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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在路上

一個人,在路上

作者:當年明月
徐宏祖出發了,為了一個逝去者的願望,為了實現自己的承諾,雖然這個逝去者,他並不熟悉。
所以在出發前,徐宏祖總是很猶豫,然而他的母親找到他,對他說了這樣一番話:「男兒志在四方,當往天地間一展胸懷!」
然後,他應該回家了。
因為它在那裡。
就這樣,他按照原定路線,帶著靜聞,翻閱了廣西十萬大山,然後進入四川,越過峨眉山,沿著岷江,到達甘孜松潘;渡過金沙江,渡過瀾滄江,經過麗江,經過西雙版納,到達雞足山。
對徐宏祖而言,從事這種職業的人,他已經遇到好幾次了,但靜聞大師應該是第一次。此後的具體細節不太清楚,反正徐宏祖趕跑了強盜,靜聞卻在這場風波中受了傷,加上他的體質較弱,剛撐到廣西,就圓寂了。
崇禎九年(1636),五十歲的徐宏祖決定再次出遊。這也是他的最後一次出遊,雖然他自己沒有想到。
在旅行的過程中,他還開始記筆記。每天的經歷,他都詳細記錄下來,鑒於他本人除姓名外,還有個號,叫做霞客,read•99csw.com所以後來他的這本筆記,就被稱為《徐霞客遊記》
所以當地人勸他,放棄前進念頭,回家。
究竟為了什麼?我很疑惑,很不解,於是我想起另一個故事。紐西蘭登山家希拉里,在登上珠穆朗瑪峰后,經常被記者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爬?他總不回答,於是記者總問,終於有一次,他答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無法再問的答案:因為它(指珠峰)在那裡!
他鄭重地把骨灰埋在了迦葉寺里,在這裏,他兌現了承諾。
不用到達雲貴,因為到湖廣,就出事了。
這個和尚的法號叫做靜聞,家住南京。他十分虔誠,非常崇敬雞足山迦葉寺的菩薩,還曾刺破手指,血寫過一本《法華經》。
當然,清凈歸清凈,在那年頭,要想出人頭地、青史留名,只有一條路——考試(似乎今天也是)。徐宏祖不想考試,不想出人頭地,不想青史留名,他只想玩。
徐宏祖旅行的惟一阻力是他的母親。他的父親去世較早,只剩他的母親無人照料。聖人曾經教九-九-藏-書導我們:父母在,不遠遊。
其實講述這人的故事,只想探討一個問題:他為何要這樣做?
很明顯,靜聞是個明白人,他知道自己要一個人去,估計到半路就歇了,必須找一個同伴。
由於路上遭遇強盜,此時徐宏祖的路費已經不足了,如果繼續往前走,後果難以預料。
他二十歲離家,穿著布衣,沒有政府支持,沒有朋友幫助,獨自一人遊歷天下二十余年。他去過的地方,包括湖廣、四川、遼東、西北,簡單地說,全國兩京十三省,全部走遍。
從俗世的角度來看,徐宏祖是個怪人,這人不考功名,不求做官,不成家立業,按很多人的說法,是毀了。
徐宏祖停了下來,辦理靜聞的後事。
「我帶著他的骨灰去。答應他的事情,我要幫他做到。」
雞足山在雲南。
選自《青年博覽》
他離開雞足山,又繼續前行,行進半年,翻越了昆崙山;又行進半年,進入藏區,遊歷幾個月後,踏上歸途。回去沒多久,就病了。
read•99csw.com渡到一半,遇上了強盜。
但這裏,存在著一個問題——錢。
剛開始,他旅遊的範圍,主要是江浙一帶,比如紫金山、太湖、普陀山等等;後來愈發勇猛,又去了雁盪山、九華山、黃山、武夷山、廬山等等。
就這樣,徐宏祖開始了他的偉大曆程。
旅行家和大俠的區別在於,旅行家是要花錢的,列一下,大致包括以下費用:交通費、住宿費、導遊費、餐飲費、門票費,如果地方不地道,還有個挨宰費。
在這個特定的時間出生,真是緣分,但外面的世界,跟徐宏祖並沒有多大關係,他的老家在江陰,山清水秀。
徐宏祖出生的時候,是萬曆十五年。
當時的雲南雞足山,算是蠻荒之地,啥也不通,要去,只能走著去。
迦葉寺里,他解開了背上的包裹,拿出了靜聞的骨灰。
在這本書里,記載了祖國山川的詳細情況,涉及地理、水利、地貌等,被譽為十七世紀最偉大的地理學著作,翻譯成幾十國語言,流傳世界。
其實這個世上很多事,本不需要理由,之所以需要理由,是因為很多九九藏書人喜歡找抽,抽久了,就需要理由了。
徐家是有錢的,但只是有點兒錢,沒有很多錢,大約也就是個中產階級。按今天的標準,一年去旅遊一次,也就夠了,但徐宏祖的旅行日程是:一年休息一次。
然而他說,我要繼續前進,去雞足山。
沒有資助,沒有承認(至少生前沒有),沒有利益,沒有前途,放棄一切,用一生的時間,只是為了遊歷?
徐宏祖答:「我答應了他,要帶他去雞足山。」
喜歡鍛煉的人,身體應該比較好,天天鍛煉的人(比如運動員),就不一定好,旅行家也是如此。估計是長年勞累,徐宏祖終究是病倒了,沒能再次出行。崇禎十四年(1641),病重逝世,年五十四。
走到湖廣湘江(今湖南),沒法走了,兩人坐船準備渡江。
在遊歷的過程中,他曾三次遭遇強盜,被劫去財物,身負刀傷;還由於走進大山,無法找到出路,數次斷糧,幾乎餓死。
當地人問:「為什麼要去?」
他所留下的筆記,據說總共有兩百多萬字,可惜沒有保留下來,剩餘的部分大約幾十萬字,被https://read.99csw.com後人編成《徐霞客遊記》
但他沒有。
他們的路線是這樣的,先從直隸出發,過湖廣,到廣西,進入四川,最後到達雲貴。
我們到了。
徐宏祖的名氣在當時已經很大了,所以他專門找上門來,要跟他一起走。對徐宏祖而言,去哪裡,倒是個無所謂的事,就答應了他,兩個人一起出發了。
是的,這就是我想說的:成功只有一個——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過人生。
徐宏祖跟靜聞,是素不相識的,說到底,也就是個伴兒,各有各的想法。靜聞沒打算寫遊記,徐宏祖也沒打算去禮佛,實在沒有什麼交情。而且我還查過,他此前去過雞足山,這次旅行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的意義。
正當他考慮出遊方向的時候,一個和尚找到了他。
按史籍說,是從小就玩,且玩得比較狠,比較特別,他不扔沙包,不滾鐵環,只是四處瞎轉悠(旅遊),遇到山就爬,遇到河就下,人極小,膽子極大。
從某個角度講,這是上天對他的恩賜,因為這將是他的最後一次旅途,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
到了。
「可是,他已經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