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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夢令

如夢令

作者:立夏
試大戲是四季班主秦九的獨創。一般的戲班子,出個名角就捧在手心不肯放,直唱得討人嫌了,才發現後繼乏人,班子也就漸漸沒落下去。惟秦九是個明白人,四季班說到底只是個走鄉串戶的流動班子,出不了名伶大腕,與其到年老色衰被人轟下台,還不如自行淘汰。試大戲每年春節前後舉辦一次,一般選在戲迷較多的大鎮。一聽說四季班試大戲,四鄉八鄰的戲迷們都會趕過來捧場。
這四季沒了秋,註定是單調荒蕪了……
她就這樣成了秋月,這個名字被她整整霸了8年。前幾年,不是沒有小丫頭試過她的戲,但始終沒人越得過她。她當三丫那幾年,下足了苦工夫,一顰一笑,一步一https://read.99csw.com擺,都絲絲如扣。那幾年,她記不得自己是不是做過夢。每天偷偷練到深更半夜,甚至躲在床上還默念著唱腔。實在熬不住,才酣然入睡,一夜無夢。
試大戲那天,台下坐得密不透風,誰都想看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六丫到底能唱成啥樣。
但六丫終究沒能上台,她細細地描了眉,塗了胭脂,一張口,卻發現自己的嗓子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今秋月的夢卻多如牛毛,細細碎碎,讓她整夜不得安生。秦九說,夢是反的。白天,她苦苦回想自己頭一天到底做了些什麼夢,卻總是斷斷續續連不成線。最近,夢裡出現最多的,是那個叫六丫的九*九*藏*書小丫頭。
秦九說,夢是反的。所以,這些天秋月的心一直在忐忑中浸泡著。
六丫終於提出要試大戲了,而且試的就是秋月的角色。整個戲班子嘩然,大家都捏了一把汗,這小丫頭功力尚淺,要撼動秋月的地位談何容易。
那些小丫頭剛進戲班的時候,是沒有名字的,大丫、二丫、三丫、臭丫……任班主亂叫。等到幾年下來,長袖舞得有姿有韻,聲調兒如黃鸝般婉轉悠揚,又不甘心繼續跑龍套的,就可以向班主申請試大戲了。
秋月先上了台,卻老踩不住鼓點,從沒見她在台上如此魂不守舍,恍恍惚惚就像在做夢一般,還破天荒地吃了螺螄(注:指在台上念台詞不順暢,打格愣九*九*藏*書)。台下一片嘩然,都說,秋月這次必敗無疑。
唱的自然是《碧玉簪》、《梁山伯與祝英台》《西廂記》這樣的經典大戲。前半段,春夏秋冬先唱,接下來,幾個試戲的丫頭們就上台了,她們使盡渾身解數,若台下喝彩聲比前半段響了許多,那多半就成了。前排坐的一般都是鄉紳名流,手上拿了花束,覺得誰唱得好,就喝聲彩,把花拋上台去。哪個丫頭只要台前落了五六束花,從此就有了名字,是個角兒了。不過這樣的好運氣,有時候好幾年見不到一次。
當秋月還叫三丫的時候,偷師學藝,練得比誰都苦,幾年下來,大著膽子要求試大戲。三丫扮的是杜麗娘,上台一露臉,便贏了個滿堂彩,https://read.99csw.com接著櫻桃小口輕啟,唱的是:「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那咿咿呀呀的聲音從她口中婉婉轉轉送出去,台下眾人像被催眠了一般,悄無聲息。三丫心裏一陣鼓點亂敲,差點兒亂了聲調。少頃,一波高過一波的叫好聲直衝上台。三丫禁不住珠淚輕垂,從此,她就成了秋月。
四季班的台柱子,不管人怎麼換,名字只叫春花、夏風、秋月、冬雪。春花和秋月唱旦,夏風和冬雪扮生。
四季班的台柱子從此缺了一個角兒,不再有秋月。
小丫頭是當年班主秦九從路上撿來的,瘦得皮包骨頭,臉上只剩一對大眼睛骨碌碌轉。她伶俐乖巧、勤快肯干,又有https://read•99csw.com一副好嗓子,進了戲班子,如魚得水。開始戲班裡的人只是憐惜她,後來個個都喜歡她,只有秋月,見到她的眼睛時驀然一驚,那眼神多麼熟悉,像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後來秋月總是對她冷冰冰的,苦的累的費時間的差使全支使她去干,戲班裡的人私下裡都替六丫叫屈,可秋月是大名角兒,戲班她撐著一半兒,誰都不敢跟她叫陣,連秦九都得讓著她幾分。
原先的那個秋月已經唱了好幾年,名聲也不可謂不響,三丫第一次試戲就輕輕鬆鬆把她挑下了台,她沒臉在四季班待下去,淚漣漣擲下一句: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呀,呀,呀!一拂袖走了。
選自《百花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