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時已晚
李師師尖叫著跳到一旁。她驚駭地問:「你的嘴怎麼了?」我朝她笑笑。
於是,李師師便翩翩起舞。她雖說臉色蒼白,但絲毫不影響她舞姿的優美。
在被貶儋州的路上,途經潭州郊外,被蛇頭咬了一口。我很詫異,這顆醜陋的已被尖刀削下來的三角形頭顱,竟然會咬破了我右手的大拇指。
這次我被貶出東京,沒有一個人去給我餞行,只有米芾去了。我知道他是為我收藏的那些古人法帖去的,但我還是願意把那幾幀王羲之、王獻之、張長史的墨跡送給了他。
罷了!連趙官家都沒辦法這個瘋子,我也不能與他一般見識。按說,死你八個米芾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但這是在我的舟中,如果那天米瘋子真跳水死了,我的政敵一定會趁機大做文章,我臉上會沒光彩。況且中國不是有句read.99csw.com老話嗎?宰相肚裡能撐船。一幀法帖又算得了什麼呢?只是有一點讓我弄不明白,那天怎麼事先沒有注意米瘋子也在船上?
後來,李師師的嘴角慢慢地掛出了一絲微笑,她去桌子上端來一盤荔枝,剝掉果皮,翹起蘭花指,捻起一粒喂進我嘴裏。「咕」,這顆荔枝立刻就沒了蹤影。她又捻起一粒,「咕」,又沒了蹤影。這聲音好像一粒石子丟到了深澗的潭水裡。
蔡忠跪在泥草里,磕了幾個頭,嘴裏說:「老爺,你是貴人啊!不能讓蟲子糟蹋你。可是,不把你放在筏子上,蟲子就會把你吃掉。」
我沒有感到痛苦,卻好像正仰面躺在李師師的芙蓉帳里,滿腦子盤繞著一個問題。
蔡忠揚起胳膊,想趕走這些可惡的蟲子。可是,沒有一隻
九_九_藏_書蟲子願意聽他的話。
選自《莽原》
黑暗退去了。我身下是一汪清澈的潭水。魚兒在水裡悠閑地遊動。它們的意念里,似乎只有水了。一縷細流溢出岸沿,滴到窪處的一塊頑石上。頑石上便盪出一窩溫潤的暈圈。暈圈光滑自然,不見一絲斧鑿的痕迹。
說實話,我內心深處恨米芾。他曾向我炫耀:「一日不書,便覺思澀。」
書法我為什麼總也寫不過米芾——那個瘋瘋癲癲的傢伙?
李師師花容失色,她忽然奪門而去。我看見她逶迤地穿過樊樓下的暗道,左拐右拐,逃進皇宮裡去了。趙官家牽過她的素手,替她脫去了輕紗長裙,露出了粉紅色褻|衣。趙官家說:「跳一曲吧!」
「哼,你就煎熬著吧,你這個人間尤|物read.99csw.com!」
我又想起了米芾。那是在金明池的畫舫上。我正與三五個文人雅士賞玩謝安的《八月十五帖》,不想米芾一下子跳過來就把帖摟在了懷裡。這個動作來得太突然了,我一點心裏準備都沒有。我說:「老米,你這是幹啥?」米芾彎著腰死死摟著《八月十五帖》,帶著哭腔哀求說:「請太師割愛!」我遲疑了一下,還沒說什麼,那個瘋子就抱著法帖想往水裡跳,還哭著喊:「不得此帖,生不如死!」
還說:「我無富貴願,獨好古人札。」更有甚者,他說他死後願化為一條蠹魚,在古人法帖間暢遊。鬼知道,這傢伙是不是在譏刺我。
李師師最終在趙官家的筆下變為一具骷髏,我一驚而醒,才發現自己正躺在潭洲的荒郊野外,隱約中,我看見老僕人蔡忠在我頭前燃起了三柱香。三https://read.99csw.com縷細細的白煙裊裊飄蕩在孤山荒野。香頭或明或滅。微弱的火光中,我看見無數的小蟲子向我爬來。螞蟻、蟑螂、蝎子、百足蟲、屎殼螂等等。它們用觸角相互打探著:這傢伙是誰呀?在世間沒少糟蹋美味佳肴,你們說誰見過這麼膏腴的傢伙啊?
李師師坐在一面巨大的銅鏡前,對鏡貼花黃。她已經坐了好幾個時辰,可一直沒有貼好。我在心裏嘲笑她,她是想去赴一個什麼人的幽會,只是礙於我的到來,不好啟齒罷了。她就這麼猶豫著,我也不去戳破這層窗戶紙。
我就是蔡京。
蔡忠伏下身,把我背在他的背上,踉踉蹌蹌地跑起來。他把我背到山腳下的一個池塘邊。池塘一角拴著一隻破舊的竹筏。他把我放在筏上,解開繩索,使勁一推,竹筏就飄蕩起來。
趙官家走到御案前,鋪下黃絹,然後九-九-藏-書搦起一管紫狼毫,落紙雲煙。我心頭一凜:原來趙官家風流洒脫的瘦金體竟然是從李師師的舞姿中悟得筆法的啊!我以前怎麼沒有參透這一層呢?
我急著去尋找我的毛筆。可是,我右手的大拇指已焦黑如炭。
遠處傳來了幾聲猿啼,婉轉悱惻,催人淚下。蔡忠去了哪裡?我得問問他,把我的長須主簿(長鋒羊毫筆)與七星寶硯帶來沒有?那一次,想揮毫作書了,不想用得順手的那支長須主簿怎麼都找不到了,為此我還把蔡忠狠狠地罵了一頓。
李師師越舞越快,趙官家的瘦金體書法也愈加地婀娜多姿,神采飛揚。舞著舞著,李師師的頭髮忽然白了,肌膚也一點一點鬆弛下來,到後來,變成了雞皮。再去看趙官家的書法,卻越發的光芒四射了。我忽然替李師師感到悲哀。
我看得呆了。忽然,我狂喊道:「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