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的來信
癌變的消息並沒有瞞過妻子,一向堅強的她明顯萎靡,並拒絕再接受化療。肖揚多少次見到妻子目光散亂呆視一個方向,一坐很久,整個人空殼似的與世隔絕,思想飄浮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每當出現這種時候,肖揚都會感到無可奈何,不由想到很久以前見過的一句詩「我被排除在你心門之外……」。
這是妻子的筆跡,這個守護天使從天堂寄來了她惟一,也是最後的一封信。肖揚的淚猛地涌了出來,大顆大顆滴在落款上,落款上妻子的名字迅速被濡濕,不斷而落的水份在四周漾開……
蹲下來,肖揚一下子被照片中的人吸引。一個一個的場景,相同的女人不同的男人,天,照片中的女人不就是他那個「紅粉知己」嗎?他急切地一張一張翻下去,然read.99csw.com後突然徹底鬆了口氣,儘管心裏隱隱有被人愚弄,被人玩弄于股掌間的憤憤,但壓在心上的巨石終於移開。只要他手裡拿著這些照片,那個居心叵測的女人就再也不能對他構成威脅。他不由對送來這些照片的人感激涕零,不知是誰這麼好心雪中送炭,送給他這麼及時的禮物。他扔下剩餘的照片,一屁股坐在地上撕開另一個封信。
「喂?哪位?嗯,嗯……」妻子把電話遞過來,沒有多說一句話,眼睛又轉向電視。
該來的如約而至,祈禱了無數次的奇迹沒有發生,妻子還是走了。回憶起共同生活的點點滴滴,他悲從心來,這個與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女人就這麼走了,她一直像是個天使照顧著這個家,肖揚無法想象九九藏書,在今後沒有她的日子他應該怎麼生活。火化的那一天,肖揚克制不住自己當眾放聲大哭。
處理完所有後事,肖揚重又站回到自己家的中廳,說不清心裏是什麼滋味,環顧四周,這裏像是自己的家又像不是,像是哪裡都有妻子的影子,又像是哪裡也沒有,心裏凄凄惶惶悲不自勝。
接下來的日子就像是數著來過,妻子一點兒也不麻煩,吃藥、打針、輸液都自己來做。有時肖揚看到妻子費力地自己在手背上找靜脈,想幫下忙,但都被無言的拒絕了。即使是家務,只要她能辦的,決不讓肖揚來做。
這是一個鼓鼓的大信封,信封上印刷著「***現代家庭事務代理社」,好像是某私家偵探所。打開,裏面有兩個小一點兒的信封。他挑開那個厚一九*九*藏*書些的,「嘩」地一聲滑出許多照片,掉在了地上。
睡到半夜,肖揚又被那種喘不過氣來的夢厴驚醒。
肖揚覺得自己像個闖入者,無意中踏入了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他突然對妻子產生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心裏怦怦亂跳。這一夜,妻子通宵未睡,肖揚也通宵未睡,他躲在卧室的床上,瞪著眼睛直到天亮。
肖揚莫名其妙地收下,懶得問是怎麼回事。
客廳的小燈還亮著。電視已經黑屏,妻坐在燈下,還是他睡前那種姿勢,只是在抽煙,一團團煙霧將她包裹著,幾近透明的臉孔浮在其中若隱若現,神情間透著一股妖異的神秘,像是來自於另一個世界的女巫,眼神定定地很專註,盯在人所不知的某個地方。
「哦,哦,這件事明天到單位再談,嗯,嗯,read.99csw.com嗯,就這樣吧。」肖揚匆匆掛掉電話,「一個同事,談點兒工作。」他下意識地向妻子解釋。
「嗯」,妻子像是沉浸在廣告中,眼睛沒有離開電視一寸。
肖揚覺得自己這兩年真是霉透了,先是老父親的亡故,然後是老母親的癱瘓,現在又是妻子檢查出得了晚期乳腺癌。醫生說妻子的生命至多隻有半年,除非出現奇迹。似乎命運之神打定主意要狠狠地將他為難到底。
夜來了,難得的寧靜,一家人安守在一起看電視。一陣電話鈴聲驟然響起,妻子隨手拎起話筒接聽,肖揚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腦袋裡的各種血管全部抽緊,像突然被擱置在真空狀態中。
一聲門鈴,打斷了他亂七八糟的思路。一個不認識的女子站在門口,在問清他的名字后,遞過來一個包裹就九九藏書離開了。
這個信封里只有一張紙,是一些日常注意事項,比如交電費、水費、煤氣費的時間,比如家中投資狀況、存摺所在地,比如家中孩子、大人的生日,比如孩子學校老師的名字,及學習班的時間安排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我被排除在你心門之外……」這句不知在哪裡見過的詩,一次又一次湧上肖揚的心頭,他不知道如何才能走進那扇門。
這讓他煩燥,不過還有更讓他煩惱的,是他曾經的「紅粉知己」,像變了個人似的,不斷要求他做一些難度頗高的事情,這讓他很頭疼,常常會在夢裡驚醒。
是那個女人,肖揚滿腔怒火又無可奈何,他第一次知道了什麼是欲哭無淚的悔恨。今天下午已經說好上班時間再談,怕她再找還特意關掉手機,誰知她竟把電話打到了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