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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色

海色

作者:王春迪
幾個時辰以前,哲宗任命他為宰相。幾十年了,他終於等到這一天,然而他知道,有一個人,隨時會取代自己——他是哲宗的老師,與哲宗有著「八年經筵之舊」;他名滿天下,連遼金的使臣來到大宋都爭相拜見;他人望鼎鼎,制科考試得了百年第一,被視為千年才子;他出知杭州,從皇城到江南,百姓一路夾道相送。這個人太有可能會取代自己,不把他壓下去,豈能高枕無憂!
想到這裏,章諄顫巍巍地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兩個大字:蘇軾。他狠狠地盯著這張紙,灼烈的眼神幾乎要將它點燃。突然,章諄發瘋似的將紙撕得粉碎。
次年正月,哲宗崩,端王嗣位,是為徽宗。九月,免章諄、九*九*藏*書蔡京,貶章諄至海南雷州,將蘇軾召回朝廷。
蘇軾和兒子蘇過便被趕到桄榔林中,雨打風吹好幾天。
「蜩鳩妄想和鯤鵬比高,豈不知他根本就沒有把我當成對手!我……根本不配啊!」
章諄怒曰:「好你個蘇軾,尚快活耶!」
「白頭蕭散滿霜風,小閣藤床寄病容。報道先生春睡美,道人輕打五更鍾。」
正當他懷揣恐懼走上船頭的時候,有人送來蘇軾的一封親筆信,章諄慌忙拆開一看,竟是蘇蘇軾給他的一個土方,可治水土不服。
十八歲的哲宗終於在奸臣們的群誣之下疏遠了蘇軾。朝廷取消了蘇軾端明殿學士,貶至英州,從三品罷為正六品。很快,朝廷又九*九*藏*書下一道詔令,以左承議郎身份知英州,即貶為六品下。蘇軾一家匆匆由河北定縣趕往廣東英德。可就在路上的時候,第三道詔命下來:撤銷左承議郎的身份,任建昌軍司馬,惠州安置,不得簽署公文。
「棺材?」章諄一臉的疑惑。
蘇過在風雨中悲痛哭泣,蘇軾見罷,笑曰:「尚有此身,付與造物者,聽其運轉,流行坎止,無不可得。」
數月過後,章諄又問手下:「蘇軾近況如何?」
「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六十歲的蘇軾明白,這一定不是最壞的結果,可「此間又什麼歇不得處」!到惠州后,蘇軾依舊日游嘉祐寺,縱步松read.99csw•com風亭。章諄問惠州地方官近來蘇軾情況如何,地方官告訴章諄,蘇軾幼子蘇迨、妻子朝雲已在惠州相繼去世。
「每日在家下棋、會友、釀酒。常買些便宜的羊骨頭,放在火上烤,剔食上面的肉。」
章諄聽罷,狠狠地將手中的荷葉杯摔在地上。
「周圍百姓已於數日為其建造一屋,蘇軾還為之命名『桄榔庵』。」
黑色的蒼穹下,海面上盪起一陣陣捶胸頓足的漣漪。
不久,章諄說服哲宗恢復王安石新法,改年號為紹聖,紹聖意味著將父親的改革延續到底。隨之,朝廷將所有元祐大臣悉數貶黜,將已逝大臣司馬光謚號奪回,砸毀其墓上的碑文。
選自《百花園》九_九_藏_書
幾天後,朝廷向惠州方向又下了一道詔書:「責授瓊州別駕!」
「會友?釀酒?還吃肉?哼!來啊,使人將蘇軾逐出貶所,拆其房屋,我必置其于死地!」章諄跺腳大嚷。
章諄若有所思地問:「方才船家唱的是什麼歌?」
昏暗的燈光下,章諄背著手來回地踱著,眉頭緊縮。地上的影子時短時長,像是一個魔鬼或隱或現。
我一定要打倒他,將他踩在腳下!
章諄滿意地點了點頭,此時地方官將蘇軾近來詩文呈上,章諄讓侍從誦讀。
章諄將個中詩句品咂幾次,突然失聲痛哭起來。
章諄問左右:「此番如何?」
宋朝不殺文臣,這是太祖的家訓,被貶到海南,已九*九*藏*書是最重的懲罰,等同於死刑。海南多瘴氣毒蟲,自古貶到海南的大臣沒有一個能活著回來。蘇家子孫痛哭于江邊,以為死別。
章諄張大了嘴,久久說不出話來。此時,耳邊傳來擺渡的船夫的歌聲,歌曰:「參橫半轉欲三更,苦雨終風也解晴。雲散月明誰點綴?天容海色本澄清……」
「哦,六月二十日那晚,蘇學士坐此船北歸時唱的。」
章諄大驚:「還有這等心情,繼續讀來!」
「哈哈,蘇軾啊蘇軾,到底還是輸在我的手裡!他走時說什麼沒?」章諄轉身問手下。
「沒說什麼,過海時只帶了一隻空棺材。」
蘇軾一路北上,受到百姓夾道歡迎,社會上傳言蘇軾要入朝為相,章諄恐蘇軾入相后,回手報復,如何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