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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不到,忘不了

等不到,忘不了

作者:葉傾城
說過那麼多絕情的話,以那麼激烈的、斷絕一切的姿態,恰恰是因為,因為永遠不會絕:父母就像水龍頭的水,即開即有。生氣了,吵架了,關得再重也沒事。
爸什麼也不肯聽,揪著男孩的衣領,要趕他出門:「你這個流氓,你這個騙子。」他真心真意覺得這隻是一場拙劣騙局,窮地方來的窮小子,娶不到媳婦,就要坑蒙拐騙好人家的好女兒,帶去那鳥不生蛋的地方。爸一輩子沒去過姐夫的家鄉,所有的認識就停留在「窮」上。姐姐拍案而起:「流氓騙子我也認了,我嫁定了。九*九*藏*書
誰也不知道,姐姐是幾時愛上那個西部來的少年。總之,就是有一天,她帶他回家,說:「我要跟他走。」
父親沒有等到她,而她,永遠忘不了他。
有一天,妹妹起夜,只見牆根站了一人,原來是父親。窗外有薄薄的夜光,父親就藉著那點光,在看牆上貼著的中國地圖,手指在兩點之間,遲疑地畫一個曲線,又畫一道直線;再畫一次曲線一次直線……突然回頭看到妹妹,驚,窘,不好意思,化作一聲大吼:「睡覺!」
媽回憶起來,就說:「你姐,太read.99csw.com像你爸了。」一樣的薄嘴唇、窄眼角,固執,主意正,訥于言,卻會在突然間爆發。
後來她們找到了爸的自行車,筐里還有一袋干筍,一張超市的小票,爸居然不是在門口小超市買的,他去的,是很遠的沃爾瑪。
婚禮爸當然沒參加:「我不是嫁姑娘,我是姑娘不要臉,跟人跑了。」姐姐回:「你沒姑娘,你姑娘今天就死了。」
姐夫工作忙,回來的時間就定在年二十九。年二十八下午,爸突然站起來:「她愛吃干筍,我去買。」媽說都備一桌子菜了,https://read.99csw.com妹說我去買,爸誰的也不聽,戴上帽子,騎著自行車就出去了。
那時火車也沒提速,從家去一趟姐姐家,得轉兩道汽車兩道火車。媽帶著妹妹去過一次,一路都在晚點,到了地方,姐姐已經在風雪裡等了十小時,劈頭一句:「我爸呢?」自己答:「不來算了,誰稀罕。」
第二天,妹妹在地圖前摸索父親的手跡,突然領悟,那兩點分別是自己家與姐姐家,曲線是實際路途,而直線則是虛擬的、兩點之間最近的捷徑。而事實上,連姐打電話來,爸都不接的。
媽住了一https://read.99csw.com段,算是對姐姐的日子安了心。城市裡什麼都有,包括肯德基;姐夫是個老實人,上班走得早,還摸黑先在廚房把早飯做上;姐姐是娘家的嬌女兒,現在還是婆家的嬌媳婦。
這幾年,交通越來越發達,直線成為現實。孩子大了,方便長途旅行了,姐終於要回家過年了。媽樂得奔走相告,爸只哼一聲。媽故意逗他:「女婿也來呢。」爸翻個白眼:「不該來?還沒叫過我一聲爸呢,白養這麼大個姑娘給他。」而小外孫女都還沒叫過外公呢。
姐姐當年執意要嫁的時候,爸是掀了桌子的。
一去就九-九-藏-書沒有回來。到下午五點多,打遍所有親友的電話,媽和妹妹沿著門口到超市短短五百米的路走了幾十遍,忽然看見垃圾箱上有一角灰色,那是父親戴了幾十年的毛線帽子。趕緊到最近的醫院去問,下午110送來過一位從自行車上摔下昏迷的老人,已經來不及了。
狠話,毒話,絕話。誰也沒想到,這就是爸和姐今生的最後一句話。
姐回來的時候,一遍遍不知道該問什麼:「他不是四月才體檢過什麼病都沒有嗎?他是不是不想見我呀?」漸漸號啕大哭,「我怎麼不早點兒回來呀,我為什麼不打電話給他呀……」癱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