔtpｓ://rｅaｄ•９９ｃsw•cｏｍ勞神，轉念一想，就讓她掏吧，一是能使她想起年輕的歲月，二是可以活動一下身子，第三呢，還能讓她有一種成就感：雖然自己老了，也不光吃閑飯，還能給兒子做點事呢！

每天，不論我下班回來多晚，她都要拎起我的皮鞋，掏出並不潮濕的鞋墊，放在熱乎乎的暖氣片上。

我不想回家。到哪兒去呢？突然想到鶴崗的大舅，便下了決心，朝鎮上的火車站走去。行進中，身後傳來「大哥大哥」的呼喊聲。

但她不甘寂寞，在我這兒貓了一冬，春暖花開時，便要到其他兒女家散心。

這一下子激怒了情緒本來低落的父親。窘迫的生活九-九-藏-書壓得他喘不過氣來，這下子，我成了他的出氣筒。他揪著我的脖領，邊踢邊罵：都十七八歲了，家裡的事啥也不管，還凈讓老人不省心……

弟弟們把我推到炕頭，讓我烙屁股。大妹妹給我掏出鞋墊，炕在炕頭。

這是我頭一次離家遠行，在大舅家一待就是十來天。那時的交通和通訊都不方便，雖然離家幾百里，卻好像遠在天涯。

爹只顧抽悶煙，不時唉聲嘆氣。

母親喜極而泣，邊抹眼淚邊說，兒行千里母擔憂啊，你知道我這些天是咋過的嗎？你要是再沒信兒，我得跳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