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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絕唱

生命的絕唱

作者:李永生
太陽漸漸暗淡了光澤,朝西天墜落下去。
瘦乾兒又說:「排長,我還要留首詩。」
排長皺皺眉,說:「行!」
瘦乾兒囁嚅著說:「真的?」
鬼子從三面包抄過來。
黑色的硝煙瀰漫天際,太陽在這黑色煙霧的籠罩下略顯浮動。鬼子為了佔領這個名叫「雞蛋砣」的陣地,用騾子拖來了十門山炮。敵人的炮火把陣地幾乎翻了個個兒。
鬼子涌到了山上,驚愕地望著兩個人。
這時炮彈呼嘯而來,排長喊聲卧倒,便把瘦乾兒壓在了身子底下。一輪炮擊過後,排長從土裡拱出來,從身下拉出瘦乾兒,順勢摸了下他的褲襠,說:「我看看是『濕』還是『干』。」摸過,感覺濕漉漉的,罵道:「孬!」瘦乾兒羞愧難當。
我只是不忍看
在眼前匆匆掠過
瘦乾兒說:「排長,我不是……排長……我蒙上眼睛……行么?」
瘦乾兒摸出了碎紙片,又拿出了九九藏書筆,坐在地上,開始寫詩。此時瘦乾兒似乎鎮定了許多。排長那隻大手一直搭在他脖子上,乜斜著眼望著那支鉛筆頭刷刷地急速滑動。寫完,瘦乾兒把紙裝進衣兜里,按了按。「嗤拉」從衣服上撕下一塊布條,蒙在眼上,說:「排長,給我繫上。」排長邊系邊哽咽地說:「其實,你還是個娃娃啊!這樣,也不丟臉!」
兩人開始後撤,但沒走出百步,又停下了——前面是懸崖。
瘦乾兒咬著牙說:「不怕,塵土迷了眼。」
排長向鬼子甩出了那顆手榴彈。
在犧牲的那一刻
他們只剩一顆手榴彈了。
不忍看屬於我的最後一抹陽光
同志們啊別說我怯懦
「乾兒,咱爺倆一塊死,我陪著你,怕啥!」排長說著擰開了手榴彈蓋兒,「咱隊伍里沒孬種!」瘦乾兒的牙齒打著顫,說:「我不孬。」排長拉出read.99csw•com了彈弦,慢慢地在手指上纏繞。瘦乾兒忽然說:「排長,別浪費手榴彈,給鬼子留著……咱跳崖,興許還能活……」排長臉對臉望著瘦乾兒說:「對,咱留個囫圇身子。」
兵念過洋學堂,讀了半載,去年背著父母跑來參軍。兵有文化,會寫詩,都是抗戰詩,很鼓勁。稍有點閑空,兵便寫詩。兵兜里裝了好多碎紙片子,五顏六色,大部分是撿來的煙盒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兵本來在宣傳隊,但主力部隊因為打仗減員過多,被補充到了一線。剛來幾天就碰到了這場硬仗。因為又瘦又小,大伙兒叫他「瘦乾兒」。排長乾脆叫他「乾兒」,而且兩個字不連起來叫,他喊:「乾兒。」瘦乾兒說:「排長占我便宜。」排長嘻嘻一笑,說:「我這歲數,當你乾爹,你不吃虧。」
一個排的戰士打得就剩了兩個人。除了排長,另一個是十六歲的娃娃兵。排長人高馬大,兵身材瘦小,一臉的稚氣。
他們九_九_藏_書已經堅守了三天三夜。犧牲戰友的屍體在七月高溫的烘烤下發出異味,吸引了一隻飢餓的老鷹向這個方向飛來。排長舉槍向鷹瞄準,鷹俯衝一下,大概是發現了危險,便又高旋天空。瞄了瞄,排長卻又把槍放下了,他猶豫著是否值得為一隻鷹去浪費一顆子彈。那鷹身子晃一下,知趣地飛走了。
瘦乾兒汪了兩眼淚水。
排長說:「咱今天回不去了。你這孩子也真可憐,只有十幾歲。」
排長摟著瘦乾兒走到懸崖邊。向下一望,瘦乾兒閉了眼,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排長忽然掐住了他的脖子,吼道:「我說過,咱隊伍里沒孬種!」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那個叫瘦乾兒的兵是我的四叔。三年前,我從平西抗日戰爭紀念館里看到了他那首寫在煙盒上的詩。我找到館長,把詩作抄寫下來。那首詩是這樣寫的——
鬼子屎殼螂似的又開始向前挪動。排長瞄準射擊,果真一槍一個準兒。瘦乾兒看了排長几眼,捂了捂胸口,按住那read•99csw.com狂跳的「小兔子」,舉槍瞄了好半天,「叭」一槍,一個鬼子倒栽蔥。排長望眼瘦乾兒,舔舔大拇指,摸出一顆子彈在手中捏了捏,撂個高兒,扔給他。瘦乾兒子彈上膛,又捂了捂胸口,瞄半天,又一槍,又有一個鬼子倒栽蔥。
矇著雙眼的小戰士和排長一起走向了懸崖盡頭……
選自《短小說》
這片刻的寧靜令排長全身放鬆,他解開褲帶開始撒尿,剛尿了個頭,卻又急忙剎住,拿過干空的水壺,擰開蓋子對準壺口繼續猛撒。撒完,擰緊蓋子,朝瘦乾兒說:「沒了水,這是寶貝。」瘦乾兒此時正睜大眼睛盯著山下。他望一眼排長,生怕錯過什麼似的又趕快把目光挪到山下。排長說:「別緊張,鬼子進攻,先打炮。」瘦乾兒這才抹把汗水,一屁股坐到地上。
排長遲疑片刻,說:「也……行!」
鬼子趴在石頭後面,停止了進攻。
排長摟住瘦乾兒,感覺出他身體九*九*藏*書的輕輕顫動。
我蒙上了雙眼
疲憊的太陽即將結束一天的旅行,西方的山巒被陽光染成一片血紅。忽然旋起了一陣怪怪的風,風無定向,踅過來踅過去,蒙在瘦乾兒眼上的布條竟被風吹得有些招展。
排長挖了一鍋煙,斜靠著坐下,裊裊起一股煙霧。吸完煙,排長開始數子彈,還有十二發。排長問:「乾兒,你,還有多少子彈?」瘦乾兒說:「五發。」排長說:「都給我。」瘦乾兒磨蹭著把五發子彈掏出來,又一顆一顆過了下數,遞過去,卻又懇求說:「給我留點吧。」排長想了想,就又退給他一顆,說:「我一發子彈能換一個鬼子的命。」瘦乾兒咬著嘴唇說:「我也……能。」排長問:「你乾死了幾個?」瘦乾兒說:「一個。」「瞎貓碰到了死耗子。」排長說,「筆杆子不中,打鬼子得用槍杆子。」瘦乾兒小聲說:「詩,也是武器。」排長「噴兒」一笑:「什麼濕啊干啊的,狗屁!」
排長問:「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