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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戲

啞戲

作者:田洪波
憋得實在難受的一個夜晚,黃秋生就去了戲院後面的小樹林,喊了兩嗓子。他不相信那是從他的嗓子里發出的聲音,如鴨子打蔫,或者被主人追著驚恐地亂跑。有一次在舞台一側看連俊唱戲,下意識地跟著哼唱了幾句,卻惹來燕兒的掩嘴竊笑。
黃秋生感覺天塌了下來,自己就是傻子看戲,完全不領章法。
那會兒,師傅恰好站在他身後,師傅的臉看上去很凝重:「你『倒』了,休息幾天吧,戲院有連俊頂著呢。」
黃秋生的蔫頭搭腦很快引起一個人的注意,此人系城東大戲院的副總管,他請黃秋生喝茶,並將一些銀兩推至黃秋生面前。黃秋生不明對方意圖九-九-藏-書,不肯收。副總管深意地一笑,又將一紙包遞給黃秋生:「這是啞葯,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一切都來得那樣突然。
對黃秋生而言,更致命的打擊是來自師妹燕兒。燕兒是他和連俊之間的晴雨表,燕兒的喜怒哀樂他都記掛在心上,但他對燕兒的心思一直不明就裡。一次在槐樹下被他追問得急了,燕兒兩隻手繞著小辮,潭水似的眸子在黃秋生的臉上逡巡片刻說:「這很要緊嗎?」
黃秋生狐疑地盯住對方良久,終於明白那是給他的師兄連俊準備的。看來老閘戲院的紅火影響了城東大戲院的生意。黃秋生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問過師傅,同九-九-藏-書齡的連俊為何沒有倒嗓。師傅說:「人和人不同,有早有晚,連俊也許是晚倒。」
但師傅的話白駒過隙一般,很快從黃秋生的耳邊吹過。他已經不相信任何人。
月明星稀,一地如銀,從老閘戲院傳出的陣陣京胡鑼鼓聲,就像一記記重鎚,敲打在徘徊於戲院后側的黃秋生心上,使他陡感一絲秋涼。
黃秋生的心一點點下沉,感覺一切美好都在離自己遠去,就像身邊刮過的帶著槐花香的秋風,指不定就刮向哪兒了。他常常在夜晚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一隻無頭蒼蠅,找不到自己該去的方向,只覺得眩暈一天緊似一天。
黃秋生無數次在夜晚read.99csw.com仰天長嘆,有一次他發現,燕兒用手帕給連俊擦額頭上的汗水,而連俊則報以一笑。
黃秋生的世界開始色彩斑斕,一種無邊無沿的痛苦讓他難以自持。他與連俊同在三歲上拜師學戲,也同學武生,但師傅的一板一眼,黃秋生都學得惟妙惟肖,無論在師傅眼裡還是大家的印象中,黃秋生都是繼承其衣缽的最佳人選。
早聽說梨園有倒嗓一說,一般都發生在青春期。黃秋生不敢相信這麼快就讓自己攤上了,而且,是在即將上演《西遊記》的關鍵時刻。
那幾天黃秋生像熱鍋上的螞蟻,不斷地在宅院里轉來轉去。連著兩個晚上,黃秋生都在外面喝得酩酊大醉九九藏書,醉了就啞著嗓子笑。
這是命中注定的嗎?有時黃秋生凝望滿天星斗,也難解心頭的結,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倒了嗓子,那麼,此刻站在舞台上騰雲駕霧的就是自己了。
十七歲的黃秋生對自己這個年齡段會有的倒嗓並無準備,早上洗漱時習慣性地喊了兩聲,卻發現嗓子「沒音兒」了。黃秋生起始還以為是痰卡住了,趕緊喝了口水,並使勁咳嗽了兩聲還是沒聲音。那一刻,黃秋生感覺有一團黑雲向自己壓來。
連本戲《西遊記》已成為暨城老百姓街談巷議的話題,師兄連俊像一輪朝陽紅得發紫。
黃秋生的啞和死成為暨城的一個迷。
師傅有一天將黃秋生叫到身邊:「千萬不https://read•99csw•com要吊嗓子知道嗎?一切順其自然,嗓子靠養,過些時日也就沒事了。」
日子就像樹葉黃了綠,綠了黃,黃秋生儼然老閘戲院的當家武生,風頭明顯蓋過連俊。即使有些戲連俊也唱主角,但就像周瑜與諸葛亮,連旁人也常慨嘆連俊生不逢時。
黃秋生感覺身心俱疲。無數個夜晚,他甚至眼望天花棚流下了眼淚。
但好似秋天的落葉,一夜之間黃秋生的天地就翻了個,而且黃秋生聽到了背後的議論:「其實連俊不比他差哪兒。」
一覺醒來,黃秋生居然變成了啞巴。師傅和燕兒驚問他怎麼回事,黃秋生卻只是傻笑,並沖連俊翹大姆指。緊接著的一個黃昏,黃秋生又被發現死在了贛水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