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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臉

畫臉

作者:相裕亭
不久,大太太聽到風聲,她擔心六郎媳婦壞了張家世代英名,便在張實耳邊旁敲側擊地提醒說,這一陣子,南書房裡怎麼老是有響動?言外之意,是不是鬧鬼了!
暖雲羞與大哥搭話,一時間,低頭看著自個的腳尖兒,說:「是娘家那邊送來的,還請大哥不要見笑。」說話間,暖雲放下禮物,眼睛便盯著桌上一本不知名的書,以此避開大哥的視線。
大太太聽了張實的怒吼,第一個帶頭把臉畫了。隨後,張家上下,從主子到奴才,老老少少幾十號人都畫起了大花臉。畫到最後,沒見暖雲,大太太派人去喊,這才發現,此時的暖雲,已靜靜地懸在樑上了。
半年前,為追一筆貨款,六郎被大哥派去安徽蕪湖。啟程前,大哥設家宴為六郎餞行。酒桌上,大哥問六郎:「身邊還有什麼要辦的事,可交付給大哥來做。」大哥深知蕪湖那筆貨款拖欠已久,六郎此番一去,並非十天半月就能把貨款追回來。
大哥看弟媳讀書用心,https://read.99csw.com便著意挑了幾本他認為弟媳愛看的書,讓她帶回去慢慢看。
大哥看弟媳婦愛書,順口說了一句:「喜歡看,就拿去!」
果然,第二天大哥就把暖雲的哥哥給領出來了。
暖雲感激不盡,特意買了兩盒人蔘,想當面答謝大哥。可大哥忙呀,他整天在外面有應酬。暖雲自六郎去了蕪湖以後,幾天都沒見著大哥。
張實對鏡一看,頓時傻了!但他,很快鎮靜下來。轉即,大發雷霆,怒指著一大家子人,厲聲吼道:「嘛,你們不知道我這是在驅鬼嗎?沒看到今兒好好的草垛,一下子就著起大火嗎!有鬼,我們張家大院里有鬼,你們都要像我這樣,把臉畫一下,以保太平!」
大哥輕「嗯」了一聲,目光轉到六郎身上,想必是怪罪小弟,為什麼有難處,不及時對他這個做哥的講。
民國十幾年,鹽河口的土財主張實家上演過一次畫臉,全家上下幾十口人,同時畫臉,可謂鬧笑至https://read.99csw.com極。
這以後,暖雲就像一隻輕巧的貓,每日午休時,她就悄悄地溜進南書房。
那種做法,有點像鍾馗斗鬼!儘管是沾染了幾多迷信色彩,可鹽河兩岸人家,以海為生,命懸于海上的狂風黑浪之間,偏偏就信那個。
暖雲捂嘴竊笑一陣,想找個鏡子,晃醒大哥,欣賞她的「作品」。忽而,又覺內急!便想:去過茅廁后,再來晃醒他。
暖雲捧回大哥給的書,幾天後看完了,又去還。一來二去,雙方隔閡少了,親近多了。
剎那間,兩個人都愣住了!四目相視時,暖雲臉紅如潮,大哥關愛般地伸手攬了暖雲肩膀一下,暖雲就像一隻沒有放穩的布口袋,就勢倒進大哥的懷裡。
大哥聽罷,一揚手,說:「這點事情,有什麼難的,明天,我去巡捕房把人給你領來就是了。」大哥掛著鹽區參議員的頭銜,隔三差五地常把衙門裡的文件帶回家來閱讀,挺有社會地位的。
當時,張實已年近花甲,小弟六郎read.99csw•com卻正處在新婚里。只因父母去世得早,這些年來,大哥張實待小弟如同慈祥的父親一般關愛著六郎。以至,六郎娶妻成家,兩家人還是一隻鍋里摸勺子,形如一家人一樣。
六郎沉思良久,沒有說啥。可一旁的六郎媳婦暖雲耐不住了,只見她羞紅著臉,緊擰著衣角,告訴大哥,說:「娘家那邊,還真有一事,想請大哥幫忙,一直沒好開口。」
但,此時,尚不知臉上挂彩的張實,也跑來救火。大家見其怪異的模樣,一個個想笑,都不敢笑。一旁的大太太猜到那一定是暖雲調情所為,忙把張實拉到一邊,氣恨恨地罵道:「你個老東西,快照照鏡子吧!」
可事有湊巧,這日,暖雲又來南書房,見大哥正歪椅瞌睡。暖雲想弄醒他,用一紙捻子,輕撓他的耳朵,大哥誤認為是蚊蟲,下意識地抬胳膊擋一下,換一個姿勢,又繼續睡去。暖雲又去撓他另一隻耳朵,大哥胳膊再擋一下,還是沒醒。
暖雲說,「事情也不是太大,娘家哥哥https://read.99csw.com與人爭奪鹽田,動了棍棒,被鹽區巡捕房抓去兩天了……」
一天正午,落雨。暖雲倚窗觀景,看到大哥在南書房裡走動,竟然又以還書為由,冒雨推開大哥的房門。大哥驚詫中不失喜悅!遞巾接傘時,忽而,眼睛被暖雲那細白如瓷的玉臂閃了一下。但,大哥很快把視線移開,他與暖雲說些天氣好壞之類的話兒,說著說著,窗外風急雨驟了。大哥下意識地起身去關門窗,暖雲卻握著筆,很是入神的樣子,在紙上亂寫,忽而寫出一句:禮如繩索,紅拂何生敲戶念?這句話,原本是暖雲責備自己不該在這雨天里來推大哥的房門。沒想到,粗懂詩書的張實,提筆附了一句:人非木石,李子豈無竊玉心!
暖雲正想離去,隨手拿了書,說聲「謝謝」,便閃身退下了。
調皮的暖雲,看大哥睡得太沉,便摸過桌上批文用的硃筆與黑墨,給大哥畫了紅眼圈、黑翹胡,上塗、下抹了一番,給他弄個奇怪無比的大花臉。
可恰在暖雲去茅廁時,院子里突然有人https://read.99csw•com放聲高喊:「起火嘍,快來救火喲!」
呼喊中,張家大院里,傾巢出動。好在火勢不大,僅僅是一處小草垛被兩個玩皮的孩子引著了,幾桶水潑上去,火苗就滅了。
數日後,暖雲思念六郎,想去大哥那兒探聽六郎的歸期,便以還書為由,再次去見大哥。可真見到大哥后,暖雲又羞於問起六郎的事了,反倒與大哥談起書中的某些動人的章節。
畫臉,鹽河兩岸一種驅神弄鬼的把戲。每逢年節,或漁船要出海捕魚時,總有人擺弄那種古老的事宜。方法很簡單,鑼鼓聲中,有人畫一個大花臉兒,穿得七零八落的怪模樣,事先躲在某一個角落裡,突然間跳出來,張牙舞爪地舞弄一番,就算把妖魔給嚇跑了。
這天午後,暖雲總算看到大哥在南書房,便拎著兩盒人蔘跟了去。大哥見狀,貌似不快的樣子,責怪弟媳,說:「都是自家人,何必破費!」
話已至此,張實本該有所收斂了。但,正在興頭上的張實,哪能收斂得住喲,他與暖雲的美事,已經到了水乳|交融的地步了。