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救聲越來越大，那歇斯底里的哭喊，讓人聞之心碎。我和周小勇先後停在了鐵橋上，憑高四處搜尋著落難者的所在地。

之後，我去了另外一所學校。而周小勇，也再也沒來找過我。我們那份「萬古長青」的友誼，如同那天救命的樹枝一般，在悲絕的呼喊中混入了奔騰的河流。

終於，我在不遠處的欄杆上看到了河裡的求救者。那是一位身穿藍色校服的女孩。

背著昏迷的周小勇往急診室狂奔的時候，我有種贖罪的坦然。這些年，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天他們兩人的雙眼。我想，如果時光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不論生死，我都會隨他而去。

事實上，不到五分鐘我便和周小勇成為了世界上最衰的花季男孩。瓢潑大九*九*藏*書雨不但將我們手中的冰淇淋一閃而過，還創造了兩隻一胖一瘦的「馬路·落湯雞」。

周小勇醒來的時候，到底認出了我。他的原諒在嘴角慢慢揚起。我才說了一句「這些年我過得好苦」，便抱著他嵌滿勒痕的肩膀，嚶嚶哭了起來。

看著周小勇奮力撲游的背影，我始終都沒有勇氣跳下去。我在想，如果連我也跳下去了，那誰來拯救翻滾河流中的我們？

中考過後，周小勇拿著一本厚厚的同學錄來找我。我記得那天他淚流滿面的模樣。我們共同以為，這一次的分開，便是永久的別離。我們會像其他中學里的死黨一樣，被命運殘忍拋開，在不同的集體里認識不同的人，並結成新的死黨read.99csw.com。而後，對這一段含淚帶笑的回憶置之不理。

周小勇的怒吼使我打了一個冷顫。他緊鎖眉頭，朝我大喊了一聲救人後，獨自跳入了河中。女孩的雙手雖然依舊緊拽，但身體卻在一點點向內偏移。如果樹枝撕裂的話，她勢必會被湍急的河流捲走。這樣的故事，我和樂天派的周小勇都聽過不少。

事情並不如我想象的那樣。一個雨天撒網的農夫在半路攔下了他們。

歲月一路匆匆吶喊著從我耳邊飛過。此刻的周小勇，早已淪為勞動市場的板車夫。他時常出現在我所居住的小區樓下，幫搬遷的用戶託運傢具。每每從窗外看到他，我的眼前都會閃過一條渾濁的河流。我再沒向我的後輩們提過勇敢二字。

我有些哽read.99csw.com咽。我沒說話，伸手將同學錄翻到最後一頁，用黑色的簽字筆寫下了「友誼長存」四個字。這四個字像一個快要消散的夢，讓我們彼此傷感。

直到最後斷裂，周小勇朝我揮手求救的一刻，我都沒有勇氣縱身一躍。骨子裡的懦弱和自私，讓我在瞬間恨透了自己。

大雨中的河流像一條騰躍的長龍，吞噬了緊緊抱住的他們。樹枝已斷，一切恍然成了定局。不容我再有絲毫權衡的餘地。

稠密的雨線阻擋了我們的視野。呼聲在雨中變得越發焦急、恐懼和混亂。因雨打江面的緣故，我們實在找不到聲音的發源地，只能靠肉眼在有限的範圍內迅速搜https://read.99csw.com查。

她瘦弱的身軀在渾濁的河水中搖擺，僅露出一副雨淚模糊的面孔。冰涼的河水扑打在她的臉上，將她捲入湍急的河流里。水花過後，她又藉著雜樹的力量，艱難地將頭頂出水面。她的雙手，始終不肯鬆開低垂到河岸上的枝幹。

天意弄人。兩個月後，我和周小勇又在同一所學校的男生廁所里狹路相逢了。他的瞳孔無限擴大，面目猙獰，就連嘴巴里那根寶貴的劣質香煙都顫抖得掉落在地。

事實正如我想象的那樣。笨拙的周小勇在此刻的河流中完全不堪一擊。他的衣服在渾濁的河面上一起一落，一隱一現。如果我跳下去的話，情況可能會稍好一點。因為我的游泳技術遠遠勝過周小勇。

周小勇依然是個倒霉蛋。他剛呼哧呼哧地跑出read.99csw.com來天上便揚起了小雨。周小勇說，在雨中瀟洒漫步吃冰淇淋的男孩帥呆了。為了追求這個虛無縹緲的帥字，我放棄了一切可以騙到傘的機會，陪著身體臃腫的周小勇慢慢地走在雨中的小路上。

正當我和他嬉笑著走上鐵橋時，忽然從雨中傳來了微弱的救命聲。先前，我們都看過一些以聲索命的恐怖故事，因此對於這種情況不約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命運總是將我推到荒唐的劇情中去。我親眼看著板車上的繩索忽然散開，一個笨重的衣櫃順勢滑落，將彎腰行進的周小勇砸倒在地。

惱人的上課鈴聲阻斷了我們的高談闊論。周小勇一面小跑著趕往教室，一面回頭嚷嚷著讓我放學等他。放學后，我在校園小賣部門口手握兩根伊利冰淇淋，神情獃滯地守著高一部教學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