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當我終於完成了那把劍的時候，卻被虢季發現了。

「哼，夫人？你也配！」

現在，我是虢季身旁的幾根白骨，人們用將軍來稱呼我，這太可笑了。我哪裡是什麼將軍，這不過是他們掩人耳目的把戲。我是一個小小的武士，趕車的武士而已。

我被人從囚牢里拉出來，到處是一片白。所有人都穿上了孝衣，為虢季舉喪。我看到梁姬夫人，她正在擦拭那把劍。我從她身旁走過，她連瞅都沒有瞅我一眼。我的心劇烈地疼，比虢季刺傷我的時候還要疼。

當我醒來時，厚厚的白雪將我覆蓋。也許虢季以為我已經死了，那就當我死了吧。我踉踉蹌蹌地朝上陽城的北方逃去，一直逃到黃河邊，面對冰封的黃河我又無路可走。

可我還是想告訴你們，我是午良，鍛造中華第一劍的午良，而不是什麼狗屁將軍。

在作坊里，我揮汗如雨，拚命鍛造著銅戈、箭鏃，把一鍋又一鍋青銅水倒進各種各樣的范里，看它們慢慢凝固。我想忘掉那個尊貴的女人，忘掉她溫暖的笑容，但我做不到。

當我第一眼看到梁姬夫人的時候，我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她是高高在上的女神，是虢季美麗的夫人。我端坐在車上，呼喝著馬兒，身體僵硬挺直。儘管穿著厚厚的鎧甲，我仍能感覺到身後那一道目光，像火一樣炙烤著我的脊樑。

讓我不明白的事接踵而來。那個早晨，我正在用一把乾草洗刷馬兒，有人說國君有請。我跪在虢季的面前，不敢ｈttps://rｅaｄ.９9cｓｗ.ｃｏm抬頭，甚至不敢用餘光去瞟一眼他的腳。他是虢國的國君，我知道他的威嚴和霸道。

可誰知，等她回到上陽城，我再次捧著幾個柿子要獻給她的時候，她卻緊閉宮門，甚至連貼身的侍女也沒有出來一個。我不明白，她怎麼就變得這麼快，難道她不再喜歡柿子了嗎？

他發怒了。他從木匣中抽出那把劍，向我刺來。我想躲，可沒有躲開，我眼看著我親手鍛造的那把劍刺穿我的胸膛，血，冒了出來。我大叫一聲，昏死過去。

聽到她讓我去摘柿子，我的心幾乎融化成了一灘水。我喜歡那些山樑上火紅的柿子，我不知道，這個尊貴的女人，她也喜歡。當我捧著鮮紅的柿子來到她面前，她笑了，笑得那樣優雅、溫暖，就像那些柿子一樣，發出溫九九藏書潤的紅色的光芒。

我是無意間發現那種後來被稱作鐵的金屬的。我欣喜若狂，我喜歡它青藍色的光芒，清脆的聲音。我決定，用它來造一把劍，一把女人用的短劍，獻給夫人。

是一個漁夫發現我的。他說遠遠地看到岸邊一堆東西，以為有人要偷船，就過來看看。他把我帶回家裡，給我熬香甜的小米粥，給我清洗傷口敷上草藥。我慶幸，在我遭到夫人的冷遇、國君的兇殘之後，我還能遇到好人。

這個女人的心，是石頭做的嗎？我尊她為神，她卻視我為草芥，太不公平了。我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仰天大笑。

他問我那青藍色的東西是什麼，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把劍扔在地上，拂袖而去。我抱著裝劍的匣子，跪在上陽城外，整整跪了三天，夫人的宮門依然沒有打九九藏書開。我只是要獻給她一把劍，一把玉柄銅芯的鐵劍而已，她怎麼就不開門呢？

黑暗掩蓋了一切。他們給我挖了深深的墓穴，我突然就成了將軍，守護著死去的虢季。太可笑了，真的太可笑了。如果虢季知道，躺在他身旁的不是要隨他而去的心愛的大將，而是一介小小的武士，一個罪人，他該多麼難過，哈哈哈，而我又是多麼開心。

我就是午良，那個鍛造了中華第一劍的午良。

他命令我去作坊做工，我只有服從。

當我再次看到那把劍的時候，虢季死了。

兩千多年過去，現在，我和虢季一樣，都只剩下幾根白骨。

第三天的黃昏來臨時，雪越下越大，我已經快凍僵了。這時，有人把我拖走，拖到一個小樹林里。那裡，站著虢季，他在冷笑。他要我把劍給他，我不能，這是要獻給夫九九藏書人的。

「你還有心情笑，馬上就該你哭了。」有人大喊。

時間過得真快，眨眼春天就來了。春天真的是讓人發昏的季節，我的腦袋也在桃花的幽香里失去了方向。我竟然把一切都告訴了漁夫，包括獻給梁姬夫人的柿子和劍，包括虢季搶走那把劍，又刺傷我。

我知道，不就是陪葬嗎？我已經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我不怕再死一回。我惟一感到遺憾的是那把劍放在了虢季的身旁，而不是我。

我的傷一天天好起來，我可以幫漁夫劈柴，和他一起到黃河裡破冰插魚。

我看到漁夫的臉變了顏色，我知道，我完了，我說得太多了。

武士們再次把我拖了回去，打入囚牢。在黑暗潮濕的囚牢里，我終日與老鼠、蟑螂為伴，我漸漸忘記了尊貴的梁姬夫人，忘記了暴虐的虢季，但我忘不掉我親手鍛造的那把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