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境
世人不知,之於書法,米芾雖負盛名,但自比書聖羲之,仍感不足。然「墨園」不同,洗墨黑池,梅開墨花,「墨園」已成書家聖地。天下墨客不遠千里,舟車勞頓,朝覲「墨園」,不過為求池中黑水一杯,以礪其志。「墨園」成就了米芾冠絕古今的勤奮之名。
米芾學書,方式獨特,稱為「集古字」。初師歐陽詢、柳公權,字體緊結,挺拔勁健,後轉師王羲之、王獻之,體勢展拓,筆致渾厚爽勁,自謂「刷字」,及至晚年,鉛華洗盡,登堂入室,終冠宋朝書法四大家之首。
然求池水者眾,米芾索性將無數墨塊暗投池底,池水愈墨,池魚竟黑鱗墨目,池邊草木亦為墨色,九九藏書「墨園」之名愈隆。
米芾接過墨塊,奉上黃金五兩。僧人持金出門,「咚」地一聲將金子投入池塘,轉身移步而去,竟不回頭。
如黛的遠山下,便是米芾晚年隱居的「墨園」。
紙貴,米芾凝思三天,才敢落筆。字寫出后,米芾不敢相信,短短三天,他的字竟然已大有進境。僧人留下了那五兩紋銀后悄然而去。至此,米芾明白,寫字不但要用手,更要用心。
一語驚醒夢中人。米芾兩股顫顫,幾不能持。再拜,求恩師賜脫困之方。
米芾近前仔細觀看,始認出竟是自己幼時的授業恩師。米芾倒頭跪拜,請僧人入室上座,敬茶。
「墨園」,又稱「山九-九-藏-書林堂」,之所以馳名天下,與一個叫「洗硯池」的池塘有關。「洗硯池」原本只是一方普通的池塘,池水清澈,雖無沙鷗翔集,但有錦鱗游泳。米芾少時習字,便在池中洗硯,經年累月,池水成了墨色,甚至岸邊的梅樹,開出的花竟然也是黑色的,素有「墨梅」雅譽。米芾辭官以後,將池塘周圍的土地都買了下來,建立莊園,名曰「墨園」。
一日,「墨園」來了一位僧人。僧人鶴髮童顏,仙風道骨,只臨池嘆息,不發一言。
僧人說,外面桃紅柳綠,園中卻只黑白兩色,無四季之分,此為病園;畫意清冷瘦絕,全無春色,此為病畫;久居墨污之地,百毒侵身九_九_藏_書,此為病人;書畫與虛名糾結,此為病心,四者中心病最甚。
及至清凈之時,米芾或懸腕潑墨,或行吟淺唱,陶然于自家黑白園林之中。
隱居「墨園」之初,米芾每書皆用大筆,且每硯只蘸點墨,餘墨均淡入池中,園中研墨、洗硯之人達十數人。
僧人凝思良久,連嘆!病園、病畫、病人,病心,囿於絕境而不自知。米芾愣怔,不知恩師語從何來。
初,米芾下筆草率,日耗紙百張,然進境不巨。有一天,家裡來了一位遊方僧人。僧人在看了米芾的用筆后連連搖頭。「那當如何?」米芾問。僧人說,想和我學筆法,需要用我的紙,五兩銀子一張。米芾的母親典當read.99csw.com了自己的髮釵,給米芾湊足了五兩銀子。
寒暄畢,米芾面露得色,捧出畫卷,請老師品評。
待僧人遠去,米芾即讓家人將自己所畫的青木竹石、水墨山水悉數翻出,堆積在「洗硯池」畔,親自將多年心血付之一炬,「米氏雲山」從此絕跡。火焰飛舞跳躍,明亮的色彩中,「墨園」終於迎來了久違的生機。
居「墨園」日久,米芾身體每況愈下,先是手腳無力,后是劇咳顫抖,到後來,眼睛竟也出了問題。米芾筆功紮實,過去日揮三百紙而不餒,現在畫一幅畫都需數次停筆小憩。
園中景物皆融入米芾血脈,所謂成竹在胸,米芾以書法入畫,一木一石、一山一水皆煙雲變換,自成一絕九_九_藏_書,人稱「米氏雲山」。
每有佳客到訪,米芾必奉茶一杯,杯為白瓷,茶多為綠茶,但茶水卻如淡墨,其味辛、苦。米芾自捻須搖首悠然品飲,諸賓客紛紛效仿,輕吹慢品,並頻呼好茶。
遠山如黛。
米芾愛園成痴,一日突發奇想,何不將園中景緻錄之筆端,以傳諸後世,米芾遂棄書從畫。
米芾天資聰穎,六歲即能誦詩百首,八歲搦管臨池,十歲摹寫碑刻,才名聞于鄉里。米芾初習書時,每逢揮毫臨帖,依古法,必頭頂瓷碗一隻,碗里盛滿清水,腕懸青磚半塊,以此苦練筆功。
僧人拿出一墨,說,昔年我五兩銀子賣你草紙一張,今日我五兩黃金再賣你清墨一塊。池水清澈之日,當是你目明心聰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