漁家的日子就在貧窮與渴盼中捱過。一個晚上，當奶媽的女人突然就回來了。她顫抖著抱起消瘦的兒子，解開懷，給孩子餵奶。孩子就貪婪地吸著。

起初俺是不肯的。後來……後來他拿出十塊大洋放在俺手裡。俺就想起你，想起你沒日沒夜地受累，想起你要置買一條自己的船，就接了……

杆子，俺……俺被那老東西髒了身子。女人說。

一個姣好的月夜，秋邦宗的漁行突然起了火。幾百條漁船在熊熊大火中就化為了灰燼。

杆子，我倒有個主意，不知你願不願意。我家眼下正缺個奶媽，你女人如九*九*藏*書肯來一年，沉船就不用賠了。秋邦宗說。

那天，杆子又去捕魚。淀上驟起大風。小船經不起狂風巨浪的衝擊，散架沉了。杆子抓著一塊船板在風浪里漂泊了兩天，被人救起。

回來啦！杆子說著，就去扳女人的肩。女人掙脫漢子，放下孩子。轉過身來，女人的臉上就掛了兩道淚痕。

後來，白洋淀少了一個捕魚的漢子，多了一個背著孩子的水匪。再後來，日本鬼子侵佔白洋淀的時候，聽說那水匪拉著一杆子人馬，投奔了抗日武裝雁翎隊。

女人捂著腫起的臉，跪著爬著九_九_藏_書去揀大洋。杆子將一葫蘆燒酒倒進肚裏，捶打著頭顱，顧自睡去。

這種慾望就一直燃燒著杆子。杆子天天去深水捕魚，早出晚歸。每天晚上，女人就抱著孩子倚門而望。聽到厚重的腳步聲回了。女人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肚裏。漢子進屋，女人就把粗茶淡飯和溫柔體貼一併端給丈夫。飯畢，杆子先是把血汗錢塞給女人，之後就拉過女人，很粗暴地將她摔在地上，兇狠地撕扯揉搓。女人就很心疼地摟緊漢子，吮吸著他身上的血腥味和汗味，俏麗的臉就洋溢了幸福和愉悅。

杆子又來向秋邦宗租https://read.99csw.com船。秋邦宗仰在太師椅上噝噝地吸了半天水煙袋，才說，杆子，那條沉船值十幾塊大洋呢！十幾塊大洋說沒就沒了，你怎麼賠？

十塊大洋，你就肯了。杆子眼裡冒了火。

什麼？杆子一激靈，雙手鉗住了女人，怒聲問，你怎麼就肯了呢？你怎麼就肯了呢？

女人就進了秋家當奶媽。杆子就背著兒子去捕魚。十天半月，夫妻倆才見上一面，不滿周歲的兒子就靠吃百家奶活著。

另外呢，我再租給你一條新船。秋邦宗又說。

哈哈哈，杆子，聽說你媳婦很嬌嫩呢！秋邦宗從太師椅上站起來，九*九*藏*書很嬌嫩的女人怎麼可以干那粗活笨活呢？

嗯哪！女人偎過來，將十塊大洋掏出遞給漢子，杆子，這回咱可以有自己的船了。

杆子的手就劈在了女人臉上，十塊大洋就飛散在低矮的漁家小屋裡，船船船，老子就單是為了船？娘的！

淀里卻漂起了女人的屍體。

青年漁民杆子租了秋邦宗一條船。

早晨醒來，杆子不見了女人，只見兒子甜甜地睡著，身邊整齊地摞著那十塊光亮亮的大洋。

很低廉地交完魚，扣除船租，捏著幾張卷了邊的紙幣，杆子和夥伴們就都苦了臉，相對嘆一口長氣。鬱郁地回家，杆子將蓑衣一甩，九九藏書大腳板一跺，恨恨地對女人嚷，娘的，什麼時候老子才有一條自己的船呢？

俺再去捕魚，媳婦織席打箔，賣了還你！杆子說。

秋邦宗是白洋淀的大戶，有幾百條船，還開著一個漁行。每逢收淀的傍晚，秋邦宗就戴著金絲鏡、擎著水煙袋，領著一群人來漁行收魚。漁民們的船靠了岸，滿簍滿簍活蹦亂跳的魚過了稱，彙集在一條扯滿帆的大船里，然後順淀而下運到天津衛碼頭。第二天，京津兩城的大街小巷就有人叫賣白洋淀活魚了。秋邦宗就靠這發了家。

杆子撈起女人，葬了。跪在女人的靈前，杆子的拳頭捶進地里，有半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