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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3年的雞蛋

1963年的雞蛋

作者:張青合
海哥的頭有些懵,出了醫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宿舍走。
海哥說:不頂。
刨起這句話的根源,時間必須得上溯到上世紀六十年代初。這些,都是塵封在歷史當中的老黃曆了。有的人早忘了。有的人卻記得更清了。譬如,海哥和香草。
有次,海哥當著孩子的孩子又說:香草,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雞蛋呢。
一個雞蛋換回了一個媳婦,這讓海哥不禁沾沾自喜。香草溫柔賢惠侍奉爹娘,教導小的,沒說過一聲累,把他的後顧之憂收拾得乾乾淨淨。海哥騰出力量,踏實上班,當上了區里的副隊長。歲月易逝,海哥和香草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一個鍋https://read.99csw•com里攪勺子,雖難免磕磕絆絆,但言談舉止當中,都透著恩愛。對於海哥而言,一個雞蛋換回了這麼一個賢惠的媳婦,等於撿了天大的便宜。對於香草而言,一個無家可歸的女人,在那會兒未能餓死,已是奇迹。他們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我用雞蛋換的你奶奶,沒有你奶奶哪有你爹,海哥說,沒有你爹哪有你啊。
從煤礦到宿舍隔著一片場院。夏收小麥秋收玉米,刨坑漚糞,堆積了很多秸稈。海哥走到這兒,有些心慌、噁心,倒身躺在了秸稈堆上。突然有一個虛弱的聲音說:大哥,你壓著俺的手了。海哥才注read.99csw.com意到旁邊還躺著一個人,頭髮亂蓬蓬的,臉腫得發麵。面目全非,根本看不出是男人還是女人。那人說:大哥,給俺一口吃的吧,要不俺非餓死不可。那人有氣無力地伸出一隻手。那手,一下子楸痛了海哥的心。海哥想想,掏出了隊長給他的熟雞蛋。那人接過去,皮也沒剝,幾口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吃完了,那人才說:俺不白吃你的雞蛋。不白吃,還能怎麼著?那人說:俺當牛做馬報答你一輩子。得了吧,海哥說,你還是回家吧。那人歪歪搭搭地站了起來,說:俺是一個討飯的,哪裡有家?
一個雞蛋換回了奶奶,娶一個媳婦難道真這麼容易?https://read.99csw•com孫子若有所思地說,爺爺,要不你也用一個雞蛋,給我也換一個媳婦吧。
那會兒留給人的惟一記憶,就是食不果腹。總感覺肚子是癟的,填多少東西都填不滿。物質匱乏的,在今天很多人的意識里不可想象,也不敢想象。那時候,很多人都得了一種肥胖症,就像現在的大胖子。不過這胖,是虛腫。手指頭一掐,摁下去的地方就是一個坑。在這種背景下,海哥認識了香草。海哥能認識香草純屬偶然。就像小說里描述的那樣,無巧不成書。海哥在煤礦上班,每天有八兩的定額糧票。餓不死,也吃不飽。那天,有個工友出了工傷,需要輸血。檢查了五六個人,就海哥的read.99csw.com能用。為了救人,海哥奉獻了600毫升鮮血。當時的生產隊長,過意不去,偷偷地把老婆留給自己補身子的熟雞蛋塞給了他。
當著孩子的面,海哥有時也冷不丁的冒起這麼一句話。
這時,海哥才注意到吃了他一個雞蛋的是一個女人。
孫子聽到了,好奇地說:爺爺,奶奶,你們倆也真是的,一個雞蛋至於這麼念叨嗎?
香草不急不鬧,故意嗔怒著說:俺給你一拉串生了四個小子,難道頂不住你一個雞蛋?
呵呵,海哥聽了,苦笑著看了香草一眼。
海哥嚴肅著臉,說:不頂。
海哥經常這麼戲弄香草,說:香草,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個雞蛋呢。
海哥笑了,說:要沒這一個雞蛋,哪read.99csw.com有你這個小東西?
這個女人就是香草。
香草攆著海哥回了家,吃了幾天窩窩,浮腫消去,出落成了一朵花。
香草臉一紅,嗔怒著說:俺給你生了四個小子,還頂不住一個雞蛋?
孫子迷惑了:雞蛋和我有啥關係?
香草說:我看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喂不飽了!
香草的臉頰,便染出一片酡紅,狠狠瞪海哥一眼,說:老不正經,一邊去!
海哥逃也似的慌忙躲開,看著香草生氣的樣子,好像心裏很滿足。
香草就拿做針線活兒的針扎他,說: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喂不飽了。
香草的老臉一下子又紅了,繼而忍俊不禁地笑了,說:孫子呀,要是現在一個雞蛋也能換回一個媳婦,你爹你娘就不會愁白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