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水草一樣
我狠狠地扯下玉佩甩在她的枕邊,大步走出了病房,明顯有轟然倒塌的重物壓得我喘不過氣來,水草她不會知道,那一刻,她的話是一把刀子。
這是我從三個老頭兒哽咽的敘說中得知的。
「小夥子,等你很久了,這是草兒走的時候留下的,要我們交給你。」
開門就是兩公尺寬的青石板路。
這個時候,弄堂南邊的一個木格子窗是肯定開著的,伸出的半個腦袋也不管雨絲打濕了頭髮眉毛,目送著曼妙的身影消失。
第二天我醒來時是趴在水草的病床上。事後我記起,夢中彷彿感受到小時候母親安撫我睡覺的溫暖,只是當時慘白的病房,慘白的水草讓我忘了很多。
水草緩緩地說完這句話就轉過了身子。
水草一口氣說了十幾個「一定」,我驚奇這個剛剛經過洗胃清醒過來的女子居然說話read.99csw.com清晰,悅耳,動聽。
弄堂兩旁的包子餛飩店裡那些男人的吆喝聲也變得柔和了。
事實上,當水草婀婀娜娜的踏在青石板上,書境弄的兩排窗戶總會飄出一些女人刻薄的聲音:
七月的小城陰雨綿綿,弄得整個書境弄濕濕的,我喜歡在青石板上徘徊,那長長的弄堂看過去很整齊,只有13號的兩扇窗在風雨中一張一合,述說著什麼。
我看到這段文字時,淚水弄濕了我五顆紐扣,水草的唇色到處閃爍,她的眸子晶亮,沒有一絲哀怨,裏面似有金子發光。
從東往西,恍惚又看到了那個丁香一樣、撐著紙雨傘娉娉婷婷走來的女子。
從後窗跳出去就可以進入隔壁發出求救聲的房子,如冥冥中的召喚,我用力撞開了木板門。
整個秋季,我迷上
九九藏書了水草。
有天深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木板撞擊聲驚醒,我確定聲音是我房間左邊的木板牆中傳過來的。奇怪,沒聽說那房子里住著人哪。
十年後,我偶爾在網上看到了關於水草的描述,水草是許多水生動物的棲身地和庇護所,卻也是許多動物比如蝸牛、水鴨等的食物。
我刻意製造過多次跟她相遇的機會。
「你一定很好奇吧?」
當時的我非常頹廢,連續兩次落榜,一心做著作家夢,想在這個百年老房子里寫出一部驚世之作。
「死鬼,看什麼看呀,把窗戶關上。」
母親有一天突然從老家趕過來,進門就要我換房子,說我一個人住在這個弄堂里不安全。母親特彆強調了這個弄堂書境弄,聽說這個弄堂雨天會有妖精出現,妖精不是會迷惑書生嗎?母親加重語氣,這書境弄的最西邊有個
九_九_藏_書澡堂,從裏面出來的男人都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的,這事都已經傳開了。
水草倦縮在木牆邊,昏暗的小檯燈映著一件紅睡袍,發出幽幽的光。
「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的故事吧?」
……
當然,這隻是我的感覺。
我在裏面沒日沒夜地寫著,水草在我的筆下是巫婆是妖精是盪|婦是……
「你是不是想在我身上尋找寫作的素材?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我不再另收你的錢了,但你得把脖子上的這塊玉佩作為酬勞給我我才告訴你一些事——我從不做賠本的生意。」
但有一種水草,她的名字叫睡蓮,早上花蕊緊閉,中午花兒盛開,晚上又收攏花蕊,讓人們感到了一種生命的喜悅,成了永不衰竭的象徵。
「澡堂太臟,不準再去。」
「那騷|貨,真不知道是什麼妖精投胎的。」
「小夥子,你進來一下。」
read.99csw.com選自《群島》
那麼美的一幅江南畫為什麼要遭人這麼非議呢?
在弄堂的最西邊,澡堂旁邊,一間寫著「阿貴算命」的舊房子里傳來叫聲,我狐疑地走了進去,三個瞎了眼的老頭並排坐著,旁邊有個紙盒子。
走出「阿貴算命」,一張張稿子像一隻只被雨水打濕的蝴蝶匍匐在青石板上。
「我不是自殺,是食物中毒,快救我……」
天放晴了,書境弄的格子窗一扇接著一扇的打開,只有13號的窗戶還緊閉著。
等我捧著厚厚的一疊稿子疲憊地走在青石板上,已經是半個月後了。
「你一定聽說了關於我的很多故事吧?」
雨天的青石板路總會響起有節奏的高跟鞋回聲,遠遠地,水草執著一把紙雨傘,娉娉婷婷地走來,幽深的小弄頓時
九九藏書鮮活。
紙盒子里是我的那塊玉佩和一株枯萎了的水草。
是妖精。當時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妖精終於來了,卻一點也不害怕,似乎那是期待已久的事。
腳步聲漸行漸遠,小弄堂也歸於平靜。
關於水草的最真實的版本是:水草是個孤兒;水草在澡堂里堅持只給男人擦背,賺取一點點錢;水草一直救濟這三個瞎了眼的老頭兒……最要命的是水草見過我母親,確切地說是我母親去見過水草。
一次,我捧著一大堆書故意撞了她個滿懷,我的書全掉到了青石板上,水草沒有說一句道歉的話,當然,儘管這樣,激動和欣喜還是讓我幸福了許久。水草在紙雨傘傾斜時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她的眸子晶亮,沒有一絲哀怨,裏面似有金子發光;唇色閃爍,瀰漫一朵鮮花。
二十多年前,我在小城租了一間上百年的老房子,全部木結構建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