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鳴驚人
「咴兒,咴兒——」子荊又學了幾聲驢叫,忽地轉過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令尊還沒睡下吧。」子荊問柏元。
「那大約是宮庭編鐘,此乃樂中極品,絲絲裊裊,不絕於耳,如清風拂面,皓月當空,令人寵辱皆忘,心曠神怡。」
子荊點點頭,徑直奔書房去了。
父親還是搖頭。
話題越來越廣,後來又談到詩賦、書畫、棋藝、音樂……忽然,王粲回過頭來,對柏元說:「你說,什麼聲音最好聽?」
多年如一日,官府的一切都是程序化的,日子如一潭死水,悄無聲息地向前流淌著——歲月更替,經冬歷春,不知何時,父親王粲的雙鬢染霜,額頭上的皺紋也更深了,深深的皺紋則顯得像官場一般醜陋而骯髒。
「砰砰砰」,一陣敲門聲在這沉寂的深夜顯得格外響亮。外屋的柏元趕過去開門,門開了,見是父親的好友孫子荊,正抱著一個大酒罈立在門前。
柏元愣住了,看來父親真的醉了吧,擾人的驢鳴怎能與高雅的音樂相提並論呢?
王粲抬起頭,若有所思地凝望著手中的酒杯,嘆道:「九*九*藏*書絲竹管弦,樂器千般,不及一聲驢鳴。」
這時,忽有人報,孫子荊來了。大家都知道,孫子荊是王粲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只不知,他會給亡友帶來什麼。只見孫子荊衣冠不整,蓬頭逅面,跌跌撞撞地撞進來,一頭伏在棺木上,早已涕淚漣漣,痛不欲生……眾人則自覺讓到一邊,心裏也無比痛楚。
這時,柏元的眼中早已漾滿了淚水……
他們簡直是太投緣了,一見面就有說不完的知心話。
「什麼?為什麼呢?」人們全都不解。
柏元望著孫子荊遠去的地方,好像自言自語似的說:「別人送給父親的,都是他們自己偏愛的東西,惟獨子荊叔叔送的,才是父親最嚮往的東西呀!何況,子荊叔叔不顧個人身份和形象,在此大庭廣眾之下為父親作出驢鳴,這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呀!」
「柏元嗎?進來吧。」王粲顯然發覺了門外的柏元。柏元只好推門進去。
便有人憤憤地對柏元說,這個孫子荊,竟然來這裏胡鬧,真是太不像話了!
天亮了,不得不啟程回京了。歸途上,父親的表九*九*藏*書情異常凝重,不時地回頭張望:藍天白雲、綠草如茵,還有那一望無際的麥浪微波蕩漾,一些農人開始收割了,男人在前面揮舞著鐮刀,女人在後面打捆,還有兩個小兒坐在地頭嬉戲玩耍——
柏元想了一下,說:「聲樂之最,當屬絲竹,我卻以為笛聲最美,清澈婉轉,餘音悠揚,如泉水汩汩,沁人心脾。」
柏元好久沒聽到過這樣的笑聲了。他覺得父親與在京城時簡直判若兩人。
「咴兒」,忽然,窗外的一聲驢鳴劃破夜空,顯得清脆悠長。
柏元便坐下來傾聽他們談話。不久他就發覺父親真的沒醉,因為他縱論天下大事,是那樣思維敏捷,邏輯性強,而且比平時更有見地。看來父親今天的確很高興!孫子荊則很少說話,只認真地聽父親闊論。
這時,天色熹微,外麵灰蒙蒙的,已有早起的農人準備下地幹活了。
靈棚搭起來,孝子柏元披麻戴孝,哭得死去活來。
「嗯,家父正在書房裡呢!孫叔叔請進來吧。」
柏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王粲看出柏元的不惑,哈哈一笑,解釋九-九-藏-書說:「凡音樂,必有節律,循章而行,容不得半點疏乎差池,故而刻板乏味,惟鄉間驢鳴,無拘無束,自由不羈,興之所至,隨意而為,心中塊壘、憤懣也隨之泄發,那是多麼令人稱羡啊!」
過了一會兒,忽然,讓眾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只見子荊猛然抬起頭,昂首望天,發出「咴咴」的叫聲。
夜,已經很深了。鄉下的清風悄然從殘破的窗子溜進來,柏元依稀聞到了田間的麥香。若在京城家中,大概早已卧在紗帳錦衾,安然入睡了。而今天,他感覺有點失眠了。就在恍惚間剛要入睡的時候,忽聞「咴兒」地一聲驢鳴,他一驚而起,睜開眼,映入眼帘的是窗外如水的月光。
天哪,這不是驢叫嗎?——孫子荊他怎麼啦?
這些人連送祭禮也忘不了攀比,祭禮一個比一個厚重。奉上的大都是他們自以為最昂貴最精美的禮品。這就讓柏元非常感動。
選自《百花園》
然而,柏元儘管知道他們在飲酒,但屋裡的場景還是讓他吃驚不小,杯九-九-藏-書盤狼藉,酒氣衝天,子荊光了膀子,半蹲在床頭矮凳上,滿臉的赤紅。父親王粲則披頭散髮,醉眼矇矓地倚在床頭……
卻見父親輕輕搖頭。
柏元顯然還沉浸在剛才的驢鳴中,聽到這話,輕輕搖了搖頭,若有所思地說:「我不這樣認為。看來,只有子荊叔叔,才是父親真正的朋友啊!」
再看看父親王粲的內室,燈依然亮著。他知道,父親肯定睡不下。
這樣的場景還是柏元平生第一次見到。在柏元眼裡,父親一向都是一個非常嚴謹的人,尤其喝酒很少,當然也從沒醉過,可父親今天這是怎麼啦?
父親王粲曾多次叮囑過柏元,若有客來訪,惟兩個人不可怠慢,一是魏王曹丕,二便是摯友子荊。孫子荊與當今聖上相提並論,可見二人私交之重。
「那——就是戰鼓的聲音,鏗鏘激越、豪氣凌雲,節奏一張一馳,如江河滔滔,令人熱血沸騰,鬥志昂揚……」柏元又說。
父親幾乎呆了,人走了,魂兒卻彷彿落在了那裡。
沒想到父親卻哈哈大笑:「我醉了嗎?不,我沒醉,我是心裏高興啊!」又說:「柏兒你九_九_藏_書也長大了,我和你孫叔叔正談一些事情,你也坐下聽聽吧。」
親朋好友都來了,朝中重臣以及王粲原先在鄴下的文朋詩友孔融、陳琳、阮禹、劉楨等,紛紛來王粲靈堂弔唁,還帶來一些祭禮。
幾天下來,柏元感覺自己的淚水快要流幹了。他望著父親的棺木,想,父親一生奔波操勞,總算得到片刻休息了。
人們驚呆了。隨即一陣騷動。
父親的這個形象久久定格在柏元的腦海里,直到數十年後他還清晰地記得當時的情景。
父親王粲是當今著名的文豪,尊為「建安七子」之首,現為魏王室的幕僚,頗得魏王曹丕的賞識。這次回來省親祭祖,魏王只給他們三天時間,歸期轉眼就要到了。
終於,在一個寒風凜凜的冬天,父親終因勞累過度,甩手而去了。魏王曹丕下旨厚葬。
叔父子荊也說:「柏元你還小,長大后就明白了。」
王粲只微笑地捋著鬍鬚,還是搖頭。
柏元睡不下,便披上衣服,在院子里踏著月光踱來踱去,時聞父親屋裡傳出一陣陣開懷的笑聲。
柏元心疼地對父親說:「父親,你醉了,還是早點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