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到長海，他趴在木欄杆上，獃獃地望著那一汪清澈的湖水。女孩趴在他旁邊說：這裏的水不能碰，都是有神性的。

一路顛簸，一車人又回到那座讓他傷心的城市。

終於到九寨溝了。他跳下車，那對一路上嘰嘰喳喳的戀人跟著跳下來：大哥，我們一起走。他說不用，女孩說：導遊安排的，必須結伴，要不走丟了怎麼辦？走吧。

他暗暗冷笑。他笑女孩說的神性。神在哪裡？神看得到他的苦難和絕望嗎？

十月末的川主寺寒氣逼人，他躺在冰涼的床上，頭疼欲裂。走廊里旅行團的人們笑語喧嘩，他們結伴去逛街。他想起那句課文：熱鬧是他們的，而我什麼都沒有。他把柜子里的被子也拿過來蓋上，還是冷，腦後像要炸開一樣，他不停地用手去hｔｔｐｓ://ｒeaｄ•99csw•cｏｍ敲頭。

他繼續和男孩拉著女孩的手，走著看著，看著走著。

他只好和她的男朋友拉著她的手。他感覺她的手軟軟的，涼涼的，和他那個一聲不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的女朋友一樣。他扭過頭看了她一眼，她咧嘴一笑，很抱歉的樣子。

他在草地上躺下，身邊有一簇黃色的小花，天空陰沉得叫人難過，雲層從四面八方壓過來，他轉個身，趴在草地上。

那對年輕的戀人在車旁等他。女孩說：大哥，再見啊。我們拜見過神了，神會保佑我們的。

他背起背包剛要下車，導遊叫住了他，導遊把那把精美的藏刀遞給他：還你的藏刀。我們藏族人佩戴藏刀一是為了裝飾，一是為了切牛肉羊肉。他接過刀，對年輕的圓臉九九藏書導遊說：謝謝。導遊在他身後幽默地說：大哥，切肉的時候千萬小心，別切了自己的手。他抬起手沖背後搖了搖。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導遊問他是不是買了一把藏刀，他說是。導遊讓他把刀交給他保管，說進景區要檢查的，所有遊客買的藏刀都要交給他保管。他狠狠地瞪了同屋的男人一眼，把刀從懷裡掏出來，交給了導遊。

旅遊團到達川主寺鎮的時候，是下午五點多。

這一路，他幾乎不說話，大家唱歌講笑話，他從不參与，也不笑。

圓臉的藏族導遊普通話不太標準，他告訴大家盡量少活動，多休息，到街上買東西最好結伴。

每到一個景點，女孩都會發出陣陣驚呼，把那些驚艷的水指給他看，讓他幫他們拍照，拉著他一起合影。到ｈttpｓ://ｒeaｄ.9９csw.ｃoｍ最後，女孩子乾脆讓他和她的男朋友一左一右拉著她的手，女孩嗲嗲地說：大哥，不行，我缺氧了，頭暈，幫幫我。

黃昏漸漸來臨，他離開了。他問路邊一個小店的老闆娘，哪裡有藏刀賣。年輕的藏族女人正在爐子上燉一鍋牛肉，肉湯發出誘人的香味。她指指他來的方向，用生硬的普通話說：街上有。又指指鍋里的肉：吃不吃？他搖搖頭。門口一個老阿媽端坐著，沉默地望著遠方。

他彎下腰，給他們深深地鞠了一躬，匆忙離去。

他走了。那對戀人，那個中年男人，還有好多剛下車的團員們，當然，還有那個年輕的藏族導遊，都微笑著和他揮手告別。

他不九-九-藏-書知道怎麼會弄成這樣。似乎所有通往未來的路都被堵死了，除了仰望天空一聲接一聲地嘆息，他不知道該做什麼，還能做什麼。

男孩子拍拍他的肩：走吧，大哥。我們倆任重道遠呢，得把這個小東西拖回去。

走出賓館，他朝和主街道相反的方向走去。公路的右邊有幾個小飯店和小商店，左邊是坡度很緩的草地。遠遠的，一群白羊在草地上吃草，沒有一點聲息。對面的山坡上，是一個藏族的小村落，五彩斑斕的經幡在微風中飄動。

看到貼在旅行社門口的廣告，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九寨溝，因為那美麗的水。在把兩千塊錢交給了旅行社后，除了幾百塊錢零花錢，一張身份證，一間孤單的屋子，幾樣傢具，他在那個城市，真的是一無所有，了無牽挂了。

他不想聽導遊九九藏書絮叨，拿到鑰匙就進了房間。男團員是單數，他給導遊提出來自己單獨住，說怕影響別人。其實，他是不想讓別人打擾他。

他遠遠地跟著那對年輕的戀人，他想獨自走，一直走到沒有人的地方去。可那對年輕的戀人似乎很聽導遊的話，一直在不停地回頭看，看到他離得遠了，就停下來等著他。

男人很健談，不停地說話，問東問西，問他頭疼不，要不要喝紅景天，要不要喝熱茶。他一直擺弄著那把藏刀，頭也不抬地說：不要。不要。

他買了一把藏刀，剛回到房間，導遊又敲門，後面跟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是他們團里的。導遊說：他和你一起住。

有人敲門。持續的敲門聲讓他很煩，他起來開了門，是那個圓臉的小導遊，笑眯眯地站在門外：出去轉轉吧，現在就睡覺晚上會睡不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