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旗袍

旗袍

作者:宋以柱
裁縫知道他是剛子的女人,動作有些猶豫。裁縫張的軟尺比常見的略厚,金黃色,軟硬適度。量到乳|房、臀部這幾個突出的地方,略微一緊,一松,女人心裏一緊,一松,舒服得不好說。裁縫一雙手魚一樣在女人身上遊走,頸項、手臂、胸、小腰、臀,一路下來,卻並不記在紙上。結束的時候,擦一把細汗,小聲地說一句:「旗袍將是另一個你。」女人心裏顫悠一下,身上出一層細汗。
「我來看看剛子。」她好看的一笑。
包裝蘋果的女人們卻對女人換來換去的服裝不以為然,撇一撇嘴:「臭擺,還是裁縫張的旗袍養女人。」旁邊就有人拿蘋果打說話的人。
乘剛子走深圳送蘋果,女人邁著小碎步就去了。
「做旗袍么?」音若金屬,尾音若鉤。女人的心像給熱手捂了一下。身矮體胖,濃眉大眼。讓女人感慨萬分的是,男人卻有一雙read.99csw•com好手,手掌闊大,五指修長,飽滿細膩,此刻正悠閑地握一把軟尺。女人有些慌亂。
女人細聲細氣地哭了一夜。
女人很快選中了一塊小花、素格、細條的絲綢料子。
正要出院門,女人感覺有人盯她。回頭看時,正屋門口站了一個女人,清秀端莊,宛若舊時的大家閨秀,眼神卻飄移不定。女人對她一笑,心裏就奇怪:她怎麼不|穿旗袍呢?
「剛子,儂啥事體嘛?」女人依然凄凄哀哀。
七天以後,女人剛穿上新做的旗袍,剛子回來了。
剛子看著自己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要去招惹他,我不想再和他有什麼過節。」女人不再言語,只把一個溫軟的身子迎上去,心裏卻擰了一股繩。
小鎮不大,年頭卻長。兩條省道,一東西,一南北,交匯出小鎮的中心。來小鎮上的外地人,大九-九-藏-書多找兩個人,一個是鎮南的水果大王剛子,一個是鎮北的裁縫張。
在看守所里,剛子還黑著臉,卻有幾分安詳。
外地人肯到無名小鎮做旗袍,可見裁縫張的手藝了得。小鎮上的女人近水樓台,穿旗袍的就多一些。春末夏初至秋深,女人們樂此不疲。尤其那些好身段的女人,幾乎把旗袍當作自己的招牌。得了空閑,就紛紛著旗袍亮相。外地人來小鎮做很多生意:運水果、拉河沙、收木材、販豬牛羊等等。做完了生意,還願意在小鎮上的小旅館留戀幾日,眼睛盯著穿旗袍的女人不放。穿旗袍的女人們無形中主宰了小鎮的經濟往來。
「別去招惹那個裁縫,好不好?」剛子一臉的淚。
女人聽到這話,兩眼亮晶晶的。
這時,女人似乎聽到一聲嘆息,回頭看時卻沒人。
幾間平房,院落不大,收拾得很乾凈。屋檐下幾株月季怒放https://read.99csw.com,飛舞著幾隻蜜蜂。左側三間偏房,玻璃為牆,長紗垂地。門框左右石刻一副對聯:任爾東西南北客,此事不關風與月。進得房來,三十幾個平方的樣子。中間是操作台,北面靠牆是做好的各種旗袍,如意襟、斜襟、雙襟;高領、低領、無領;絲絨的,真絲的,織錦的;櫻桃紅、蟹青、海藍、杏黃、煙紫等,色彩不一。每一身旗袍宛如一個妖冶的女人。女人看了心裏更癢。
天剛放亮,有人跑來告訴女人,剛子給帶走了。剛子剁掉了裁縫張的兩根手指。
女人分明看到剛子的眼猛地一亮。其實剛子最初喜歡上她,也是因為那次她穿了旗袍。剛子的眼卻沒亮多久,一張臉就變黑了。剛子一言不發,轉身就走。剛子一夜未回。
女人不問冷庫上的事。閑了,就捧了茶杯躲太陽,看工人幹活,跑到選蘋果的女人堆里拉呱。儘管沒人聽懂她。九_九_藏_書女人一個最愛,就在衣服上,春夏秋三季,清晨中午下午換的那叫一個勤,時間長了,幹活的男人女人給她一個外號:三換。在剛子面前也喊,剛子不惱,很受用地笑一笑。時間長了,女人也明白,也不惱,反而轉幾個身,雙手捧了屁股,嗤嗤地笑著說:「阿拉就是這兒太肥了。」女人不喜歡自己屁股上太多的肉。
女人不是不想穿旗袍。是剛子不讓。女人覺得委屈。女人看到店門口穿了旗袍的其他女人,悠閑地舒展著身子東張西望,或者拿了一塊上好的綢子,去找裁縫,女人就嘆口氣,呆上半天,端了茶杯怨一句:衰剛子。
但剛子的女人不|穿旗袍。女人是上海人,上海女人管自己叫「阿拉」,管別人叫「儂」。胸脯翹得摁不住,到腰那兒又猛地細下去,把肉轉移到臀上。說話快得聽不清,軟得拿不住。在冷庫里幹活的男人就罵:狗日的剛子。然後把蘋果read.99csw.com箱摔得滿地打滾。
在看守所門口,女人遇到了裁縫家的那個女人。
「後來我自殘一指,另謀生計。我也能做出好旗袍,我喜歡用黑色的絲絨。做旗袍這手藝得有好女人養著。」剛子看著半截斷指,目光有些獃滯。
女人漸漸知道了街北那兒的裁縫,姓張,手藝精絕。女人心裏就痒痒的不行。跟剛子說,卻孬好不答應。夜裡,翻來覆去地纏剛子。剛子愛極了女人,纏得沒法,狠嘆一口氣,幽幽地說:「那原是我們家的手藝,緣自一代名流宋美齡的大裁縫,是我爺爺苦熬三年學來的。我父親希望我繼承下去,卻又半路收了一個徒弟,就是這個裁縫張。他說裁縫張對女人感覺更準確。」剛子長嘆一聲。
女人意外地看到,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絲絨旗袍。女人點線分明,華貴而典雅。
選自《新課程報·語文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