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有三個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我叫她四姑，其實只有這一個姑姑。爺爺是教師，我們家風純正，不允許女兒私定終身。

別的事都可以遷就你。只有這事不行。奶奶不讓步。我們家，命能丟，臉不能丟。

我媽回家偷著樂，這場遊戲，看怎麼收場。

我原以為你這麼漂亮的女子，不會長久的跟我。小木匠站在遠處，衝著我四姑的墳大聲哭。我父親和兩個兄弟血紅了眼，要殺了他。

你四姑後來去找了小木匠，對他說了家裡的看法。那年頭，搞對象是一件丟人的事。咱們私奔吧。四姑對小木匠說。村裡已經有人私奔成功了，頭一年出去read•99csw.ｃｏm，第二年，抱著孩子回來，兩家也就棄了前嫌，皆大歡喜。

我想起四姑秀美的臉，還有一頭油黑的長發。小木匠的眼一定直了。四姑大我十歲，她十八歲的樣子在我印象中還很清晰。我不明白為什麼，小木匠沒有答應四姑的要求。這幾年，小木匠過年會回來，領著很醜的媳婦，抱著挺乖的孩子。

四姑就放心地去了。甜水井收了她。因為她是抱著石頭跳的井。撈上來，手還死死地扣著。

那口井過去最仁義，從來不吞生命。我媽告訴我，她來到這個村的時候就知道。村裡的雞掉進井裡，不沉，村裡的牛犢落ｈttps://rｅad.９９cｓw.ｃｏm下去，也浮著。牛五奶奶年輕的時候，有一次放風箏，倒著走，一屁股坐到了井水上，旁邊的人都嚇傻了，到井邊一看，她就那麼在水上坐著，手裡還拽著風箏線，笑嘻嘻地說，快拉我上去啊。一點也不怕。

我就是願意！四姑從小嬌生慣養，奶奶很少拂她的意。你要是不讓我去，我就跳井！四姑和奶奶針鋒相對。

你四姑性子真倔。媽說。四姑看上了木匠的兒子，沒事就往他們家跑。跑了幾趟，奶奶就發覺了。悄悄地跟著四姑，把她堵在木匠家門外。

城裡人都興自由了，我就是想自由一回。四姑和我媽說。她其九*九*藏*書實也說不上小木匠有什麼出色。要不是奶奶這麼攔著，她也許不會這麼犟。

你真的不願意？四姑沒有問出來為什麼。她為了這個男人，和家裡鬧僵了，成了村裡人的笑話，而他，居然不願意跟她私奔。

這口井原本是全村人的生命井，人稱甜水井，自從我四姑跳下去，村裡人就再也不吃這口井裡的水了，名字也不再有人提起，改稱它那口井了。

你去吧。媽說，放心。

四姑跟媽道別。媽開玩笑，說，什麼都囑咐，好像要私奔似的。四姑也笑，說照顧好咱九*九*藏*書媽，嫂子，媽疼我這些年，對不住她。我其實也不是喜歡小木匠，我就是想為自己的終身做個主。嫁個知根知底的人。

其實，她只是想為自己的人生做主。我帶著男朋友在村裡走，說起我四姑的故事。路過那口井，那裡早已是一片平地，幾年前，村裡人合議，把它填了。

甜水井是一口很出名的井，出名的原因不是它的水甜，是因為它仁義。這口井挖成多少年來，拒絕收取任何生命。

只要你自己願意，怎麼都行。我大學畢業，帶了男朋友回來，母親慈祥地批准我的請求。

小木匠索性跑過來，在四姑的墳前磕頭。站到父親面前，任憑他們打。父親沒有九九藏書打他。扭過頭落淚，揮手讓他走。

那又何必呢。我媽勸不下四姑，只得嘆口氣。給她吃新烙的餅。四姑吃得香，她在奶奶面前不吃飯，餓了就來找我媽。娘兩個的戰爭，白熱化。媽又勸奶奶，奶奶和四姑一樣，吃媽烙的餅，四姑在面前，她也不吃飯。

小木匠走出了村子，多年來，他在外漂泊，很少回來。那口井從那以後，開始吞噬生命，只要是落下去的，從無生還。村裡人再也不吃那口井裡的水。據說，那水有股臭味。十歲的時候，我偷偷地嘗過那口井裡的水，咸，放了鹽一樣的。

你不聽我話，我就去跳井。這是我奶奶當初嚇唬四姑的話，四姑說，行了媽，井不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